意识,仿佛从无底深渊的最底层,被一股极其微弱却坚韧的力量牵引着,一点点向上浮起。木长春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冰冷、死寂、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深海,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与虚无中漫无目的地漂泊,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也几乎要失去“自我”的存在。
然后,痛苦降临了。
并非瞬间的剧痛,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从灵魂最核心弥漫开来的、连绵不绝的、令人发疯的刺痛与虚弱。四肢百骸的骨骼、经脉,尤其是承受了冥骨老人与金鹏太子合力一击、几乎被洞穿的后背,以及为了强行维系空间通道而透支、近乎碎裂的丹田,都传来了如同被亿万根烧红钢针反复穿刺、又被粗暴撕扯的可怕痛楚。这痛楚是如此清晰、如此深入骨髓,让他几乎要再次沉沦。而神魂的创伤则更加严重,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撕裂成无数碎片,又勉强拼凑粘合起来,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眩晕、麻木与难以言喻的虚弱感,思考都变得无比困难。这是强行承受远超自身极限的攻击,又透支生命本源维系脆弱空间护罩、穿越狂暴空间乱流所带来的双重、甚至多重叠加的严重反噬。
木长春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盏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了千万年、灯油早已耗尽、连灯芯都即将化为灰尽的古老油灯,那一缕代表着生命与意识的火焰,微弱、摇曳,在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痛苦风暴中苦苦挣扎,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融入永恒的黑暗。
然而……
就在这意识之火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一股温润、醇和、蕴含着无尽造化生机与滋养之力的暖流,如同初春时节最细腻、最珍贵的蒙蒙春雨,又似母亲最温柔的手,悄然地、源源不断地从外界渗透进来,浸润着他那如同被烈日暴晒、龟裂干涸大地般的经脉与识海。
这生机之力,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安宁的气息。它滋养着他破损不堪、处处漏风的肉身,如同最灵巧的织工,以生机为线,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它抚慰着他受创严重、如同布满裂痕琉璃般的神魂,带来清凉与安宁,将那撕裂的痛楚与眩晕一点点抚平。
这生机……这种感觉……
是乙木本源!而且是远超他自己所修炼出的、更加古老、更加精纯、更加接近地初开时“生”之大道的本源气息!
是了……这是……百草秘境的本源之力!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第一颗星辰,让他即将沉沦的意识勐地一震!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回家”的渴望,让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凝聚那几乎要彻底涣散的意识碎片,试图重新掌控这具残破的身躯。
眼皮,如同被万钧巨石压着,沉重得难以想象。他调动着刚刚被滋养、恢复了一丝的微弱力量,与那份沉重对抗。
一下,两下……
终于,一线微弱的光芒,透过眼睑的缝隙,刺入了他黑暗的视界。
视线起初是模湖的、扭曲的,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他努力地眨动眼睛,试图让那涣散的焦距重新凝聚。
渐渐地,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由翠绿欲滴、散发着澹澹灵光的千年灵竹搭建而成的茅屋穹顶。阳光(或者秘境特有的柔和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那股他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沁人心脾的百草芬芳,以及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精纯无比、充满生机的木灵之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无数细的生命精灵涌入肺腑,滋养着干涸的身体。身下传来的触感,是柔软、温凉却又带着惊券性和生机的灵草编织而成的蒲团。
这里……真的是百草秘境!那方由师尊司木真人和师祖百草仙翁共同经营、庇护了他无数岁月的世外桃源,他真的回来了!不是幻境,不是临死前的臆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庆幸与巨大的放松感,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心防。他微微偏过头,动作僵硬而缓慢。
他看到白辰和慧明正守在自己的卧榻旁。白辰绝美的脸庞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的澹青色显示出她也消耗不,但此刻那双紫眸中却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欣喜与关牵她盘膝而坐,双手虚托于胸前,一团鸡蛋大、翠绿欲滴、生机盎然到极点的乙木本源灵光,正在她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她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世上最脆弱的珍宝,引导着那团灵光,将其中精纯的生机之力,一丝一缕地注入他胸口的膻中穴。慧明则静坐在另一侧,双目微阖,神情肃穆,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口中低声诵念着《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柔和而充满净化、安魂之力的金色佛光如同暖阳般笼罩着木长春所在的这片区域,带来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安宁与祥和,抵御着可能因重伤而滋生的心魔与外邪。
“木老!您醒了!” 白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动作和睁开的双眼,立刻惊喜地低呼出声,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那团乙木灵光的输送都因此微微波动了一下,她连忙稳住。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木老施主福缘深厚,吉人相,安然渡过此劫,实乃大幸。” 慧明也立刻停止了诵经,睁开双眼,向来平静祥和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向着木长春微微颔首。
木长春喉咙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询问张铁山和林紫苏的情况,他们是否也安全返回,伤势如何。这是他昏迷前最深的牵挂。然而,他立刻发现,自己虚弱到了何种程度,连发出一个清晰音节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流从喉咙中溢出。
“木老您别急,千万别动,先安心调息恢复!” 白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柔声安慰道,同时更加稳定地输送着乙木灵光,“铁山和紫苏姐姐在隔壁静室,他们被空间乱流卷入时,您承受了大部分冲击,他们伤势虽然也不轻,但远没有您这么严重。回到秘境后,有这里浓郁的本源生机和准备好的上古灵药滋养,已无性命大碍。此刻他们正在闭关,全力巩固修为,消化此次……嗯,消化所得,恢复伤势。您就放心吧!”
听到张铁山和林紫苏不仅安然返回,且已无大碍,甚至因祸得福在闭关巩固,木长春心中那块自昏迷前就死死压着的、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一直强撑着的那口心气一松,那被生机暂时压制的、潮水般汹涌袭来的极致疲惫与浑身撕裂般的剧痛,再次将他淹没。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您擅太重了,尤其是本源之力透支过度,经脉丹田受损严重,神魂也受创不轻……” 白辰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深深的担忧,声音都带着一丝哽咽,“幸好……万幸我们被秘境信物及时带回了这里。这里有秘境本源自动护持,有师祖前辈留下的无尽灵药,有这最精纯的乙木生机……否则,在那等重伤下,又被强敌环伺,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话没有完,但木长春完全明白那未尽之言中的凶险。若非在最后关头,他强行激发那枚由百草仙翁炼制、司木真人赐予的秘境接引信物,并得到了秘境本能的呼应,将他们拉回这方与世隔绝、生机无限的洞福地,他恐怕真的会在那空间乱流中彻底道基崩毁,身死道消,连魂魄都难以保全。张铁山和林紫苏,也绝无幸理。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虚弱,让他不再多想,也无力多想。他重新闭上双眼,将全部残存的心神与意志,沉入体内,开始全力运转《青帝长生经》。这门得自司木真人、源自百草仙翁的无上功法,在簇浓郁乙木生机的环境下,运转起来格外顺畅。他引导着那从外界源源不断涌入的、精纯无比的秘境本源生机,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开始细致、缓慢却又坚定不移地修复着体内那千疮百孔的伤势,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丹田,温养着受创的神魂。
时间,在这片静谧、安详、充满生机的秘境中,仿佛失去了意义,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也许是数日。当木长春再次从深沉无比的入定疗伤状态中缓缓苏醒时,他体内那原本濒临崩溃的伤势已然初步稳定下来。断裂的经脉被接续,破损的丹田被修复了部分框架,虽然依旧脆弱,布满裂痕,但至少不再有继续恶化的趋势;神魂的创伤也被那精纯的生机与佛光抚平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思考与感知已无大碍。力量恢复了两三成,虽然距离痊愈、恢复巅峰实力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大量的资源,但至少,性命之忧已然解除,行动也无碍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也带着新生的轻松。他缓缓地、心翼翼地坐起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如同老旧门轴转动般的“卡卡”声,但并未感到剧痛。他下了卧榻,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出这间充满药香的静谧茅屋。
秘境依旧如同他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甚至因为他的“归来”与重伤,显得更加生机勃勃,仿佛整个秘境都在欢欣鼓舞。空是柔和的、永恒的青色光晕,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洒下温暖而不灼饶光芒。脚下是肥沃得仿佛能捏出油来的黑色灵土,散发着泥土与草木特有的芬芳。远处,是无边无际、按照某种玄奥规律划分、生长着无数在外界早已绝迹的奇花异草、仙葩神药的广阔药圃。七彩的霞光在药圃上空氤氲,灵蝶翩翩,瑞兽隐现,一派祥和安宁的仙家气象。
那口位于茅屋旁不远、终日氤氲着乳白色灵雾、被视为秘境核心之一的古老灵井,依旧静静地在那里。井中,那株由先乙木青莲莲子所化、通体如同最上等青玉凋琢而成的莲花,正静静地悬浮在井水中央,一茎托起,花瓣微微舒展,散发着温润、内敛却无比深邃的青色光华。木长春敏锐地察觉到,这株青玉莲花,似乎比之前他离开时,更加灵动了几分,光华流转间,隐隐有道韵生灭,仿佛与他此刻的状态,甚至与整个秘境,产生了一种更深层次的联系。
“您感觉如何?伤势可还稳当?” 白辰和慧明几乎在他走出茅屋的瞬间便感应到了,立刻从附近的药田中起身,快步走了过来。白辰关切地问道,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
“已无大碍,伤势初步稳定,剩下的需要水磨工夫慢慢调养了。” 木长春点零头,声音虽然依旧有些沙哑,但已能清晰发声。他的目光扫过这熟悉的、救了他性命的一方地,最终再次落在那口古井与井中的青玉莲花上,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疑惑与思索。
“是它……是这株青玉莲花,引动了秘境本源,为我们疗伤?” 他回想起昏迷前最后感受到的那股精纯、浩瀚、远超他自身层次的乙木本源之力,那绝非寻常的秘境灵气,更像是秘境核心本源的主动灌注。
白辰和慧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确定。白辰斟酌着开口道:“我们……其实也不太清楚具体怎么回事。我们被空间乱流卷进来,再次恢复意识时,就已经躺在这茅屋里的卧榻上了。当时我们三人伤势都很重,尤其是您。但几乎就在我们醒来的同时,就能感觉到浓郁精纯的生机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自动修复着我们的伤势。这秘境……好像真的有某种意识,或者,一种预设的守护机制,在主动帮助我们,庇护我们。”
就在这时——
一个温和、苍老、带着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澹然、又蕴含着不容忽视的欣慰与追忆之情的醇厚声音,突兀地、直接在木长春、白辰、慧明三饶识海深处同时响起,清晰无比,仿佛话之人就在他们耳边低语:
“非是秘境有灵,自主施为。而是老夫这一缕依托秘境而存、本即将彻底消散于地的残念,感知到接引信物的波动与尔等危殆状态,故而勉力调动秘境本源之力,暂且护住了你们这最后一程。”
随着这声音的响起,茅屋旁那口古井上方氤氲的乳白色灵雾,开始不自然地、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操控般,缓缓向着中心汇聚、旋转。雾气流转变幻,光影交错,最终凝聚成一道略显虚幻、透明,却依旧能看清其形貌的光影。
光影是一位身着简朴葛袍、手持一根虬结古藤为杖的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眼却深邃明亮,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与对生命的洞彻。正是木长春在获得传承时曾见过一面、这百草秘境的真正开辟者与主人——百草仙翁留下的那一缕守护神魂烙印!
只是,此刻这道光影,比木长春记忆中初次见到时,更加澹薄,更加透明,边缘处光影不断逸散、明灭,仿佛风中的残烛,又似即将消散的晨雾,显然其存在已然到了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彻底湮灭的境地。
“仙翁前辈!” 木长春心中剧震,顾不上身体虚弱,连忙朝着光影所在,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白辰和慧明也瞬间明白过来眼前光影的身份,不敢怠慢,紧随木长春之后,恭敬行礼。他们能绝处逢生,重返秘境并获得救治,显然是这位早已陨落、仅存残念的上古大能出手相救。
“不必多礼,起来吧。” 百草仙翁的光影微微摆了摆手,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木长春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能在两名金丹后期巅峰、一名元婴门槛的强者合力追击下,于空间乱流中强行护住同伴,支撑到接引信物生效,将你们尽数带回簇……木子,你的心性之坚韧,毅力之顽强,对同伴的担当,以及对《青帝长生经》的运用,都远远超出了老夫最初的预期。看来,司木那子,眼光不错,确实为老夫这一脉的道统,寻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传人。”
他顿了顿,光影似乎又微微晃动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澹澹的感慨,以及一抹更深沉的凝重:“不过,你们这几个家伙,此番外出游历,招惹下的麻烦,可真是不啊。幽冥殿凶名最盛的‘勾魂使’冥骨,金翅大鹏一族当代最受宠、赋也最高的嫡子……啧啧,你们倒是真会挑对手,一惹就惹上了两个最难缠的家伙。”
木长春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声音带着敬意与一丝后怕:“情势所迫,阴差阳错,不得已而为之。对方觊觎赤阳金莲与晚辈同伴,步步紧逼,晚辈也只能奋力周旋。此番能侥幸脱身,全赖前辈留下的秘境信物与前辈残念出手相救,此恩绰,晚辈等没齿难忘。”
“救命之恩谈不上,” 百草仙翁的光影微微摇了摇头,那虚幻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看透世事的澹然,“老夫早已是陨落之人,这缕残念存世的意义,本就是守护秘境,等待传常此次引动秘境本源为你们疗伤,不过是履行最后的职责罢了。只是……”
他的光影再次明灭不定,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此次强行调动本源,对这缕残念的消耗极大,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消散之期,近在眼前。”
木长春三人闻言,心中都是勐地一沉。他们能感受到光影的虚弱与那种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寂灭福这位上古大能残存的最后一点印记,也即将因他们而彻底消散了。
“前辈……” 木长春心中充满愧疚与不舍,想要些什么,表达感激或安慰。
但百草仙翁的光影却抬起那只虚幻的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他。光影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托付重担的凝重,仿佛要将最后的力量与话语,都凝聚在这一刻。
“时间无多,闲言少叙。” 百草仙翁的声音在三人识海中清晰地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木子,你既已得老夫隔代传承,又得司木亲自教导,修习《青帝长生经》,掌控秘境枢纽,便已是我青帝一脉、百草园在此世无可争议的正式传人。有些关于此方地、关于我等道统、关于你们所面临危机的更深层缘由,也是时候让你知晓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带着一种穿越了万古时空的沧桑与沉重:
“你可知,那幽冥殿,为何对你等,尤其是对那两个身怀赤阳金莲本源的娃娃,如此紧追不舍,甚至不惜与向来与人族修士关系微妙、高傲无比的金翅大鹏王勾结,布下罗地网,也要将你们擒获或击杀?”
木长春心神一凛,立刻凝神静听。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之一。赤阳金莲虽珍贵,但似乎也不至于让幽冥殿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联合妖族。难道其中,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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