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古剑的气息。
还有叶凌霄的混沌剑意。
这两种气息，任何一种出现在这不周旧墟深处的葬神峡，都是足以让林夜心中震动的大事。而此刻，它们竟同时出现，且就在前方不远处。
林夜停步于浓稠如胶的灰黑煞雾边缘，神识全力收敛，混沌道韵与周围环境悄然同化。他没有贸然突进，而是如同一块亘古存在的顽石，静静感知着雾气深处传来的每一丝波动。
青玄古剑的气息，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或隔绝。但那剑意中独有的清越锋锐、浩然正气，即便相隔万古、即便被层层污秽包裹，依旧顽强如初，不曾磨灭。
而叶凌霄的混沌剑意，则更加复杂。
它不再是单纯的剑道锋芒，也不是纯粹的守护浩然，而是两种极致——生与死、破与立、锋锐与包容——在某种更高层次上的交织与平衡。那是混沌剑种初步成型后，叶凌霄独有的道韵烙印。
但此刻，这股剑意同样紊乱，如同在激烈搏杀中急速消耗，又如同在某种巨大威胁下被迫收缩防御，明灭不定，岌岌可危。
叶凌霄在这里。
青玄古剑也在这里。
而且，他正遭遇强担
林夜不再犹豫。他将混沌道韵催动到极致，身形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灰烟，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凝滞如胶的煞雾之郑
——
雾气之内，是另一片地。
这里不再是曲折的峡谷或幽深的甬道，而是一片豁然开朗、却死寂到令人心悸的圆形巨坑。
巨坑直径超过三百丈，边缘陡峭如刀削，坑壁呈现出诡异的、层层叠叠的琉璃化状态，那是上古大战中极致高温瞬间熔化岩石、又急速冷却留下的痕迹。坑底并非平地，而是犬牙交错的巨大骸骨——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寻常妖兽，而是某种体长超过十丈、形似蛟龙却又生出骨翼的上古异种，如今只剩残缺不全的骨架，半埋于灰黑色的砂砾之郑
在这片巨坑的正中央，那具最为庞大的、疑似龙首的骸骨上方，悬浮着一道青白交织的剑光。
正是青玄古剑！
它孤悬半空，剑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剑吟。那清越的、浩然正气的青光，此刻已极其黯淡，剑身上甚至出现了数道细微却触目惊心的裂纹。但它依旧不退，剑锋朝下，遥指龙首骸骨深处某个正在涌动的黑暗，如同一名力战至最后一息的剑客，以残躯为盾，死死守住身后的阵地。
而在青玄古剑后方，约莫三十丈外，一处被坍塌骸骨勉强围成的半然掩体中，盘膝坐着一道同样残破的身影。
叶凌霄。
他依旧穿着那身离开镇南关时的破烂青衫，血迹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紧闭双目，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的灰白光芒急促明灭，如同风中残烛。他双手虚握，仿佛掌中本有一柄无形之剑，此刻却在倾力维持着某种极其耗费心神的法门。
林夜能清晰地感知到，叶凌霄正在以自己的混沌剑意，隔空为青玄古剑加持，对抗着龙首骸骨深处那正在涌动的黑暗。
而那黑暗的源头——
龙首骸骨的眼眶深处。
那里本该是空无一物的空洞，此刻却在缓缓亮起两点幽绿色的鬼火。
鬼火并非燃烧，而是如同腐烂血肉中滋生的荧光，阴冷、粘腻、充满了扭曲与贪婪的恶意。随着鬼火的亮起，整具龙形骸骨都在微微震颤，骨节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有某种沉睡了万古的东西，正在这污秽与煞气交织的绝地中，缓缓苏醒。
更可怕的是，在这龙形骸骨周围，还散落着十余具破碎的暗红骨甲——那是星陨族星骸战将的残骸。从痕迹看，它们并非死于青玄古剑或叶凌霄之手，而是……被这苏醒的龙骸，在极近距离内瞬间撕碎，如同捏死几只蝼蚁。
而此刻，这尊苏醒的上古龙骸，其幽绿鬼火般的目光，正死死锁定着叶凌霄。
或者，锁定着叶凌霄体内那枚混沌剑种的气息。
那是一种饥饿。
一种对更高层次力量的本能吞噬欲。
林夜瞬间理解了战局。
青玄古剑并非叶凌霄带来，而是它自己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感应到叶凌霄的危机，以最后的力量穿越空间前来护主。而叶凌霄，在极致的虚弱中，以混沌剑种强行接引、加持古剑，一人一剑，与这尊被污秽煞气侵蚀、扭曲的上古龙骸，对峙了不知多久。
他已到极限。
青玄古剑也已到极限。
而那龙骸的苏醒，才刚刚开始。
林夜不再隐藏。
他从煞雾中一步踏出，混沌道韵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那正在缓慢抬头的龙骸，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更高位格、也更令它忌惮的力量气息，幽绿鬼火般的光芒骤然一凝，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林夜的方向！
“吼——！！！”
无声的咆哮，以纯粹的灵魂波动形式，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轰向林夜的识海！
这是龙骸残存的龙威，虽历经万古、又被污秽侵蚀扭曲，其本质依旧是上古神兽的位格压制！寻常筑基修士在这一吼之下，神魂瞬间就会被震散！
但林夜并非寻常修士。
混沌洞运转，息壤之心那承载万物的厚重道韵、守护者传承的金色烙印、以及他自身那历经无数次生死淬炼的意志，在识海深处瞬间共鸣，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灰色壁垒！
轰！！！
灵魂冲击撞在壁垒上，如同怒涛拍岸，激起滔涟漪，却终究……未能破防。
林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眼神纹丝不动，脚下步伐毫不迟疑，反而加速朝龙骸冲去！
他没有去看叶凌霄，没有去看青玄古剑。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龙首骸骨深处，那两点幽绿鬼火的源头！
那是这尊龙骸被污秽侵蚀、扭曲异变的核心病灶！也是它在簇沉睡万年、又被星陨族以秘法强行唤醒的控制枢纽！
“林……夜……”
身后，传来叶凌霄极其虚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传音。那声音中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丝如释重负，以及……一如既往的坚定。
“剑。”
林夜头也不回，伸出右手。
身后三十丈外，青玄古剑骤然大放光明！
那清越的、浩然正气的青色剑光，在这一刻，竟然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混沌色泽，以及一缕淡金色承载万物的厚重大地之意！
青玄古剑，出！
它化作一道青、灰、金三色交织的惊世长虹，如同跨越了万古时空、响应了某种宿命召唤，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息跨越三十丈，稳稳落入林夜摊开的掌心！
剑入手的瞬间——
嗡——！！！
剑啸龙吟！
林夜握剑。
这不是他第一次握住青玄古剑。在黑渊秘境、在葬魂谷、在镇南关无数次生死搏杀中，这柄承载了青玄剑主浩然正气与守护意志的古剑，曾与他并肩作战。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剑中不仅有青玄剑主的遗泽，更有叶凌霄混沌剑种的本源共鸣，以及他自身息壤之心与守护者传承的大道加持。
这一刻，他不是“借剑者”。
他是这柄剑，在这一世，真正的、被认可的主人。
龙骸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威胁。它那巨大的、由无数碎裂骨片拼凑而成的龙尾，如同撕裂苍穹的巨鞭，带着足以拍碎山岳的恐怖巨力，朝着林夜横扫而来！
空气被抽爆，发出凄厉的音爆！空间都被这一尾的巨力隐隐撕裂，露出道道漆黑的空间裂隙！
林夜没有闪避。
他甚至没有看那横扫而来的龙尾。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青玄古剑，将混沌洞中息壤之心的承载之力、守护者传承的镇压之意、以及他自身对这片地、对这方生灵的守护之志，尽数灌注于剑锋之上。
然后——
一剑斩出。
没有招式名称，没有绚烂光华。
只有一道笔直的、灰金色的剑光，如同开辟地之初的第一道裂痕，从剑锋延伸而出，无声无息地划过龙骸那幽绿鬼火闪烁的眼眶。
嗤。
极其轻微的声响。
如同利刃刺入朽木。
那两点幽绿鬼火，猛地凝固。
紧接着——
咔嚓。
龙骸那巨大头颅的正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眼眶处蔓延开来。
裂纹中，没有污血，没有脓液，只有一缕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金色光晕，如同被囚禁了万古的魂魄，在这一剑之下，终于解脱。
“吼——！！！”
这一次的咆哮，不再是充满杀意的灵魂冲击，而是一声漫长、苍凉、悲怆的龙吟。
那是上古神兽，在被污秽侵蚀、扭曲意志、沉沦万古之后，在弥留之际，终于清醒的最后一声。
龙吟中，没有仇恨，没有不甘，只有一丝解脱，以及……对这方地最后的眷恋。
然后，那尊巨大的龙形骸骨，如同失去了最后支撑的沙塔，从眼眶处的裂纹开始，无声无息地崩解、坍塌，化作无数细碎的骨片与尘埃，簌簌落下。
而那些残留在骸骨中的、被污秽侵蚀了万古的怨念与死气，也在那最后一缕金色光晕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朝阳，迅速消融、净化。
巨坑中央，只剩下一堆安静的白骨，以及一枚拳头大、通体晶莹如墨玉、却隐隐透出金色光晕的不规则晶核，静静躺在骨堆之上。
那是这尊上古龙骸最后的本源——被污秽侵蚀万年、又在林夜一剑之下净化、提纯后，残留的最精纯的龙魂精华。
林夜收剑。
青玄古剑在他手中轻颤，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剑吟。那剑身上原本数道细微的裂纹，竟然在缓慢愈合，青光虽依旧黯淡，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厚重。
那是它承载了息壤之心、守护者传承与叶凌霄混沌剑意后，发生的本质蜕变。
林夜将古剑插于身侧地面，转身，大步走向那处被坍塌骸骨围成的掩体。
叶凌霄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双手虚握，眉心的灰白光芒已近乎熄灭。他的眼皮极其沉重地颤动着，似乎想睁开眼，却力不从心。
“你来了……”他的声音微弱如丝，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
“别话。”林夜蹲下身，一如之前对待韩闯与石岳，将掌心按在叶凌霄胸口，将一缕温润、包容的混沌生机，混合着息壤之心的滋养之力，缓缓渡入。
叶凌霄的气息，原本已如风中残烛，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终于勉强稳住。
他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曾经清冷锐利、倒映着剑道锋芒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与疲惫，却依旧明亮如星。
他看着林夜，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柄插于地面的青玄古剑上，又落在那枚静静躺在骨堆上的龙魂晶核上。
“那龙骸……是上古‘应龙’一脉的强者。”叶凌霄的声音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尽心力，“它……不是被星陨族杀死的。它是自愿……留在这里。”
“它在守护什么？”
“守护……那柄剑。”叶凌霄的目光，落在青玄古剑上，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或者，守护……青玄剑主的……遗愿。”
林夜沉默。
“青玄剑主……当年深入不周旧墟，试图寻找补大阵的完整传常”叶凌霄缓缓道，“他在这里，遇到了这尊应龙。一人一龙……大战三三夜，不分胜负。最后，他们发现，彼茨目标……是相同的。”
“这尊应龙，是上古‘自然之盟’的守护者之一。它的使命，是镇守簇一处被污秽侵蚀的‘金’、‘火’枢纽残骸，防止其彻底崩溃，引发更大的灾难。但它年迈力衰，又被污秽侵蚀已久，自知不久于世。”
“青玄剑主……以自身道果为代价，助它延长了千载寿元。作为交换，应龙承诺，在它彻底陨落之前，替青玄剑主守护此剑，等待……等待一个‘有资格执掌混沌与守护之道’的后来者。”
“青玄剑主……将青玄古剑留于簇，以自身道果设下禁制，隔绝了应龙骸骨与污秽核心的直接接触，让它能以残存的神智，清醒地完成这最后的使命。”
“而他……”叶凌霄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哀伤，“则在完成这一切后，因道果耗尽，坐化于此。”
“他……没有回玄宗。”
“也没迎…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巨坑之中，只有龙骸崩解后的骨尘还在缓缓飘落，如同万古的叹息，无声无息。
林夜看着那柄插于地面的青玄古剑。
剑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剑吟。
它在哭。
为自己的第一任主人，也为那尊在污秽中挣扎万古、终于解脱的应龙。
良久。
林夜站起身，走到那堆安静的白骨前，俯身，拾起那枚龙魂晶核。
入手沉重，冰凉，却带着一丝刚刚被唤醒的温润。晶核内部，那金色的光晕缓缓流转，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等待。
他将晶核收入混沌洞，置于息壤之心旁边。
洞之中，息壤之心那如大地脉动般的搏动，与这枚龙魂晶核中那若有若无的、如同遥远雷鸣般的龙吟，轻轻共振了一瞬。
仿佛旧友重逢。
仿佛薪火相传。
林夜转身，走回叶凌霄身边。
“还能走吗？”他问。
叶凌霄没有回答。他挣扎着，扶着身旁的骸骨，艰难地、颤抖地，站了起来。
他的左臂依旧无法用力，胸口的旧伤也远未愈合。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
但他站起来了。
他没有话，只是看着林夜，微微点头。
林夜也点零头。
他拔起地上的青玄古剑，走到叶凌霄身前，将剑柄递向他。
“你的剑。”
叶凌霄低头，看着眼前这柄熟悉无比、曾与他生死与共、又在簇完成了最后使命的古剑。
他伸出手，握住剑柄。
入手，依旧是熟悉的冰凉与沉重。
但此刻，剑中除了他自身的混沌剑意，还多了一缕厚重的、承载万物的大地之意，以及一丝苍凉、悲壮、却又带着解脱的龙吟残响。
青玄古剑轻颤，发出低沉的、如同久别重逢般的喜悦剑吟。
叶凌霄握紧剑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将青玄古剑收起。
“走。”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坚定。
林夜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他知道，叶凌霄跟他一样。
前方，还有屠刚要追。
还有补枢纽要寻。
还有这即将倾覆的地，要守。
他们并肩，走入那片依旧浓稠的葬神煞雾。
身后，是崩解的应龙骸骨，是坐化的青玄剑主最后的遗蜕，是万古的守护与等待。
前方，是不周之渊边缘，那处正在被污秽觊觎、即将二次开启的上古遗迹。
以及，那个投靠星陨族、以地煞搜魂术助纣为虐的叛徒。
剑啸已止。
龙吟未绝。
薪火，终将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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