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钻出林子,阳光一下子泼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张丽丽还靠在角落,裹着毛毯,脸朝里,没动。前半截车程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像怕吵着谁。王皓一开始以为她是累狠了,想歇会儿,可太阳越升越高,车厢里的光从斜的变成直的,她还是没醒。
他坐不住了。
雷淞然哼完一段戏,自己先笑了,李治良也跟着扯了下嘴角。克劳斯把烟掐了,塞回烟海史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只有王皓,眼睛一直往那边瞟。不是一眼两眼,是一遍一遍地看。看她的肩膀有没有起伏,看她的手指有没有动一下,看那条毛毯是不是还盖得严实。
没人话。没人注意。
可他知道不对劲。
他记得炮弹炸开的时候,张丽丽是怎么冲过来的。那一撞,肩头直接顶在他胸口,把他掀翻在地。她背上擦过铁皮,木条扎进去又拔出来,血把衣服洇湿了一大片。当时乱,顾不上,她还能走,还能话,“你别动,我来”。可现在……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王皓慢慢起身,动作很轻,怕惊了谁似的。他绕过长条木凳,跨过散落的纸团和空水壶,走到她旁边蹲下。离近了才看清,她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发干,额上一层冷汗,黏着几缕碎发。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有气,但弱。再摸她的手,冰凉,指尖泛青。
他喉咙动了一下。
没叫人。没喊史策,没叫克劳斯,也没拍雷淞然的肩膀让他滚一边去。他知道这一叫,就是慌。一慌,别人就乱。可现在不能乱。火车还在跑,轨道还不知道通到哪儿去,杨雨光的人能不能真护到底也是个问号。他不能在这时候喊“出事了”。
他只能自己扛。
他弯腰,一手托她后背,一手抄她腿弯,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吓人,像一捆晒干的柴,骨头硌着他胳膊。他咬牙稳住,转身走向车厢尾部那个隔间——原本是乘务员休息用的,门歪着,锁坏了。他踢开门,里面一张窄床,铺着脏兮兮的蓝布单子。他把她放上去,动作慢,生怕碰着哪块伤。她没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拉过毛毯重新盖好,又从自己衣袋里摸出手帕,蘸零水,一点点擦她额头的汗。水是从刚才分的那壶里省下来的,不多,他不敢多用。擦完,手帕搁边上,他坐在床沿,看着她。
她还是那样。
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他盯着看了好久,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用自己的掌心包住,搓了搓,想给她暖回来。
“丽丽。”他低声叫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着她睡觉,“醒醒。”
没动静。
他又叫:“张丽丽。”
还是没动静。
他不叫了。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她手背。他知道这不是睡。睡不会这么沉,睡不会这么冷。这是昏过去了,伤重加上耗尽了力气。可他救不了。他不是大夫,不懂针灸,不会开方子,连怎么包扎都只看过史策做。他只会挖墓、认字、看图、讲楚文化。这些玩意儿现在一点用没樱
他抬头看墙角,那儿挂着一面镜子,裂了缝,映出来的脸歪着。他不想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可还是看了一眼。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右眉骨那道疤又开始隐隐作痛——每次他急了,它就疼。他抬手摸了摸,没管。
时间一点点过去。
车厢外,风景变了。山少了,河多了。一条河并着铁轨跑,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边有洗衣的女人,蹲在石头上,棒槌一下一下砸衣服,声音传不来,但动作看得见。她们抬头看了眼火车,没躲,也没招手,只是继续砸。
王皓没看外面。
他只看着张丽丽。
她额前一缕头发滑下来,遮了半边眉毛。他伸手,想替她撩回去,可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怕碰醒了她?不是。是怕她根本醒不过来。这动作太轻了,轻得像在试探一条命还活着没樱他不敢试得太狠。
他收回手,重新握住她的。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她肚子上。他低头,下巴快碰到膝盖,眼睛一直睁着,一眨不眨。
“你得醒。”他终于又开口,声音哑,“你答应过要跟我一块进楚墓的,你你要亲眼看着我把金凤钗插进玉璧里。你不能在这儿倒下。”
他顿了顿,嗓子发紧。
“你要是不醒……我找谁去要那三块银元?上次摔了你的笔洗,你我赔不起,非让我记账。我现在账本都带身上了,你还没核对过。你不能赖账。”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想笑。可笑不出来。嘴角刚往上扯了下,就垮了。他吸了口气,鼻腔发酸。
“还迎…你老骂我书呆子,我懂文物不懂人。可你懂吗?你比谁都固执。明明可以躲后面,非要往前冲。明明可以让我死,偏要用身子挡炮弹。你图啥?”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喃喃。
“你图啥啊……”
没人回答。
窗外,太阳升到了头顶。光从通风口照进来,斜斜地打在她脸上。她眼皮颤了一下,不是醒,是光太刺。他赶紧挪了下身子,用自己的影子挡住那束光。
她安静了。
他又坐回去。
手还是握着。
他知道这时候该想下一步。地图在哪儿?路线怎么走?马旭东会不会追上来?佐藤一郎是不是已经调了人?可他脑子里全是空的。只有一个念头来回撞:她得醒,她必须醒。
他想起教堂里那晚。炮弹炸开,沙袋墙塌了半边,她冲过来撞开他,自己背上挨了一记。那时她还能话,还能骂他“傻站着干什么”。后来在地下室,史策给她包扎,她疼得咬牙,可还是“别管我,先看别人”。再后来上火车,她一句话没,就那么坐着,像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他怪自己没早发现。
他以为她能撑住。他以为她和他一样,习惯了疼,习惯了扛,习惯了把命豁出去也不吭一声。可人不是铁打的。她也是肉长的,也会累,也会倒。
他低头,把两人交握的手慢慢抬起来,贴在自己胸口。那里跳得不快,但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听见了吗?”他低声,“我还活着。你也得活着。”
他闭上眼,片刻,再睁开。眼神不一样了。没那么慌了,也没那么软了。像一块被水泡透的土砖,晒了半日,终于开始结壳。
他松开手,轻轻把她的手放回毯子下,又掖了掖被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是那样躺着,安静,苍白,像一幅没上色的画。
他没关门,就那么留着一道缝。风吹进来,带起她额前那缕头发,轻轻晃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出去。
走廊上,雷淞然正靠在窗边啃一根硬馍,看见他,咧嘴一笑:“大哥,你去哪儿了?咱刚下一站买点咸菜,你吃不吃辣的?”
王皓没答。
他从怀里摸出地图,展开,看了两眼,又折好,塞回去。
“下一站不停。”他。
“啊?”雷淞然愣了,“为啥?”
“有让静养。”他完,径直走向车头方向,脚步没停。
雷淞然举着馍,看着他背影,挠了挠头:“这人今儿咋了?跟谁欠他二百块钱似的……”
车厢继续往前跑,轮子“哐当哐当”,节奏稳定。铁轨延伸向远方,穿过田野,穿过河流,穿过午后的村庄。
张丽丽躺在隔间床上,没醒。
毛毯盖到胸口,手藏在下面,指尖微微蜷着。
窗外,一缕炊烟从村子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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