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下午，色灰蒙蒙的，空气干冷。林晚书刚把安安哄睡，正坐在床边缝补周轩磨破了袖口的棉袄。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刮过枯枝的风声。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是熟悉的、压低了声音的呼唤：“晚书？在家吗？”
林晚书一听，就知道是赵淑芬。她放下针线，快步走过去打开门。果然，赵淑芬穿着医院发的蓝色棉大衣，围着一条红格子围巾，脸上带着下班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提着个网兜。
“淑芬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林晚书惊喜地把她让进屋。
“刚下班，路过供销社买零炒瓜子，想着好些没跟你好好话了，就拐过来了。”赵淑芬脱了大衣，搓了搓有些冻红的手，把网兜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散发着焦香的瓜子，还有两个黄澄澄的大橘子。“给孩子们带零零嘴。”
“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林晚书给她倒了杯热水，“快暖暖手。苏大夫下班了？”
“他今晚有台手术，估计得晚点。晓晓在托儿所，兵自己在家写作业呢，我出来前跟他了来找你。”赵淑芬捧着热水杯，暖和了一下，才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熟睡的安安，压低声音，“家伙睡了？”
“刚睡着。”林晚书也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缝，“你今怎么有空？医院不忙？”
“今轮到我调休半，下午去学习了个文件，这不刚结束。”赵淑芬着，从网兜里拿出橘子，慢慢剥着，橘皮特有的清香在屋里散开。“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就想着来找你唠唠。”
她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林晚书。两人就着热水，慢慢地吃着橘子，着闲话。
“新家住着还习惯吧？”林晚书问。
“习惯，比原来方便多了。就是……有时候总觉得太安静了，没有咱们大院那么热闹。”赵淑芬笑着，“以前一下班回来，院子里东家长西家短的，热闹得很。现在楼道里都是关着门，见面点个头，话都不上几句。”
“那倒是，大院有人气儿。”林晚书理解地点点头，“不过你们那儿条件好，安静也有安静的好处。苏大夫工作忙，你们也能好好休息。”
“这倒是。明宇他……人是真好，对我和兵没得，对晓晓更是细心。就是工作太投入，有时候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赵淑芬的语气里有关切，也有心疼，“不过，看到他救死扶伤，我心里也替他骄傲。就是……有时候吧，有些话，跟他了，他也未必完全明白咱们这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感受。”
林晚书听出了她话里那点细微的、属于女人之间的倾诉欲，会意地笑了：“所以你就跑来找我‘倒苦水’了？”
“哪有什么苦水！”赵淑芬也笑了，轻轻捶了她一下，“就是想跟你话。跟你晓晓在托儿所学了新儿歌，兵最近数学有点跟不上，还有我们科室里那些七七八澳事儿……跟你，你懂，也能给我出出主意。”
“我能出什么主意，就会听听。”林晚书嘴上谦虚，心里却暖暖的。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是邻里姐妹间最珍贵的情谊。
“听听就够了。”赵淑芬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悠长，“晚书，有时候想想，日子过得真快。以前咱们挤在一个大院里，为了一口吃的、一件穿的发愁，互相帮衬着，苦是苦，可心里不空。现在日子是比以前好了，住得宽敞了，吃得也好了，可不知怎么的，偶尔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就想着以前那些热闹。”
林晚书停下针线，看着赵淑芬。她能理解这种感觉。生活的改善带来了物质的宽裕，却也带走了一些紧密无间、热气腾腾的集体氛围。这是一种甜蜜的怅惘。
“空落落的时候就回来看看。”林晚书握住她的手，“大院永远是你的娘家。我们这帮老姐妹，也永远在这儿。日子是往前过的，但情分丢不了。”
赵淑芬眼眶微热，用力回握：“嗯！我知道！所以我这不就来了嘛！”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转了话题，“对了，轩轩感冒全好了吧？我看他那运动会跑得可欢实。”
“早好了，孩子恢复快。就是淘气劲儿又回来了，昨还把棉袄袖子挂了个口子，我正给他补呢。”林晚书举起手里的棉袄示意。
“男孩子嘛，哪有不淘的。兵以前也一样，现在大了，好些了。”赵淑芬凑过来看她的针脚，“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补得真细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补着补着就熟练了……”
林晚书低头缝了一针，轻声问：“你刚才兵数学跟不上，具体是哪儿吃力？”
赵淑芬把瓜子壳拢到旧报纸上：“就是应用题，理解题意费劲。我和明宇都忙，也没太多时间辅导。”
“要不让周轩周末去给他讲讲？他俩差两岁，讲的比大人明白。”林晚书咬断线头，展开袖子看了看补丁，“轩轩那孩子讲题有耐性。”
“那敢情好！”赵淑芬眼睛一亮，“就是太麻烦轩轩了。”
“麻烦什么，他也当复习了。要不就这周六下午？让俩孩子在我家写作业，我给他们蒸糖包吃。”
“成！我让兵带练习本过来。”赵淑芬舒展了下肩膀，“到作业，晓晓在托儿所学会写自己名字了，歪歪扭扭的，可认真了。”
林晚书笑问：“是不是把‘芬’字那一捺画得老长？”
“可不！老师像根辫子。”赵淑芬剥开最后一瓣橘子，“你猜怎么着？昨明宇回家，晓晓举着本子给他看，他抱着孩子转了好几圈，比得了奖还高兴。”
“苏大夫是真疼孩子。”林晚书把针插在线团上，“对了，听他们医院要派人去省里进修？”
“是有这么个事。”赵淑芬声音压低了些，“名单还没公布，不过明宇可能性大。要去半年呢。”
林晚书停下手：“那家里……”
“所以我心里空落落的嘛。”赵淑芬笑了笑，笑容里有无奈，“他要去也是好事，就是……不过没事，这不还有你们嘛。”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气息。
赵淑芬忽然：“还记得咱在大院第一年冬吗？水管冻裂了，咱们三四个人轮着烧水，从半夜烧到亮。”
“怎么不记得。”林晚书眼神柔和起来，“王婶还把她结婚时的红暖壶拿出来了，是‘革命情谊比水热’。”
“那会儿真冷啊，可现在想起来，心里头是热的。”赵淑芬把温水喝完，“现在家里有暖气，手是不凉了，可有时候……”
她没有下去。林晚书也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床上的安安动了动，哼了一声。林晚书刚要起身，家伙又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睡得好香。”赵淑芬声，起身把棉大衣穿上，“我也该回去了，兵一个人在家呢。”
“把这瓜子带上，给孩子吃。”林晚书把报纸包重新系好。
“留着给轩轩和安安。我那儿还樱”赵淑芬系好围巾，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六下午，我让兵直接过来。”
“好。”林晚书送她到院门口。
暮色渐浓，赵淑芬的红格子围巾在灰蒙蒙的巷子里格外显眼。
她走出去几步，又转身挥了挥手。
林晚书站在门边，直到那点红色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轻轻掩上门。
屋里，安安还在睡着，缝了一半的棉袄静静摊在床上。
她没急着开灯，在渐暗的暖色光线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谁家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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