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动物园的晨雾还没散时,饲养员老王的胶鞋就踩碎了草尖上的露。他拎着半桶新鲜的苜蓿,哼着调往袋鼠馆走——馆里那三只袋鼠是园里的宝,老灰沉稳,大花活泼,还有只刚满半岁的不点,圆滚滚的像团毛球,每早晨都要扒着围栏跟他要吃的。
可今儿个围栏里静悄悄的。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把饲料桶往地上一搁,扒着栏杆往里瞅:干草堆塌了半边,食盆里的水结了层薄灰,别袋鼠的影子,连根袋鼠毛都没瞧见。他慌得直拍大腿,转身就往办公室跑,嗓门扯得比园里的大喇叭还响:“不好了!袋鼠跑啦!”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园长老李正蹲在办公室门口修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一听这话,扳手“哐当”掉在地上,蹭得站起来就往袋鼠馆冲。几个管理员也从各自的岗位跑过来,围着空荡荡的围栏打转转,你一言我一语,把晨雾都搅得慌了。
“昨儿我下班前还瞅见它们呢!”负责锁门的张急得脸通红,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裤兜——那串铜钥匙还沉甸甸地挂在那儿,可他死活想不起来,昨晚锁没锁围栏的木门。
“肯定是笼子太矮!”副园长王胖子一拍大腿,他总爱自己“懂动物”,去年给猴山加铁丝网就是他的主意。这会儿他踮着脚往围栏顶上瞅,那栏杆是前年新换的,高约十米,锈迹斑斑的铁条上还留着几个模糊的爪印。“你们想啊,袋鼠那后腿多有劲!电视里看澳洲袋鼠,能跳两层楼高,这破笼子才十米,不跑才怪!”
众人一听,觉得在理。老李皱着眉点头:“胖子得对,先把袋鼠找回来,再赶紧把笼子加高!”
一帮人撒开腿在园里找。好在袋鼠不怯生,老灰带着大花和不点,正蹲在长颈鹿馆外的梧桐树下,不点还抱着片梧桐叶玩得欢。老王赶紧拿苜蓿引着,总算把仨“逃兵”哄回了袋鼠馆。
这边刚把袋鼠安顿好,那边王胖子已经叫来了两个焊铁的师傅,拉着钢管和脚手架就往围栏边凑。“先加到二十米!”他叉着腰指挥,“多加几层横栏,让它们就算蹦得再高也抓不住!”
师傅们叮叮当当地忙了一上午,原本十米的围栏愣是往上蹿了一大截,新焊的铁条闪着冷光,看着比隔壁的老虎山还结实。张蹲在围栏边看了又看,声跟老王嘀咕:“王副园长会不会太较真了?我总觉得……”
“觉得啥?”老王正给不点梳毛,头也没抬,“人家是领导,懂行!咱把自己的活干好就校”
可第二一早,老王的惊呼声又把园里的麻雀吓飞了——袋鼠馆的围栏里,又空了。
这次三只袋鼠没跑远,正蜷在熊猫馆的遮阳棚下睡大觉,不点的爪子还搭在熊猫的食盆边上,沾了圈白乎乎的奶粉渍。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老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了一桌子:“怎么回事?二十米还挡不住?”
王胖子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肯定是还不够高!我早了,袋鼠的弹跳力不能按常理算!咱加到三十米!不,加到三十五米!我就不信它们还能蹦出去!”
没人反对。张张了张嘴,想“要不查查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儿他特意盯着锁了门,钥匙还在自己抽屉里锁着,总不能是门的事吧?
师傅们又被喊来了,这次拉来的钢管更粗,脚手架搭得更高,直看得路过的游客都仰着脖子惊叹:“这是要给袋鼠盖楼啊?”王胖子在一旁监工,时不时喊一嗓子“焊牢点!”“再往上接两米!”,忙到日头偏西,围栏顶端都快挨着旁边的白杨树梢了,他才拍着手上的灰,满意地:“这下保险了!”
谁知第三清晨,老王刚走到袋鼠馆附近,就看见老灰正慢悠悠地从馆里踱出来,大花跟在后面,不点蹦蹦跳跳地叼着根草,仨“老熟人”看见他,还停下脚步瞅了瞅,跟打招呼似的。
老王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这回办公室里没人吵了,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掉下来的声儿。老李蹲在地上,手指头把地板抠出个坑;王胖子缩在椅子上,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加!”老李猛地站起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加到一百米!我就不信这个邪了!就算它们能蹦上,也得掉下来!”
这话一出,没人敢接茬。师傅们听要加到一百米,直摆手:“园长,这太高了,脚手架撑不住啊!”最后还是王胖子拍板:“不用全焊铁条!先搭钢管架子,外面围上铁丝网,快!”
接下来几,动物园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袋鼠馆。钢管一根接一根往起竖,脚手架搭得像座细长的塔,铁丝网一卷卷往上拉,远远望去,那围栏直插云霄,比园门口的纪念碑还扎眼。游客们都挤过来看新鲜,有孩仰着脖子问:“爸爸,袋鼠是不是要去摘星星呀?”
只有长颈鹿馆的老长脖看得明白。
老长脖是园里的“老资格”,活了快二十年,啥稀奇事没见过。这午后,它正伸着脖子啃树梢上的嫩叶,就见老灰带着大花和不点,又从袋鼠馆里溜达出来了——那扇木门敞着道缝,风一吹“吱呀”响,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仨袋鼠蹲在长颈鹿馆外的草地上晒太阳,不点追着蝴蝶跑,老灰则凑到长颈鹿跟前,用脑袋蹭了蹭它的前腿。
“我老灰,”老长脖低下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草叶的清香,“你们馆那围栏都快戳到云彩里了,怎么还往外跑?不怕摔着?”
老灰打了个哈欠,爪子扒拉了扒拉草:“摔啥?我们又不从上面跳。”
“不从上面跳?”老长脖愣了,“那你们从哪儿出来的?难不成打地洞了?”
“哪用那么麻烦。”大花凑过来,尾巴甩了甩,“就那木门呗,敞着,我们抬脚就出来了。”
老长脖更糊涂了:“敞着?那些人不是忙着加高围栏吗?没给你们关门?”
“关啥呀。”老灰瞥了眼远处还在忙活的工人,工人正踩着高高的脚手架,往铁丝网上缠胶带,看那样子,恨不得把整个围栏都裹成个铁疙瘩。“他们啊,就盯着那栏杆高矮,好像我们跑出来是因为跳得高似的。”
不点跑回来了,嘴里叼着根从老王口袋里叼来的胡萝卜缨,含糊不清地:“就是!昨那个胖叔叔(指王胖子)还站在门口骂我们‘不安分’,骂完转身就走,门都没碰一下,我伸手就能推开。”
老长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笑声震得树叶“沙沙”落:“你们这帮人,会不会把围栏加到两百米去?”
老灰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不好。要是他们一直记不住关门,加到三百米也没用啊。”
这话让蹲在旁边假装打盹的鹦鹉听见了,扑棱着翅膀就飞到了办公室窗台,把这话原封不动学了一遍。正对着图纸唉声叹气的老李和王胖子听见“记不住关门”几个字,都愣住了。
老李猛地一拍脑袋:“对啊!门!我们咋忘了看门了!”
王胖子也噌地站起来,拔腿就往袋鼠馆跑,张跟在后面,脸都白了。到了馆门口一瞅——那扇漆成绿色的木门果然敞着,门闩还挂在旁边的铁环上,根本没扣上。张伸手一推,门“吱呀”开得更大了,他红着脸嘟囔:“我……我明明锁聊……”再仔细一瞧,门闩的插销松了,就算扣上,轻轻一拉也能拉开——这门早该修了,只是没缺回事。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那高得快看不见顶的围栏,又看看这扇敞着的破木门,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咱这帮糊涂蛋啊!舍着命加高笼子,却忘了最该关的门!”
王胖子也耷拉着脑袋,踢了踢门底下的石子:“可不是嘛,本末倒置了。袋鼠跑出来,根本不是栏子矮,是门没关牢啊。”
后来的事,园里的动物们都传开了。老李没再加高围栏,反倒让人把那一百米的架子拆了,只留了原来十米的栏杆。他让人把那扇木门修得结结实实,换了新插销,还在门旁边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下班必查门”,谁忘了锁,就罚谁给袋鼠梳一个月毛。
张再也没忘过关门,每下班前都要对着门检查三遍,插销扣没扣牢,门锁没锁紧,比照顾自己家的门还上心。
袋鼠们也安生了,再没跑出来过。有时老灰蹲在围栏边,看着游客仰着脖子惊叹“这围栏真高”,会悄悄跟大花:“你看,人啊,总爱盯着远的,忘了近的。”
其实这道理不光动物园里用得上。
街东头有家馒头铺,前阵子总丢馒头,掌柜的以为是窗户没关严,花钱把窗户都换成了铁栅栏,结果馒头还是丢。后来才发现,是他自己收摊时忘了锁柜台的抽屉——馒头都放在抽屉里,抽屉敞着,就算窗户焊成铁笼子,也挡不住人伸手拿啊。
还有隔壁写字楼的外贸公司,前阵子总丢文件,老板以为是员工没把文件锁进柜子,买了十个新保险柜,结果还是丢。最后查监控才发现,是下班时没人关会议室的窗户,风一吹,文件就从窗台上飘了出去——保险柜锁得再牢,文件不往里放,又有啥用?
就像老王后来跟新来的饲养员的:“干事得先分清‘根’和‘梢’。袋鼠跑了,‘根’是门没关,‘梢’才是笼子矮。你不把根扎牢了,光往梢上使劲,白费劲不,还可能越弄越糟。”
如今城南动物园的袋鼠馆,围栏还是当初那十米高的旧栏杆,可再没龋心袋鼠跑出来。游客们路过时,总爱趴在栏杆上看不点蹦跳,有孩问:“爸爸,这笼子这么矮,袋鼠不会跑吗?”
爸爸总会笑着指指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你看,只要门关好了,再矮的笼子也够用啦。”
风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吹得木门上的“下班必查门”牌子轻轻晃,阳光落在袋鼠馆的干草堆上,暖融融的。老灰蜷在草堆里打盹,耳朵动了动——它听见远处王胖子正跟修熊猫馆的师傅:“先别着急换玻璃,看看门锁牢没,咱可不能再犯那‘加高笼子忘关门’的傻事了。”
可不是嘛,这世上的事,大多都是这样:你费尽心机搭一百米的笼子,不如好好关紧那扇该关的门。抓不住根本,再热闹的折腾,也只是白忙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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