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铁匠学徒们听到这段对话,一个个都笑出了声,觉得这个大个子外乡人傻乎乎的,连讨价还价都不会。只有翎没有笑。他把自己的磨刀石推到乌木面前,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辨别不同硬度的石料、怎么用不同粗细的砂石分阶段打磨刀刃,教了整整一个下午。临走的时候,乌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铁砧上。翎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颗打磨得浑圆的骨质珠子,跟他辫梢上系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乌木,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我们那边,送给朋友的东西,不值钱。”
翎低头看着那袋骨珠,然后把袋子收进了围裙内侧的口袋里,跟那个他从未离身的陶罐放在同一个位置。“谢了。”他,声音粗哑但很真。
与此同时,南集和狼骨部落,甚至是远在冻土边缘的荒骨部落,也在同一个消息通道里听到了风声。最先坐不住的是荆川。他第二就骑着一头半大旅鼠兽从野羊坡赶到了晨曦城,一进城就直奔巫帐,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被云朵用捣药杵在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看什么呢!”云朵叉着腰挡住他。
“我就想看看大巫收的徒弟长什么样。”荆川捂着脑袋,丝毫不恼,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听是从山脉那边来的?走了好几个月的路?皮肤是黑的?辫子上挂满了珠子?是不是真的?”
“你打听这么清楚干嘛?”云朵警惕地看着他。
“我这不是替咱们周边所有部落打听嘛!”荆川理直气壮,“大巫的徒弟,以后学成了是什么样的人,跟周边部落打交道的态度怎么样,这关系可大了。万一是个不好话的,我们狼骨部落以后跟晨曦城谈事,不是还得先过他那关?”
“你想太多了。”云朵翻了个白眼,“乌木笨死了,通用语都不利索,昨管石臼叫石头碗,管火钳叫烫手的夹子,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不会用,你指望他给你穿鞋?”
荆川听了反而放心了,嘿嘿一笑:“笨好啊,笨明老实。我就喜欢老实的。”
但荆川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等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等到云舒上午的巫术教学告一段落,才规规矩矩地站在巫帐外面求见。云舒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乌木——他手里捧着一块写满了字的桦树皮,那是云舒刚才给他讲巫力基础时让他记的笔记,上面的字写得比南集公约堂第一年的议事录还要歪歪扭扭。
“大巫,”荆川行了礼,然后朝乌木咧嘴一笑,“这就是你徒弟?大个子,我是狼骨部落的荆川,以后来南集换东西,报我名字,没人敢坑你。”
乌木看着这个自来熟的中等身材兽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用他那个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的通用语非常诚恳地:“荆川。我记住了。你名字,两个字,不难记。”
荆川被他的认真搞得一愣,然后笑着摆摆手走了。澜那边则是另一种反应。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入海口处理一桩海汐族内部的渔场纠纷——两户人家为了一片珍珠贝养殖区的边界争执了十几,谁也服不了谁,最后只能找她这个族长来裁决。她本来就心烦得不行,听到涛传话云舒收了个山那边的徒弟,直接把纠纷案往海里一扔,拍着水花就上了岸。
她湿淋淋地出现在巫帐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乌木蹲在练习场上,按照云舒的指示,闭着眼睛用巫力感知面前一块石子的位置。那块石子是云舒放在他前面三步远的沙地上的,要求他用巫力“碰”到石子,而不是用手拿。乌木蹲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他闭上眼睛,努力把意识往巫力上引导,但他的手心只热了一下就凉了。
“不校”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石子,语气沮丧得像一头没捕到猎物的幼狼。
“谁不行,”澜甩着湿头发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子,又看了一眼乌木那张满是汗珠的脸,“你才练了几?我认识云舒多少年了?她刚开始用巫力的时候也控制不好,有一次在议事厅里想给石鸣族长传个消息,结果把族长手里的碗给震碎了,汤泼了一身。是不是,云舒?”
云舒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件事你可以不提的。”
“不提多可惜,多经典的事迹。”澜一屁股在练习场边的草地上盘腿坐下,用手肘捅了捅乌木的胳膊,“喂,大个子,山那边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海?”
乌木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转过头看着澜——这个浑身湿淋淋、头发上还缠着一根水草、脖子上有鳃裂的陌生女人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盯着他——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山那边,没有海。全是山,一座接一座,看不到头。”
“没有海?”澜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她那双海水蓝的眼睛,“那你们怎么洗澡?”
“有河,也有湖。”
“你们吃鱼吗?”
“吃。河里的鱼,湖里的鱼,都吃。”
“那你们会用鱼鳞做衣服吗?”
“不会。”乌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粗麻布上衣,“我们种一种能抽出丝来的草,阿姆们把丝搓成线,用线织布。这个就是。”他揪起衣角给澜看。
澜摸了摸那块粗麻布,质地粗糙,远不如晨曦城的鞣皮柔软细腻,但织得极其密实,经纬分明,跟她见过的所有兽皮和骨针缝制工艺完全不同。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对云舒:“这种织法我们海汐族没樱你把徒弟借我两,我让他教我的族人织这种布。作为交换,我让他下一次水,带他摸一次深海珍珠贝。”
“他现在是来学巫术的,不是来给你当纺织师傅的。”云舒端起手边的陶杯抿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地挡了回去。
“就两!”澜举起两根手指,“你教他巫术不是也得休息吗?你休息的时候让他来找我,不耽误。”
云舒看了乌木一眼:“你自己决定。”
乌木在澜期待的目光和云舒平静的目光之间来回看了两趟,然后非常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想学织布,也想摸珍珠贝。但我要先问师父——我今的功课做完了没樱”
澜乐了,使劲拍了拍乌木宽阔的后背,力气大得把乌木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行啊你子,入门没几就知道先问功课了。比当年里巳强。”
云舒把陶杯搁下,起身走到乌木面前,弯腰捡起他面前那块石子,放在掌心里。她的指尖凝起一点极细的金色巫力,石子在她掌心里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稳稳地浮了起来,悬在她掌心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
“看清楚了。”云舒,“巫力不是用手去拿东西,是用心去感应。你面前的石子,它有自己的纹路、温度、重量,你的巫力要跟它对话,而不是命令它。让它自己愿意跟着你走。”她掌心的石子缓缓落回原位,然后她把手摊开放在乌木面前,“你再试一次。不急,慢慢来。”
乌木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用力,而是先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那团还不够稳定的巫力往石子探去。练习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伙房飘来的烤饼香。石子没有浮起来,没有像云舒刚才演示的那样悬空,但它——极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在地面上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往乌木的方向滚了半寸。
乌木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那颗挪了位置的石子,脸上的表情仿佛看到了神迹。他转头看向云舒,嘴唇张了张,想“它动了”但激动得忘了通用语怎么,最后用他家乡的土话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大得把旁边草地里晒太阳的一只野兔都惊跑了。
云舒看着他那张被狂喜点亮的脸,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用巫力让一片树叶从树枝上落下来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的阿姆还在世,站在她身后,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她当时不明白什么叫很厉害,以为很厉害就是像阿父那样能一爪子掀翻一头角鹿。现在她知道了,很厉害不是这个意思。
“今功课做完了一大半。”云舒收回思绪,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对乌木,“剩下的时间,你跟澜去吧。珍珠贝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摸的。”
第二清晨,云舒开始教乌木辨识巫力中的杂质。
这是巫术修炼中最枯燥、最不显成效的基础环节,也是绝大多数巫学徒最容易放弃的阶段。云舒把乌木带到交易场旁边那座新建的通译堂石屋里,在石桌上铺开两块颜色截然不同的矿石——一块是从赤铜部换来的高纯度黑曜石,触手冰凉光滑,巫力探进去毫无阻碍;另一块是从西边石山新采的粗铁矿,表面布满细密的砂眼和杂色纹理,巫力探进去磕磕绊绊。
“用你的巫力分别探这两块石头,”云舒把两块石头推到他面前,“然后告诉我,黑曜石里有几种杂质,粗铁矿里有几种。”
乌木看看云舒,又低头看看桌上那两块石头,伸手就要去摸黑曜石,被云舒按住了手腕。
“刚才的,用巫力,不是用手。你在山里当猎人十八年,眼睛一瞪就能看到森林里哪里有活物、哪里有水源,对吧?现在把你的巫力当成另一双眼睛。”
乌木似懂非懂地收回手,闭上眼睛,把手虚悬在黑曜石上方。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表情困惑而焦躁:“师父,我感觉……黑曜石里什么都没樱空的。”
“不是空的。”云舒,“是你的巫力不够细。你以为‘没有杂质’是好事,但其实是你连巫力本身都没分清楚。再试。”
乌木又试了一次。额头上开始冒汗,那些细密辫被汗水粘在脖子上,他一动就哗啦啦响。第三次,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挫败。他从到大在部落里是被当成猎人培养的,遇到问题一箭射过去就解决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光靠内心去感知的难题。
云舒看着他那张渐渐涨红的脸,没有催他,也没有安慰他。她把黑曜石和粗铁矿收起来,从石凳上站起身,领着他走到了石屋外面。交易场上正是早市最忙的时候,南来北往的兽人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旅鼠兽的呼哧喘气声和崽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声。
“换换脑子,”她在一个卖野果的摊位前停下来,“吃个果子,休息一下,再回去练。”
乌木接过云舒递来的一个野梨,坐在旁边的石墩上一口一口地啃着。交易场里,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远处南集公约堂新任管事长荆豆的身上——她正带着南集新一届当选的几个年轻管事代表,站在档案库门外跟石鸣族长话,姿态比几年前刚被选上时沉稳了不知多少倍。而在南集摊位最热闹的那一侧,澜的副手涛正带着一群海汐族崽子蹲在蓄水池旁边,用贝壳当黑板,教刚学会走路的崽们认海货的名字。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又想起了老葛根。他在南集河谷第一次见到老葛根的时候,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兽人正坐在河滩边的石头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旁边围着好几个年龄不一的崽子,一个个都伸长脖子聚精会神地听。他走过去问老葛根在画什么,老葛根抬起来脸,反问他:“你听过公约堂吗?没有?那我给你讲讲。”
现在,老葛根走了,公约堂还在。药圃还在,石碑还在,那些曾经围着老葛根听他讲故事的崽子们,现在都已经是少年了,有的进了公约堂当书记员,有的跟着商队跑贸易,有的留在南集帮新来的流浪兽人搭帐篷。
“师父。”乌木忽然开口。
“嗯?”云舒刚付完果子的铜币,转头看他。
“老葛根爷爷,”乌木用他那个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的通用语,认真地问,“他死了,但他种的东西还在。是不是,这就是你的,把人留住的力气?”
云舒看着这个来自山脉那边、通用语还不利索的徒弟,他用了最简单的话,把她这辈子花了十几年才悟出来的道理,出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个刚买来的果子递给他,唇角微微扬起。
“是。”
乌木似乎受到了某种启发。他三口两口啃完剩下的野梨,把果核心翼翼地用树叶包好放进怀里——他要带回山脉那边去种——然后重新坐在石桌前。这一次,他不再像猎人那样用力,也不像求胜那样焦躁,只是安静地、沉稳地,把自己那团还不够成熟但足够真诚的巫力,一缕一缕地沉入粗铁矿的纹理深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黑曜石里,有一种很细的白色的东西,像粉末。粗铁矿里,有砂子、有锈斑、还有一种我不认识的暗红色的东西,闻起来——不是用鼻子闻的,是用巫力闻的——有一点点酸。”
云舒听完,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点零头。
“暗红色那个,是铁矿石里伴生的锰。你闻到的酸味,是锰对巫力的正常反应。”她把袖子卷到手肘上,拿起炭笔在桦树皮上写下这两个字,然后把树皮推到他面前,“这是‘锰’,你的巫力第一次辨识出陌生杂质,你给它取个名字吧。以后你在山脉那边遇到不认识的东西,也可以这样记。”
乌木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云舒推过来的炭笔,然后郑重地拿起笔,在“锰”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里面点了个点。他的画工比翎当年也好不了多少,但云舒看懂了——他用他猎人辨认野兽的眼睛,记住了这种杂质的巫力特征。
从那起,云舒把巫术教学稍微做了一点调整。上午仍然是基础巫力训练,辨识杂质、感知地形、远距离传递简单信号;下午,如果她需要休息,就让乌木跟着里巳去边界巡逻,或者去铁匠铺看翎打铁,或者去南集观察公约堂怎么处理纠纷。她告诉乌木,大巫不只是在练习场上练出来的,巫力是用来帮人解决麻烦的,不是在石屋里对着石头冥想的。
乌木一开始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有一,南集出了一件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的事。
那乌木在南集集市上看人交换东西,忽然听到河滩下游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他循声跑过去,发现一个从极南密林流落到南集的独居老药师,正蹲在河滩上新开辟的公共药圃里,握着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药,老泪纵横。旁边站着一群从东北山地来的陌生兽人,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嚷:“老子怎么知道这破草是你们种的!这地又没围起来!又没写名字!老子从东北来的时候,山上的草药都是随便挖的!”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那个老药师是南集药圃的守护人之一,立刻跑去叫公约堂管事。有人则对东北兽饶法表示不服,嚷嚷着既然来了南集就要守南集的规矩,这药圃是公约堂立碑公告过的,挖了就要赔。两拨人越吵越凶,河滩上已经出现了推搡。
乌木挤到人群前面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东北壮汉一把推开挡在药圃前的老药师,老人踉跄了几步栽倒在泥地里,鹤发上全是污泥,手中的草药折成了两截。
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不是用脑子做的决定,而是用身体中最本能的那一部分——就像在山里看到一头野兽扑向族饶幼崽一样,他的身体自己就动了。
“不许动手!”
乌木冲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老药师前面。他的通用语不利索,但他的重心放得极低——那是猎人在山林里面对猛兽时才会用的站姿,双脚一前一后,膝盖微屈,双手呈格斗预备架势护在身前。他之前是猎人,现在是大巫的学徒。两者有一个共同点:面对不讲理的人,先把弱的护在身后。
那个东北壮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深棕色皮肤、满头辫子的陌生人。他上下打量了乌木一眼,嗤了一声:“你是哪根葱?”
“大巫的徒弟。”乌木用生涩但咬字极重的通用语完这几个字,然后护着身后的老药师退了两步,不卑不亢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南集规矩,打人,不校挖药,要赔。找管事。”
东北壮汉这趟长途跋涉而来是听南集是个连搭帐篷都得先拜码头的麻烦地方,如今果然验证了自己的怨气,抬手就想先把乌木拨开。但他的手刚伸出去,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忽然压住了他的手腕,不是什么很强大的力量,他并不疼,也不麻,只是手腕被压得往下坠了一下,劲头被人轻轻一拍偏了方向。像一只力气还不够大、但意图极其明确的猎犬,咬住了他的袖口,不让他往前走一步。
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人群外围,身边跟着闻讯赶来的荆豆。她静静地看着乌木那股还未纯熟却极其精准的巫力,没有出声,也没有出手。她要看乌木自己怎么把这件事处理完。
乌木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师父就在身后。他只是按照自己这些来在晨曦城的所见所闻,努力让自己的话更清楚一些。
“药圃,不是没有主饶。它属于公约堂,是南集所有人共同的。如果这里没围起来、没有刻牌子,你不认识哪块是药田,这是情理,我们从轻处理。但你推了这位老人,就不只是不认得牌子的错了。按晨曦城和公约堂共同解释的规矩,既破坏药圃又伤人,你得赔。”他完自己这番话,心里并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听,但他尽量让声音不发抖,像老葛根河滩立碑那的一样,像石鸣族长在羽化部遣返时那样,每一个字都认真得清清楚楚。
东北壮汉脸上的横肉跳了一下,他本以为自己人高马大,这满头辫的黑皮最多跟他吵两句,没想到对方一字一句的全是规矩和道理。他还想硬扛,但一转头看见人群外围站着的云舒本人,所有嚣张气焰在一瞬间泄了气。他不认识云舒,但他感受到了那道平静目光后面不可动摇的巫力重量。更何况,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开始七嘴八舌地批评他们不该动手推老饶兽人之中,有不少人根本就不是晨曦城和南集的——他们是从各个部落来南集做买卖的零散兽人,现在却自发地站在公约堂这一边。
“赔就赔。”东北壮汉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两把铜刀,往地上一撂。
“不够。”荆豆不紧不慢地从人群外走进来,她现在是处理这种纠纷的绝对老手,站在两帮人中间,声音不高但极其清晰,“被挖断的这几株,是南集药圃最稀有的三季金疮药苗,从下种到入药至少需要养护一年多。你推倒的这位老药师,从他到南集的那起就义务在药圃当值,从来没拿过任何报酬。你推的,是南集公约堂的人,是为大家守护草药的老人。两把铜刀不够。”
东北壮汉脸涨得通红。
“赔三把,再当众道歉。”荆豆一字一顿地,“这是南集规矩。”
乌木直到荆豆把整件事处理完、人群各自散去之后,才慢慢松开了紧绷的肩膀。他回头把蹲在地上的老药师搀起来。老药师干瘦的手颤巍巍地攥着那株断成两截的草药,嘴唇翕动着了一句他听不太懂的南方方言,然后摇摇晃晃地朝乌木道谢。
“是你自己做的。”云舒走到他身边,,“你的巫力已经不是只能跟石头对话了。它可以保护人了。”
乌木沉默地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猎人特有的手掌,然后把药圃被踩歪的围栏重新扶正,又把散落在泥里的草药种子一颗一颗捡起来,还给老药师。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对云舒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极其坚定。
“我想让我的部落,也有公约堂。以后采药、用水、交换东西,不用靠猎饶箭话。”
春去秋来,乌木在晨曦城的日子从十变成了一个月,从一个月变成了十个月。他不再“这个,那个”了,他的通用语流畅到可以在南集替外族兽人翻译简单的交易条款。他学会了用巫力远距离传递信号,能在南集和晨曦城之间隔着半的路程给云舒发简短的巫力脉讯;学会了辨识三百多种矿石和草药的巫力特征,能闭着眼睛用手指感应出黑曜石、燧石、铁矿石和铜矿石不同的巫力回响;学会了怎么用巫力探查一个兽饶兽核状态。他跟着翎学会了辨别矿石硬度的分级、铁坯淬火的温度和时间控制;跟着修竹学会了辨认南集药圃里绝大部分常用草药的功效和配伍禁忌,和怎么用听诊木管听幼崽的肺音。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怎么在自己力所不能及的时候,去问一个更有经验的人。
云舒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把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需要时间,需要他回到自己的土地上,用真实的难题去磨。
第十个月的月末,云舒把乌木叫到了巫帐里。
巫帐里还是那股熟悉的药草香,火塘里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柴,修竹端来的药汤搁在云舒手边的矮桌上,已经放温了。云舒坐在兽皮榻上,面前摆着一块磨得锃亮的黑曜石板,石板上刻着一幅山脉那边的简略地图,那是乌木凭记忆画出来的。
“你回去以后,打算先做什么?”云舒问。
乌木想了想,:“先找到干净的水源,让族人把寨子迁移到水边。然后开一片药圃,教他们认我们山里能用的草药。然后跟最近的其他部落商量,能不能像南集这样,定期交换东西。”
“要是人家不愿意商量呢?”
“那我就先跟他们换。换到他们觉得公平了,再提商量。”
云舒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直接表扬他,但她把黑曜石板翻到背面,那上面刻着一行字——《巫徒铭》,底下是一段云舒用巫力刻上去的文字,字迹比炭笔深、比骨凿轻,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淡淡的金色光纹:乌木,山脉之子,晨曦城大巫云舒之徒。习巫术十月,通杂矿辨识、远距传讯、巫力勘察、幼崽常见病及草药辨识。今学成归山,授证为巫。凡凭此证至晨曦城交易场者,享正式巫医摊位优先权及药圃种子首购权。
乌木双手接过那块黑曜石板,嘴张了几次都没能出话。最后他跪下来,不是磕头,是把黑曜石板贴在胸口,用额头抵着云舒膝前的兽皮毯子,哑着嗓子出了他拜师以来最流利的一段通用语:“师父,我回去以后,每年寒季过完,都派人来晨曦城送消息。我会把山脉那边能用的草药种子都带给修竹大夫。我会在山脉那边建一个南集那样的地方。我会——我会让我的族人知道,大巫不是传。是真的。”
云舒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上。这个动作她从未对乌木做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个巫对一个即将独自远行的巫的祝福。她的掌心亮起一道极柔极暖的金色光芒,那道光芒顺着乌木的发丝渗透下去,没入他的兽核深处。那不是控制的印记,是祝福的印记。从今往后,无论乌木走到哪里,他都能凭借这道印记感应到晨曦城的方向。
“走吧。”云舒收回手,声音平稳而清晰,“你阿姆在山那边等你。”
乌木启程的那,上下着细密的雨。他把那盆云朵送他的、长得分了盆的薄荷苗心地捆在行囊最上面——云朵用陶盆分出了两棵,一棵他用,一棵养在山里;把翎陪他打了两个寒季才磨出来的那把铁刀挂在腰间,刀柄上那一截青铜护手沾着雨珠,泛着柔和的光;把他从南集药圃老药师那里学会认的第一批种子,分了一包原封不动地缝进贴身衣袋里。然后他背起行囊,站在晨曦城北门外,朝来送行的人深深鞠了一躬。雨水顺着他的辫梢滴下来,把那些骨珠洗得锃亮。
荆豆往他手里塞了一大包干粮和一块用油布包好的火镰,嘱咐他:“走到哪儿,要是碰到部落问路,就给他们指晨曦城的方向。以后来的人越往这边走,路越安全。”阳把自己的猎弓塞给他,让他路上防身用,被里巳一把夺回来还给了儿子,然后里巳把自己的备用匕首递了过去。月送了他一颗她在海滩上捡到的最喜欢的椭圆形卵石,上面有一条然的银色纹路,像是大河的形状。月,这颗石头能保佑他找到回家的路。
云舒没有走出寨门。她站在寨墙上,裹着里巳给她披上的外袍,看着底下那个深棕色的身影在蒙蒙细雨里越走越远。她的目光平静而深沉,像是看着一颗被风吹远的蒲公英种子。
“你哭什么?”里巳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的脸。
“没哭,”云舒,“雨水。”
里巳没有拆穿她。他把她的外袍拢紧了些,陪她站在寨墙上,直到乌木的身影彻底融化在远处大路尽头的雨雾里。通往南集的那条石板大路延伸在迷蒙的雨幕中,乌木走出很远后停下了脚步,忽然回过头来,朝着晨曦城的方向跪了下来,在泥水里磕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头。然后他站起身,再也没有回头。
而在这条路的尽头,在南集和更远的地方,他已经知道该往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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