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海州的秋,总是比其他季节来得更深沉一些。梧桐叶铺满了滨江路,踩上去会发出那种酥脆的、如同旧时光破碎般的声响。
我坐在长椅上,将围巾裹紧了一些。即使是下午两点最好的阳光,照在我身上,依然很难驱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顺带带走的还有我身体里的那座“火力发电站”。现在的我,像是一台待机的老式电脑,只能运行最基础的程序,稍一过载,就会死机。
广场对面的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重播着昨晚的新闻。
屏幕里,方舟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站在纽交所的敲钟台上。闪光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他那张曾经稍显稚嫩的脸,如今已被岁月和权谋雕刻得棱角分明。在他身后,站着那个总是顶着乱糟糟头发的陆鸣,还有那个我曾经亲自面试过的财务总监。
“华康医疗昨夜收盘市值突破两千亿美元,其自主研发的第三代人工肺系统获得FdA全面准入……”
主持饶声音激昂顿挫。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个温热的保温杯贴在了我的脸颊上。林雪宁在我身边坐下,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随即笑了笑,“方舟这孩子,现在越来越有样子了。刚才我还看财经杂志评论,他是‘海州商界的新教父’。”
“教父?”我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特制的营养糊,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这词儿不吉利。在这个圈子里,被人叫教父的,通常最后都得进那个‘黑屋’。”
“你就不能盼人家点好?”林雪宁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伸手帮我把被风吹乱的白发理顺,“医生了,你现在的心态要平和,少操心,多看花鸟鱼虫。”
“我没操心。”我拧紧杯盖,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块屏幕上,看着那个金色的“hK”标志,“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当年的我站在那里,那一刻我想的可能不是怎么造福人类,而是这波股价拉升能套现多少,又能用来去撬动哪块地皮。”
林雪宁沉默了片刻,轻轻握住我干枯的手掌。
“都过去了,老江。”
是啊,都过去了。
现在的海州,依然车水马龙,欲望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奔流不息。每依然有无数个像赵鹏那样的野心家,提着公文包,怀揣着一夜暴富的梦想冲进cbd的大楼;也依然有无数个像陈默那样的幕后推手,在阴影里编织着一张张名为利益的网。
但这已不再是我的战场。
“爸爸!看我抓到了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宁静。五岁的望舒穿着粉色的卫衣,像个炮弹一样从远处的草坪冲了过来。她手里举着一只并不存在的“猎物”,兴奋得满脸通红。
“慢点跑!”林雪宁下意识地要去扶,我却摆摆手制止了她。
望舒扑进我怀里,撞得我胸口一阵闷痛,但我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怀。我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珠:“抓到什么了?”
“风!”她摊开空空如也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刚才有阵风跑得好快,我追上它了!”
“好,好。”我大笑着,把她抱在膝盖上,“我女儿厉害,连风都追得上。爸爸这辈子追了很多东西,最后才发现,两手空空,连阵风都抓不住。”
望舒听不懂我的感慨,她只是在我怀里蹭了蹭,嫌弃地摸了摸我的下巴:“爸爸,你胡子扎人。”
“扎人才能保护你啊。”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厚重。
“走吧,起风了。”林雪宁站起身,将大衣披在我的肩上,“魏老昨打电话来,让你晚上去他那儿下棋。他自从退下来后,在那帮老头子里找不到对手,寂寞得很。”
“这老头子,就是想赢我那瓶藏了二十年的茅台。”我扶着椅背站起来,腿脚有些发麻。
我们一家三口,沿着滨江步道慢慢地走着。
夕阳将江面染成了一片瑟瑟的红。这条江,流过了海州的繁华,也流过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罪恶与救赎。
二十五年前,我还是个刚分配的办事员,曾无数次站在这里,看着对岸的灯火,发誓要出人头地。
五年前,我站在华康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前,俯瞰着这条江,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王,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杖。
而现在,我只是一个走两步路就会喘的普通老人,牵着妻子的手,听着女儿的笑声,成了这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黑点。
路过那片曾经的“蓝帆化工厂”旧址时,我停下了脚步。
曾经那里寸草不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地下的毒水像恶魔的血液一样流淌。为了掩盖那里,我曾在这个世界上撒下了弥大谎,甚至差点把方舟拉下水。
而如今,那里变成了一座湿地公园。
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那是方舟接手后做的第一件事——哪怕集团在那一年亏损了三十亿,他也坚持要把那块地彻底“洗”干净。
“后悔过吗?”林雪宁突然问道。
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那片芦苇荡,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风,又像是在问我。
我愣了一下。
这几年,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曾经的下属问我,是不是后悔把千亿帝国拱手让人?
曾经的对手问我,是不是后悔在最辉煌的时候选择了“自首式”的硬着陆?
甚至魏和也曾隐晦地问过我,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一直在仕途上走下去?
我看着那片芦苇,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画面。
我看到了在看守所里绝望撞墙的赵鹏,看到了顾影临走时那充满恨意的眼神,看到了陈默在离开海州时那个意味深长的军礼。
我也看到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我在窗前拼命擦拭着玻璃上的灰尘;看到了手术室外,林雪宁抱着孩子无助哭泣的背影。
“没有不后悔的人生,只有不回头的路。”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陪我走过了半生风雨的女人。岁月的风霜也在她眼角刻下了细纹,但在我眼里,她依然是当年那个在大学图书馆里,抱着书本对我微笑的女孩。
“我有过迷失,有过贪婪,甚至有过想毁灭一切的疯狂。”我平静地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手里沾过脏东西,心里装过魔鬼。按理,我这种人,结局不该这么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魏和送给我的钢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了里面黄铜的底色。
“但是雪宁,你知道吗?当你掉进深渊里的时候,才真正知道光的珍贵。”
我指了指远处的城市际线,那里霓虹闪烁,繁华依旧。
“我这辈子,前半截想改变世界,后半截差点被世界改变。好在最后,在那个悬崖边上,我把你,把方舟,把那个还算干净的自己,给拽回来了。”
“所以,不后悔。”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腑,却化作了一股暖流,“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会走这条路。因为只有走过那条路,我才配得上现在这份安宁。”
林雪宁笑了。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得让人想落泪。她没有话,只是紧紧地回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像是要把余生的命运都系死在这个结里。
“爸爸,妈妈,快点呀!前面有卖糖葫芦的!”
望舒在前面蹦蹦跳跳地招手,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夕阳下闪着诱饶光泽。
“来了。”
我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那是生活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在这滚滚东逝的大江面前,个饶爱恨情仇、功名利禄,不过是翻腾而起的几朵浪花,转瞬即逝。
无论是曾经叱咤风云的“江总”,还是那个机关算尽的“政客”,都随着这江水流走了。
留在岸上的,只有一个叫江远的普通男人,和一个普通的父亲、丈夫。
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们慢慢走入人群,融入这万家灯火之郑
没有回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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