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九月中,长安,紫宸殿。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上,却驱不散殿内凝重压抑的气氛。隆裕帝周世璋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沉郁,手中捏着几份奏折,指节微微泛白。
下首,几位重臣——尚书令杜绍熙、侍中萧临渊、中书令苏治、户部尚书陆绍安、御史大夫上官驰、以及吏部尚书崔翊钧等,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就在今日朝会上,两份相隔仅两日抵达的八百里加急奏报,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份是三皇子周墨珩关于荆楚灾情、疫病蔓延、吏治腐败的详尽禀报,并附上了楚王府长子周旻勾结奸商、倒卖赈粮、贪墨修堤款项的部分初步证据,言辞沉痛恳切,直指地方治理糜烂、藩王失察,恳请朝廷速拨钱粮医药,并严惩涉事官员,以安民心。
另一份,则是楚王周棣的请罪自劾折子。在这份奏折中,楚王“痛心疾首”地承认自己“昏聩老迈,治家不严,教子无方”,以致孽子周旻“利令智昏,勾结宵,侵吞国帑,祸害地方”,自己“愧对陛下信重,无颜治理荆楚”,请求皇帝“严惩逆子,褫夺己身王爵,以正国法”。
同时,奏折中也隐约提及世子周昶“年少无知,受人蒙蔽,亦有失检点”,但将其定性为“节有亏”,与周旻的“大逆不道”截然分开。最后,楚王表示已“锁拿逆子周旻及一干案犯,听候朝廷发落”,并“自请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两份奏折,一攻一守,一明一暗,将荆楚的脓疮彻底揭开,也把难题抛给了皇帝和朝廷。
“诸卿,都看过了?” 隆裕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缓缓扫过下首诸臣。
宰相杜绍熙出列躬身,声音沉稳:“陛下,三殿下所奏,触目惊心。楚地灾情如此深重,吏治腐败至此,藩府失察,竟致如此,实乃国之大不幸。三殿下临危受命,深入险地,查明弊案,揪出蠹虫,虽有操切之嫌,然其心可悯,其功可嘉。当务之急,是速拨钱粮医药,赈济灾民,扑灭疫病。至于涉案热,尤其是楚王府…应依律严惩,以儆效尤,以安下人心。”
上官驰也出列附和:“杜相所言极是。楚王纵子行凶,贪墨赈款,致使堤防溃决,生灵涂炭,其罪非轻!仅以‘治家不严’自劾,罚俸思过,岂能服众?臣请陛下下旨申饬楚王,夺其部分封邑,削其护卫,并严查楚地吏治,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一律严办!”
陆绍安却面露难色:“陛下,赈灾钱粮,户部已尽力筹措,然去岁北疆用兵,今岁多地歉收,国库实在…捉襟见肘。若要大举拨付,恐需加征或挪用他处…”
兵部尚书孙靖节则道:“荆楚乃下腹心,若民变再起,波及甚广。三殿下奏折中言及,已初步控制局面,然隐患犹在。当务之急,是稳住荆楚,再图后计。楚王…毕竟乃陛下手足,执掌荆楚多年,若处置过激,恐生变故。”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如何处置楚王,成了核心难题。严惩,恐逼反藩王;轻纵,国法难容,民心难平。而三皇子在奏折中并未明确要求如何处置楚王,只求朝廷主持公道,这“公道”的尺度,却需皇帝亲自把握。
隆裕帝默然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他深知楚王在荆楚的势力盘根错节,在朝中亦有奥援(与部分世家、皇子有勾连)。
此次周旻案发,是楚王“断尾求生”——抛出不成器的长子顶下大部分罪责,自己以“失察”请罪,既给了朝廷台阶,也保全了王府核心利益和世子。若逼得太紧,难保狗急跳墙。可若不加以惩戒,皇室威严何在?下藩王、官吏又如何看待?
“楚王…毕竟是朕的弟弟。” 隆裕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冷意,“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周旻贪墨赈粮,证据确凿,罪在不赦。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核实案情后,夺其宗室身份,赐死。一应涉案官吏、商贾,按律严办,该杀则杀,该流则流,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众臣皆凛。皇帝这是要拿周旻的人头,来平息民愤,也给楚王一个严厉警告。
“至于楚王…” 隆裕帝顿了顿,“御下不严,治家无方,致使荆楚糜烂,灾情加剧,确有重咎。 着即革去其‘都督荆楚诸军事’之职,削减其王府护卫三成,罚俸五年,于王府闭门思过一年,无诏不得出。荆楚政务,暂由三皇子墨珩代管,会同新任节度使、刺史等,全力赈灾安民,整顿吏治。”
“陛下圣明!” 杜绍熙等人躬身。这个处置,既严惩了首恶(周旻),又重重敲打了楚王(夺实权、削护卫、禁足),更将荆楚的临时管理权交给了三皇子,可谓平衡了各方,也给朝廷介入荆楚、整肃吏治留下了空间和名分。至于楚王的王爵和大部分封邑得以保留,则是给藩王们留的体面,也是为了避免激化矛盾。
“另外,”隆裕帝补充道,“三皇子墨珩,心系黎民,勇于任事,查案有功,着即加封为‘钦差督办荆楚赈灾安抚大臣’,全权处置荆楚一切赈灾、防疫、吏治整顿事宜,遇事可专折奏报,先斩后奏之权!所需钱粮医药…户部再难,也要给朕挤出来!着内帑拨钱五十万贯,以充赈资!”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道。皇帝这是要大力支持三皇子,趁此机会,狠狠整顿荆楚了。
退朝之后,紫宸殿偏殿。
隆裕帝单独留下了宰相杜绍熙。
“杜相,你看墨珩此番…如何?” 隆裕帝揉着眉心,问道。
杜绍熙沉吟片刻,缓缓道:“三殿下此次,也算有勇有谋,成长颇速。能于荆楚那般艰难局面下,打开缺口,虽借了外力(意指那封神秘信和沈文晦),然其决断、手腕,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尤其是懂得抓住关键(粮道),分化瓦解(挑起楚王府内斗),最后又能把握分寸,将难题交予朝廷、交予陛下圣裁,这份沉稳与分寸感,尤为难得。”
隆裕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啊,长大了。只是这手段嘛……略显阴刻了些。那封揭发楚王府内斗的匿名信,出现得太过巧合。”
杜绍熙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楚地已成泥潭,若无霹雳手段,难破僵局。至于那信…老臣已命人暗查,尚无头绪。或许,是三殿下在荆楚结识的能人异士,亦或是…朝中有人,想借三殿下之手,扳倒楚王?”
隆裕帝目光幽深:“楚王在朝中,与老四(四皇子,母族显赫)走得近,与崔家(世家大族)也有勾连。此次他受挫,有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墨珩还需提点才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整顿荆楚可以,但莫要成了别人手中的刀,也莫要…锋芒太露。”
“老臣明白。” 杜绍熙躬身,“陛下,三殿下既得专断之权,又有内帑支持,荆楚局势当可渐稳。然楚王经此一挫,虽蛰伏,其根基未动,恐不会善罢甘休。四殿下那边…”
“朕心里有数。” 隆裕帝挥挥手,打断杜绍熙,召来当值的中书舍人草拟诏书。随后又道“传话给墨珩,放手去做,但记住,凡事留一线。荆楚,不能再乱了。”
“老臣遵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陵。
楚王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周旻已被单独囚禁,等候押解进京。世子周昶虽未被严惩,也被楚王勒令禁足反省。楚王本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那道即将到来的圣旨抄本(他在朝中自有渠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周墨珩…好手段…” 楚王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稚嫩的侄子,竟有如此狠辣果决的一面,不仅抓住了周旻的把柄,还差点将整个楚王府拖下水。断尾求生,虽保住了王爵和大部分基业,但实权被夺,护卫被削,禁足府中,这与他被赶出荆楚何异?多年经营,几乎毁于一旦。
“父王…” 世子周昶心翼翼地在门口探头。
“滚!” 楚王抓起手边的砚台砸了过去,周昶吓得连忙缩头避开。
楚王喘着粗气,眼中寒光闪烁。他知道,这次是栽了,栽在了一个毛头子和不知名的暗箭之下。但让他就此认输?绝不可能!
“来人!” 他低声喝道。
一名心腹幕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郑
“传信给老四,还有崔家…本王需要他们的‘帮助’。另外,”楚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疯狂,“给南边(指交州李贲?或是更南?)递个话,就…江陵的‘钉子’暂时动不了,但给他们行个方便…未尝不可。 还有,那个沈文晦…给本王查!查清他的底细!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给本王的好侄儿出谋划策!”
幕僚低声应“是”,悄然退下。
楚王望向窗外阴沉的空,喃喃自语:“周墨珩…咱们的账,慢慢算。这荆楚,还是本王的荆楚。你想整顿吏治?想收拢民心?呵呵…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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