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前从山民口中听的秦律严酷,此刻有了鲜活而悲惨的例证。
嬴倬等人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们虽然养尊处优,但也并非完全无知,只是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底层民众的苦难。
现在,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砺石村面前:要不要收留他们?
“不能收!”
嬴倬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们是逃役的刑徒!收留他们,万一被官府发现,我们都要受牵连!按照秦律,藏匿刑徒与刑徒同罪!”
他这次倒是迅速想起了秦律的规定。
“可是……他们好可怜啊……”
一个年纪较的女孩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声道。
“而且他们看起来快饿死了,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蒙毅也有些不忍。
“我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多了三张嘴,怎么养活?”
赵栩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那个男人是匠户,不定会手艺,能帮我们做更好的工具呢?”
嬴琰提出了另一个角度。
众人议论纷纷,意见无法统一。所有饶目光都投向了嬴政,等待他的决断。
嬴政沉默着,看着那惊恐无助的一家三口,又看了看争论不休的同伴们。
他体内的秩序之刃微微震颤,仿佛在衡量“法理”与“人情”、“自保”与“救助”之间的平衡。
荀子站在一旁,并未出声,他想看看嬴政会如何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真实的道德与法律困境。
良久,嬴政抬起头,目光恢复了沉静。
他先看向那一家三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力量:“砺石村,有砺石村的规矩。你们若要留下,需遵守村规,参与劳作,不得懈怠,不得生事。可能做到?”
那男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拉着家人跪下磕头:“能!能!俺们一定听话,好好干活!多谢公子!多谢!”
嬴政点零头,然后转向村民们,声音清晰地道:
“秦律森严,固然需知。然,律法之本,在于定分止争,保境安民,而非徒具条文,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乃逃役之人,按律当罚。然,其情可悯,其力可用。我决定,准许他们暂留砺石村,视为暂居村民。”
“收留他们,确有风险,亦需考量公平。”
嬴政的目光扫过众人:“然,石臼身怀技艺,此为我村落所缺。其力,可补其过,亦可利大家。”
他顿了顿,宣布决定:
“故此,我决定:石臼一家,可留村作为待考察村民。他们需参与所有集体劳作,劳作所得,与其他村民一样,悉数归公,统一分配。”
“但为酬其技艺,并激励其尽心尽力,特设如下:
一、技艺传授:石臼需将其匠作手艺,无私传授于蒙恬等人,不得藏私。此为其‘赎过’与‘立身’之本。
二、计功授赏:若其劳作勤勉,无有懈怠,尤其在其指导下,村落工具、器物制作有明显改进,则每月可由村长与各组长合议,从其劳作产出之外,额外授予一份‘技功赏’,此赏赐可直接惠及其家人,如多分些许食物,或优先分配稍好住所等。”
“三、 保密与连坐:如前所定,此事需严格保密。他们三人一体连坐,一人犯错或泄密,三人同逐!”
蒙恬等人沉思片刻,觉得此法可行,纷纷点头。
嬴倬虽然还有些不满,但见大势已定,也只能哼了一声不再反对,而且他们的确需要这份技艺。
荀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此子能于困境中寻得一条兼估义与实利的路径,虽显稚嫩,已具人主之相。
于是,砺石村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外来移民”。
那个叫石臼的匠户男人,很快便用他娴熟的手艺,改进了村落简陋的工具,甚至开始尝试制作陶器。
他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技能,更让这些宗室子弟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秦律统治下,普通民众的脉搏。
就在嬴政等人于砺石村磕磕绊绊地开始他们的生存,一股来自遥远楚地的阴风,已然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咸阳。
来者并非齐阴与地妖那般易于暴露的探子,而是一位身形佝偻、面容枯槁如同老树皮般的老妪,名为葵。
她乃是巫咸族大祭司座下最为隐秘、也最为精通古老诅咒与追踪之术的巫婆之一。
大祭司对明昭志在必得,对齐阴地妖的缓慢进展已失去耐心,故而派出了这张暗牌。
葵老妪深知秦国国运如今正如日中,咸阳更是龙气盘踞,高手如云。
她并未直接如同最狡猾的毒蛇,利用楚国在秦深耕多年的芈姓外戚势力。
以及异人妾室、公子成峤之母——那位来自韩国、心中充满不甘与野心的韩夫人所掌握的隐秘人手。
韩夫人本就嫉恨嬴政母子得宠,威胁其子成峤的地位,对于能给嬴政找麻烦,甚至可能将其除去的事情,自然是乐见其成,暗中提供了不少便利。
通过这几条错综复杂、却又难以追溯至楚国的暗线,葵老妪如同抽丝剥茧,终于从一些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了关键线索:
王孙政并未深居宫中,而是与一众宗室子弟,被秘密送往了一个地方进行所谓的历练。
地点还不知晓,只知道在山野郑
“藏于山野,隔绝外界……嬴稷老儿,倒是打得好算盘,想以此磨砺继承人?”
葵老妪发出如同夜枭般沙哑的低笑,干瘪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
“可惜,这也给了老身最好的机会……远离咸阳国运笼罩的核心,守卫力量必然有所疏漏……只待查到具体地点…”
“嬴政……明昭……王孙政——此子引动秦国国运,身负奇异命格,对大祭司的计划或许有未知用处。至于明昭…”
葵老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若不成,便就地以古老秘法将其献祭,强行抽取她身上那让大祭司都为之忌惮又渴望的力量本源!……”
她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咸阳,朝着群山的方向潜行而去。
她的动作极为心,避开了官道,专走荒僻径,周身韵力内敛到极致,以免惊动可能存在的秦国暗哨或那冥冥中有所感应的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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