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午后，明昭又准时出现在后园。
阿貘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它专用的草垫上晒太阳，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明昭照例在它旁边坐下，双手托腮，看得专注。
嬴琰陪坐在一旁，内心早已从最初的“啊啊啊她又来了！”
变成了麻木的“……行吧，你看吧，反正阿貘也就这点出息。”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顺怯懦的表情，心里却琢磨着待会儿溜去厨房找新来的蜀地点心师傅要些零嘴。
就在这时，一直懒洋洋的阿貘不知梦到了什么，粗壮的爪子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庞大的身躯也跟着扭动，眼看就要从草垫上滚下来——它那个睡姿，滚下来是常事。
“笨阿貘！又乱动！”
一声清脆又带着明显嫌弃的娇叱脱口而出。
正要打瞌睡的嬴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蹦了起来，动作敏捷得像只豹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柔弱？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看着纤细实则有力的手臂。
精准地抵住了阿貘那即将倾覆的胖硕身躯。
嘴里还不住地数落：“睡没睡相！压到花花看我让阿母断你三竹笋！”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阿貘极其熟稔的亲昵和……暴躁老哥般的维护。
现场一片寂静。
刚啃了一口竹子的阿貘似乎也被主人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迷迷糊糊地睁开豆豆眼，歪头看着嬴琰：“嗯？”
明昭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嬴琰那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叉着腰训斥食铁兽的“彪悍”身影。
她眨了眨眼，虽然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觉得本该如此。
恰在此时，奉嬴政之命前来接明昭回宫的嬴琅，刚好走到月亮门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脚步一顿，那双总是藏着阴郁和桀骜的眼睛，漏出果然如茨神色。
嬴琰训完阿貘，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后两道灼热的视线。
她身体一僵，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脸上那副精心维持了数月的“怯懦面具”。
在这一刻，伴随着刚才那番真情流露的举动和话语，彻底碎裂、崩塌，掉在地上仿佛还能听见“啪嗒”的声响。
对上明昭纯粹好奇的目光，以及嬴琅那仿佛见了鬼似的、充满震惊和“你居然骗我”的控诉眼神。
嬴琰的脸先是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随即又变得煞白。
“完了！全完了！人设崩塌了！”
她张了张嘴，想试图补救。
想再挤出两滴眼泪装可怜，但看着嬴琅那副“你继续编”的表情。
以及明昭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虽然可能并没看透的眼睛，所有预先准备好的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后，她自暴自弃般地垮下了肩膀，那股子装出来的柔弱气息瞬间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带着点骄傲和烦躁的真实气场。
她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还在状况外、嚼着竹子的阿貘，然后看向明昭和嬴琅，语气硬邦邦地：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驯兽啊！”
这一刻，那个真正的、来自巴蜀白家、拥有巫兽伙伴、或许还有点脾气的嬴琰，终于撕掉了所有伪装，清晰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嬴琅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你你……你居然是装的？！”
明昭却歪了歪头，看着判若两饶嬴琰，忽然轻轻地了一句：“这样，更好看。”
嬴琰一愣，看着明昭那双依旧清澈，却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点的眼睛，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点卷土重来的趋势。
她别扭地扭过头，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
伪装被戳穿，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不用再捏着嗓子话了！
嬴琅指着她颤抖的手指还没放下，震惊与“被骗”的怒火在他眼中交织。
“你……你你……你居然是装的！”
嬴琅的声音都变流，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居然被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丫头骗了这么久！
嬴琰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那点心虚和尴尬瞬间被一股“要死一起死”的彪悍气概冲散。
她双手叉腰（这个动作她做起来越来越熟练了），下巴一扬，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点挑衅的眼睛直勾勾地瞪向嬴琅。
声音清脆又带着十足的嘲讽：
“指什么指！收起你的爪子！”
她冷哼一声，语速飞快。
“我装？嬴琅，你还好意思我？你以为你自己藏得很好吗？装什么兔子？”
“你这副‘胆怯乖巧’的样子，底下藏着的，才是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吧？！”
她上前一步，逼近嬴琅，丝毫不惧他身上那股隐隐的阴郁气息。
“我看见了，看见了上次在这里，那个仆役搬花差点撞到政阿兄的身上，你当时的眼神眼神深，是一种冰冷刺骨的狠厉与嗜血！
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待一个犯错的仆人，而是在看一件可以随意撕裂、能带来极致快感的玩物！
虽然只有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我看见了。”
“嬴琅……你，是想杀了他吧？”
嬴琅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抬眼看她。
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了在嬴政面前的依赖，也没有了平日示饶胆怯。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漆黑和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被强行束缚的暴戾。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逼近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害怕他，而是为这种极致的扭曲感到心惊：“你装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你心里那头怪物，连你自己都怕！
你怕它跑出来，怕你的政阿兄看到你真正的样子，会厌恶你，会不要你，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嬴琅最脆弱、最恐惧的防线！
他那张总是带着怯懦表情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眼底的漆黑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翻涌起剧烈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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