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袍袖如同垂死的鸟翼：
“赵国……就像狂风暴雨里的一艘破船！
寡人这个船长，能做的，不是想着怎么乘风破浪，而是怎么让它……晚一点沉没！
哪怕……是用屈辱当补丁，用沉默当船桨！”
完这最后一番话，赵王偃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不再看跪地的廉颇，也不再看僵立的赵胜，踉跄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殿的黑暗之郑
“砰。”
内殿的门被宦官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廉颇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那颗饱经战火、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赵王那绝望的悲鸣彻底击碎。
他明白了，大王的退缩，并非懦弱，而是一种在看清了无边黑暗后，彻底的无力。那是一种比战败更可怕的——心死。
老将军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挣脱眼眶，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无声的悲凉。
平原君赵胜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只觉得吸入满腔的冰寒与绝望。
大殿之内，唯余死寂。
赵王偃那绝望的背影即将彻底没入内殿的阴影。
“大王！”
平原君赵胜猛地踏前一步，他脸上之前的震惊与痛心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他不能接受就这样沉沦，赵国不能就这样认命！
“我们可以学习秦国！”
赵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响亮。
“孝公用商鞅，秦由弱转强！我们也可以！变法！彻底的变法！摈弃旧制，奖励耕战，明法令，削封君，集权于中央！
将举国之力，拧成一股绳！如此，或可有一线生机！”
他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热忱与希望，仿佛要驱散这殿内弥漫的绝望寒气：
“大王！不成功，便成仁！总好过这般窝囊地、眼睁睁地看着赵国滑向深渊啊！”
赵王的脚步再次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良久，一声飘渺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响起。
“不是这样的……平原君……不只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赵胜的心上。
赵胜急切道：“那究竟是为何？请大王明示！”
赵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和扭曲，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洞悉了某种恐怖真相的漠然。
他没有看赵胜，也没有看廉颇，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大殿一侧那幽深的虚空，仿佛在那里看到了别人无法窥见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更深的、仿佛连灵魂都随之叹息的无声吐息。
“而是……”
他吐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后面的话语却戛然而止。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混合着恐惧、了然和无奈的神色。
他看到了什么？是想到了秦国那套不仅仅是律法，更似乎与某种规则力量结合的歌诀体系？是想到了巫咸族那些超越凡人理解的手段？是想到了山东六国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旧贵族势力，以及变法可能带来的、比外敌更可怕的内部撕裂与反噬？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于这个世道本质的绝望认知？
无人知晓。
赵王偃最终什么也没有再。
他深深地、最后地看了那虚空一眼。
然后，他决然地转身，步履不再踉跄，却带着一种心死的平稳，一步步走入内殿的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殿内，只剩下平原君赵胜僵立原地，满腹的变法蓝图和慷慨激昂，都被赵王那未尽的“而是……”和最终死寂般的沉默，击得粉碎。
一种比愤怒、比悲伤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廉颇缓缓地从地上站起，铠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他走到赵胜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按在赵胜的肩膀上。
“老将军，你王上没有的是什么？”
老将军没有话，但那手上传来的千钧重压和冰冷的温度，已经明了一牵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是大恐怖，是比变法面临的反噬更恐怖的存在。
变法？或许是对的。
但有些敌人，有些阻碍，有些深埋在这个世界底层的绝望，或许并非人力，甚至并非一代人之力，所能改变。
赵王看到了，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地，带着整个赵国，滑向那已知的、却无力改变的终点。
赵国邯郸，一处雅致却略显偏僻的府邸内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室暧昧的暖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熏香，与窗外邯郸夜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巫阳斜倚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卧榻上。
他已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巫觋袍服，身着一袭华贵的深紫色绸缎长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墨玉般的长发仅以一根通透的碧绿玉簪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落，更衬得他面容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妖异。
那双曾沉淀着无尽怨毒与破碎星光的深紫色眼瞳，此刻竟似一汪春水，盛满了几乎可以假乱真的柔情，专注地凝视着伏在他怀中的人。
被他凝视着的，是一位面容极为俊美的年轻公子，正是赵国宗室旁支——公子可。
他气质原本温和如玉，此刻却双颊绯红，眼波迷离。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地环抱住巫阳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间，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冷香的气息，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和哽咽般的思念：
“郎君……你终于来了……我好想，好想你……日日想，夜夜想，都快想得疯了……”
他的话语直白而热烈，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手臂收得更紧，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幻梦。
巫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摄人心魄的弧度。
他伸出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赵可的下巴，迫使那双迷蒙含情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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