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殿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开得正盛,清香弥漫。
朱元璋在炕上坐下,马太后亲自为他除去大氅,又端来参茶。朱栋垂手站在一旁,看着父亲接过茶杯时微微颤抖的手,心中一酸。
“老二,坐。”朱元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朱栋坐下,等着父亲开口。窗外的雪又大了些,雪花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刚才那些话,听着像交代后事,是吧?”朱元璋喝了口茶,忽然笑了。
朱栋沉默片刻,老实道:“是有点。”
“不是有点,就是。”朱元璋放下茶杯,目光透过窗纸,望向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咱心里有数。快八十了,没几年好活了。有些话,得趁还清醒、还能话的时候,清楚。”
马太后嗔道:“大过年的,什么晦气话。太医了,你身体硬朗着呢,好好调理,活到九十不成问题。”
“活那么久干什么?”朱元璋摇头,“妹子,咱这一辈子,该打的仗打了,该杀的人杀了,该享的福也享了。够了。”
他顿了顿,看向朱栋:“老二,你觉得咱这皇帝当得怎么样?”
这问题刚才问过,但现在再问,意义完全不同。朱栋知道,父亲要听的不是场面话。
“父皇驱逐蒙元,恢复中华,此乃不世之功。”他斟酌着词句,“轻徭薄赋,兴修水利,编修《大明律》,整顿吏治、推行新政、新军制……洪武朝二十二年,下从战乱废墟中重建,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功在千秋。”
“那过失呢?”朱元璋追问。
朱栋深吸一口气:“儿臣以为,父皇最大过失,在于对官吏过于严苛。胡惟庸案、郭桓案,牵连太广,许多无辜者蒙冤。”
他得很心,但朱元璋听了,非但不怒,反而点头:“得好。还有吗?”
朱元璋静静听着,良久,长叹一声:“你得对。这些事,咱后来也想过。可那时候,没得选。”
“蒙元刚走,下未稳,北元在漠北虎视眈眈,倭寇在海上袭扰不断。咱若一开始不禁海,倭寇与张士诚、方国珍余孽勾结,东南永无宁日。至于杀官吏……咱出身贫苦,最恨贪官污吏。咱知道杀得狠了,可若不杀,他们就会像蛀虫一样,把大明江山从里头蛀空!”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又引起一阵咳嗽。马太后连忙为他拍背。
缓过气,朱元璋苦笑道:“这些话,咱只能跟你。标儿仁厚,听了会难过;其他儿子,未必懂。你懂,因为你也掌过权,推行新政时也杀过不少人,知道有时候……没得选。”
朱栋心中震动。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威严的太上皇,而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在生命的黄昏里,坦然面对自己的功过是非。
“爹,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轻声道,“大明如今的强盛,根基都在洪武朝打下的。”
“那未来呢?”朱元璋盯着他,“标儿的病,你我都清楚。太医跟咱了实话,最多……还有两年。”
这话如冰锥刺心。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朱栋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雄英能担起来吗?”朱元璋继续问,“你呢,会一直辅佐他吗?”
“会。”朱栋毫不犹豫,“只要儿臣还有一口气在,吴王府还在必保大明江山稳固,必保雄英顺利继位,保其子孙后代皇位稳固!”
“之后呢?”朱元璋追问,“雄英和文垚之后呢?你这么想,但同燨、心垲的子孙之后呢?权力这东西,传一代容易,传十代难。多少王朝,开国时轰轰烈烈,三代而衰,五代而亡,你要告诉你的子孙后代,让他们把你今的誓言和我们的谈话一代代传下去!”
这个问题太沉重,朱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朱元璋却笑了:“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弄的那些东西——铁路、报纸、银孝学堂,还有那个什么……‘科学技术’。你觉得这些能让大明跳出你以前的王朝循环,对吧?”
“儿臣……确实这么希望。”朱栋承认,“若百姓富足,教育普及,信息通畅,商业繁荣……也许,真能走出一条新路。”
“也许。”朱元璋重复这个词,目光悠远,“老二,你比咱敢想。咱只想着怎么守住这片江山,你已经在想怎么改变它了。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但你要记住,变法如行船,急不得。风浪太大,船会翻;太慢,又到不了岸。标儿仁厚,能容你折腾;雄英年轻,或许也支持。可朝中那些老臣、下那些士绅,不是那么容易动的。”
“儿臣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朱元璋摇头,“咱退位这十几年,看似不管事,其实一直看着。你持续推新政、开海贸、办工厂……动了多少饶利益?那些人现在忍着,是因为咱还活着,因为你大哥是皇帝,因为你手握重兵。可将来呢?”
他盯着朱栋的眼睛,一字一句:“咱今当众让你发誓,是要给你正名,也是要约束你。你要记住,无论你有多大本事,有多少新奇想法,你首先是朱家的儿子,是大明的亲王。一切变革,都要以稳定为前提。若因变法而生乱,宁可不变。”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光记着没用,要刻在骨子里。”朱元璋叹口气,“咱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了皇帝,而是生了你们这些儿子。标儿仁厚,能守成;你能开拓;老三、老四他们能镇边……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是咱留给大明最宝贵的财富。”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马太后和朱栋连忙上前,一个拍背,一个递水。
咳了足足一会,才渐渐平息。朱元璋摊开手帕,帕心一团暗红触目惊心。
“爹!”朱栋声音发颤。
“老了,都这样。”朱元璋摆摆手,将手帕攥紧,“去吧,回宴席上去。你是咱大明的吴王,不能离席太久。咱和你娘会儿话。”
朱栋欲言又止,终究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去,只见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坐在炕上,窗外的雪光映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相依相偎,恍若一体。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千古帝王,到头来也不过是寻常夫妻。
未时·奉殿
朱栋回到殿内时,宴席气氛已重新活跃。教坊司正在表演新编的《海疆万里图》舞剧,舞者扮作水兵,手持旌旗,模拟舰队劈波斩滥场景,气势雄壮。
“王叔,”朱雄英见他回来,低声问,“皇祖父他……”
“无妨,只是累了。”朱栋拍拍他的手,“倒是你,今日感觉如何?批了一上午奏章,晚上又陪宴,身子吃得消吗?”
“侄儿年轻,不碍事。”朱雄英笑道,随即压低声音,“倒是父皇……刚才又咳血了,母后陪着回乾清宫服药了。”
朱栋心中一沉:“严重吗?”
“周院使,是今日劳累所致,服了药已睡下。”朱雄英眼中忧色难掩,“王叔,太医私下跟我……父皇这病,怕是……拖不了太久了。”
这话如冰锥刺心。朱栋沉默良久,才涩声道:“还能撑多久?”
“周院使,若完全静养,或许……一两年。若再操劳,就难了。”
一两年……
朱栋望向乾清宫方向,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那个从呵护他、信任他、将江山托付给他的兄长,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雄英,”他郑重道,“从明日起,所有奏章,除非军国大事,一律由你决断。我去跟你父皇,让他彻底休息。”
“可父皇他……”
“这次由不得他。”朱栋语气坚定,“他是皇帝,更是父亲、是兄长。为了大明,为了你,也为了他自己,必须休息。”
朱雄英眼眶微红:“侄儿……听王叔的。”
这时,舞剧结束,掌声雷动。秦王朱樉起身,举杯道:“陛下歇息去了,这杯酒,臣弟敬太子殿下!敬吴王殿下!愿我大明,永世昌盛!”
“敬太子!敬吴王!”众人举杯。
朱雄英起身还礼,朱栋也举杯示意。这一刻,叔侄二人站在灯火辉煌的大殿中央,一个代表现在,一个代表未来,却肩负着共同的使命。
宴至申时,最精彩的部分来了——烟花表演。
“咻——嘭!”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雨漫。紧接着,数百朵烟花相继升空,将金陵的夜空染成七彩画卷。
教坊司的乐师奏起《爆竹辞岁》,欢快的旋律中,牡丹、菊花、瀑布、星辰……各式图案轮番绽放,璀璨夺目。
孩子们欢呼雀跃。
朱文垚、朱心垲和朱心堃兄弟三挤在一起,指着最大的一朵烟花惊叹;燕王家的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则争论着烟花的制作原理。
大人们也难得放松。朱棣和朱桢凑在一处喝酒,聊着北平刚越的新式火器;朱橚拉着朱有炖,跟几个太医讨论某种新药材的疗效;徐妙云和常靖澜则与几位王妃着家常,时不时传来轻笑。
朱栋仰头望着烟花,忽然想起前世某个春节。
那时他还是个普通学生,和家人挤在阳台看烟花,许着平凡的愿望。转眼间,他已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快五十年,成了亲王,有了妻儿,改变了历史……
“王爷想什么呢?”徐妙云轻声问。
“想从前,也想将来。”朱栋握住她的手,“妙云,若有一……我是如果,我不再是位高权重亲王,不再有权势,你还会跟着我吗?”
徐妙云一愣,随即笑了:“王爷什么傻话。妾身嫁的是朱栋,不是吴王。当年王爷还是少年将军时,妾身就认定你了。后来王爷成了吴王,成了议政王,在妾身心里,你还是那个会爬树掏鸟窝、会做奇怪玩意儿、会为了一个承诺跑遍半个京城的朱栋。”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所以,无论王爷变成什么样,妾身都会跟着你。富贵也好,平凡也罢,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朱栋心中暖流涌动,将她搂紧。
烟花仍在绽放,映亮了一张张幸福的面容。这是家,也是寻常人家。
酉时·宴散时分
子时将近,宴席渐散。
亲王们依次告退,家眷们登上马车。临别前,兄弟间互相道别,约定明日再聚;孩子们依依不舍,约着上元节一起看灯。
吴王府的车队最后离开。
朱栋骑马在前,望着身后绵延的灯火,忽然对身旁的朱同燨道:“燨儿,今日太上皇的话,你都听明白了?”
“儿臣明白。”朱同燨肃然,“要忠于陛下,忠于太子,兄弟和睦,心系百姓。”
“还有呢?”
朱同燨想了想,低声道:“还迎…要时刻谨记自己的本分。无论有多大能耐,都是朱家的臣子,是大明的亲王,今的话和誓言也要告诫后世子孙,也让他们一代代传下去,我吴王府子孙是大明忠臣,永保大明江山,没有乱臣贼子!”
朱栋欣慰点头:“你能明白这一层,为父就放心了。记住,权力是责任,不是享受。今日这满城灯火,万家团圆,就是我们肩上扛着的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而我朱家的使命,就是让这灯火,永远亮下去。”
车队驶出宫城,融入金陵的万家灯火。
但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团圆的喜悦郑
同一时刻·赵王府马车
车厢内,赵王朱允烨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他今年二十六岁,容貌俊朗,继承了母亲刘徽音的清秀和父亲的温润,但此刻眉头微锁,显然心事重重。
对面,他的舅舅、贤妃刘徽音的兄长,刘基的次子,现任赵王府长史刘璟低声道:“殿下今日也看见了,皇上龙体……唉。”
朱允烨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舅舅慎言。”
“这里没外人。”刘璟凑近些,“殿下,有些话,臣不得不。太子虽贤,但毕竟年轻。而殿下您,文韬武略,在兵部办的差事人人称赞。如今皇上病重,正是……”
“舅舅!”朱允烨打断他,声音转冷,“这种话,以后不要再了。”
刘璟一愣,随即苦笑:“殿下,臣是为您着想。您想想,若是太子继位,您最多是个富贵亲王。可若是……”
“若是什么?”朱允烨盯着他,目光如刀,“若是我想争一争?舅舅,你当吴王叔是摆设?当神策军是摆设?当满朝文武是瞎子?”
他冷笑:“今日太上皇那番话,你还没听明白吗?‘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话是给谁听的?就是提醒我们这些皇子,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刘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不甘心:“可殿下,机会难得啊……”
“机会?”朱允烨摇头,“那是陷阱。舅舅,我再最后一遍:这种念头,想都不要想。否则,不用等别人动手,我先处置了你。”
他的语气平静,但其中寒意让刘璟打了个冷颤,终于低下头:“臣……明白了。”
朱允烨重新闭上眼,心中却波澜起伏。他何尝没有过幻想?但今日宴上,他看得清清楚楚——吴王叔站在那里,如山如岳;太子哥哥站在他身边,如日方升。而自己……
他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罢了,罢了。有些东西,不是自己的,强求不得。
戌时·乾清宫
朱标醒了。
他躺在龙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常元昭坐在床边,正用温热的毛巾为他擦脸。
“什么时辰了?”他声音虚弱。
“戌时正了。”常元昭柔声道,“宴席散了,雄英代您送走了各位亲王。您再睡会儿吧。”
朱标摇摇头:“睡不着。二弟呢?”
“吴王刚走,明日再来看您。”
“让他明日把雄英也带来,我有话。”朱标顿了顿,忽然问,“元昭,你……我还能撑多久?”
常元昭手一颤,毛巾掉在地上。她强笑道:“陛下什么呢,您会好起来的,周院使了……”
“周院使了实话。”朱标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自己心里也有数。元昭,有些事,该安排了。”
常元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陛下……”
“别哭。”朱标为她擦去眼泪,眼中满是温柔,“你我夫妻几十年,我这一生,最幸之事,就是娶了你。最憾之事,就是不能陪你更久。”
“臣妾不要陛下陪很久,臣妾只要陛下好好的……”常元昭泣不成声。
朱标轻拍她的手,目光望向帐顶,声音飘忽:“明日,我要下旨。正式命太子监国,吴王辅政。六部九卿,都要听他们调遣。我……要好好养病,也许还能多陪你们几年。”
“陛下……”
“还有允烨、允熙、允熥他们。”朱标继续道,“允烨才华出众,但心思重了些。要告诉雄英,将来继位后,要用这个弟弟,也要防着。允熙性子柔,可封个富庶之地,让他平安富贵一生。允熥还,好好教养,将来辅佐他大哥……”
他一句句交代,像是在安排后事。常元昭听着,心如刀割。
“陛下,别了,求您别了……”
“要,现在不,以后怕没机会了。”朱标咳嗽两声,缓了缓,“元昭,我走之后,你要好好活着。帮雄英稳住后宫,教导文垚。还有二弟……他性子急,有时候会得罪人,你要多劝着点。”
常元昭已哭得不出话,只能点头。
朱标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良久,轻声道:“睡吧,我累了。”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常元昭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滴落下,浸湿了被褥。
窗外,雪又大了。
亥时·吴王府澄心殿
朱栋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徐妙云为他披上外袍,柔声道:“王爷,该歇息了。”
“妙云,你……”朱栋忽然问,“我这一生,做得对吗?”
徐妙云一愣:“王爷何出此言?”
“我弄出了火器、铁甲舰、铁路、报纸……改变了这个时代。”朱栋的声音有些迷茫,“可我改变了那么多,却改变不了大哥的病,改变不了生老病死。”
徐妙云握住他的手:“王爷,生死有命,富贵在。您已经做了能做的一牵皇上知道,太上皇知道,下人也知道。”
“可有时候,我会怕。”朱栋转过头,眼中流露出罕见的脆弱,“我怕大哥走后,雄英镇不住场面;怕那些守旧的老臣反扑;怕西洋夷人趁虚而入;更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这个时代。”
徐妙云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王爷,您还记得咱们成婚那年,您过什么吗?”
“什么?”
“您,‘我朱栋这辈子,不求青史留名,不求权倾下,只求做几件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的事。’”徐妙云眼中闪着光,“您做到了。火器让将士少流血,铁甲舰让海疆得安宁,铁路让货物其流,学堂让寒门出贵子……这些,都是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的事。”
她靠在他肩上:“所以王爷,不要怕。无论前路如何,妾身陪着您,孩子们陪着您,这个您一手参与缔造的大明……也陪着您。”
朱栋心中涌起暖流,将她紧紧拥入怀郑
窗外,雪落无声。
乾元十四年的第一场雪,下了一整夜。它覆盖了金陵的街巷,覆盖了紫禁城的宫阙,也覆盖了这个庞大帝国正在酝酿的变革与挑战。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雪覆盖不聊。
比如亲情,比如责任,比如一个民族向着未来的、坚定而缓慢的脚步。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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