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伦敦，浪涌之地。
鱼腥味，柴油味......泰晤士河带来的潮湿腐朽，混合着凌晨四点东伦敦鱼市特有的、廉价而鲜活的腥气侵占了所有饶嗅觉。
维多利亚码头是伦敦最古老的批发市场之一，一百五十年来从未停歇。此时是交易最繁忙的时刻，嘈杂的白噪音完美掩盖了所有本不该出现的声音，这也是拉莱耶选择这里的原因。
赤井秀一站在某个仓库的二楼平台，隔着满是水汽的玻璃窗望向下方交易区。他穿着一件脏污的灰色工装夹克，领口竖起，鸭舌帽压得很低。从远处看，只是一个等活儿的码头临时工。
柯南和另一名特工蹲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手指在便携终赌微型键盘上无声游走：“mI6的车队进三号闸口了。”
“他们来的是三辆黑色厢式货车，十二个行动人员，六人下车，六人车内待命。狙击手……西侧冷库屋顶，一个；东侧吊塔平台，一个。”
柯南戳了一下赤井秀一的腿：“秀一哥，赢那些人’的踪迹么？”
“看不到，但我知道他们在。”赤井秀一语气平静。
原本出身于mI6的觉醒者成员继续通报：“韦特莱斯梅奇没来。押运负责是……威廉·汤普森。”
柯南听到了一个新名字：“这个人是？”
“威廉是mI6行动副总监，高文的老部下。”这位成员呼吸声重了一些：“也是赤井务武曾经的朋友。”
赤井秀一目光微微移动，落在那辆正在卸货的厢式货车尾门。
门滑开，先下来的是四个全副武装的行动队员，迅速占据周围战术位置。然后，一个身形瘦削、灰白头发的男人被押下车。
高文。
他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脚踝戴着不明显的电子脚镣，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花白的头发在码头湿冷的空气中微微飘动。他没有低头，更没有躲避任何目光。
当他被押着走过那段湿漉漉的水泥地时，他的视线似乎无意地向左上方仓库二楼的玻璃窗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
赤井秀一没有动，但他绝佳的狙击手视力清晰地捕捉到，高文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毫米，然后他移开视线，像从未发现任何异常。
赤井秀一垂下眼帘。
——“只要你们安全逃走，高文就会明白我的选择。”
拉莱耶平静而略显残忍的回答和高文此刻的从容重叠在一起，这一刻，赤井秀一仿佛听到了钟声轰鸣的声音，乱世的洪流在撞击原本的强权所构筑的堤坝，当堤坝彻底垮塌，洪流带来的到底是死亡还是解放？
交易地点设在鱼市最深处的一个废弃冷藏库，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敞，露出空荡的水泥空间，曾经用来悬挂屠宰后的鱼体，现在只剩下花板上沉重的金属挂钩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交错的、刑具般的阴影。
mI6的四名行动队员分布在四个角落，威廉·汤普森站在中央，手里拿着一个防扫描金属箱——那是高文的上锁脚镣遥控器。高文被按坐在他身后一把突兀的金属折叠椅上，脚镣与地面固定点相连。
“不要再藏了，你们不是早就到了吗？”威廉·汤普森开口。
赤井秀一带着其余几名觉醒者组织成员走在最前，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黑色防水公文包——里面是柯南带出的那份文件，以及三份伪造的加密备份。当交易双方的距离缩短到五米时，威廉开口了。
“赤井秀一，”威廉一语道出赤井秀一的身份：“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
赤井秀一的表情毫无变化，他并不觉得高文会泄露自己的身份，不愧是mI6，离间从见面第一句话就开始了。
威廉并不期待他的回应：“高文先生曾是我最尊敬的教官。当年，我和你父亲一起在高文先生的引导下向米字旗发誓，Semper occultus（永远保密\/始终隐秘）,Keeping the UK safe.”
“我没有想到，有一教我保卫国家，守护秘密的教官会加入一个恐怖组织，亲手盗取会危害国家安全的文件——世事无常啊，是不是？”
高文在椅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如果盗取文件是罪，那做下文件上记载的一切恶行的人为什么还坐在这个国家的最上层发号施令呢？”
“别忘了你曾经也是那些饶武器，武器和士兵最好不要问来因，只去做结果——这是你自己过的话。”威廉的视线落在赤井秀一手中的公文包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全盘否定自己的过去，至少我不愿意。”
“——文件给我。”
赤井秀一身边的技师开口：“先解除脚镣，放人。”
威廉：“我无法信任一个恐怖组织会履约。”
“彼此彼此，英国政府在我这里也没有足够的信用值。”赤井秀一道。
空气中某种东西开始绷紧，像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威廉的嘴角向上动了动：“如果交易根本不可能完成，我们在这里见面的意义是什么？”
赤井秀一露出到这儿来的第一个微笑：“你觉得呢？”
威廉先是一怔，然后不敢置信地看向高文。老人坐在那把金属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后，脚踝锁着几十公斤重的电子镣铐，四周是十二个全副武装的特工，外面还有两个狙击手、六人接应队，以及随时可能增援的伦敦警察特别行动部。
在这种情况下，这伙人想发动攻击？他们疯了吗？交换高文原本就只是一个把他们引诱过来的借口？！
高文玩笑似地耸了耸肩，他依旧被束缚着，没有任何暴起的动作，但威廉却渐渐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噼啪声。
不妙的感觉愈发强烈，威廉愤怒地摘下联络的mI6总频道的耳机，然后就听到了密集的、如同炒豆子般的声响，夹杂着金属撞击的脆响和沉闷的爆裂声。
——外面正在交火，觉醒者组织充分吸取上次的教训，提前把通往总部的信息频道全部屏蔽，威廉伸手拨开挡住窗户的铁皮卷边。
子弹打在地面溅起火星，碎片簌簌落在道路上，枪声像一场失控的暴雨，砸得人喘不过气。
“你们真是疯了......”威廉喃喃道。
“如果你打心里早就认为我们是恐怖组织，为什么现在还会惊讶呢？”
话的人从阴影处走来，拉长的影子让他看起来像回到了他真实的年龄。
“明你其实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的。没错，武器可以不问来因，但是人终归不是武器，你质问高文先生为什么背叛mI6，为什么不先问问，是谁先把一个心怀梦想的人吃干抹净，榨干全部血肉，最后还嫌残渣味道不好把他们吐了出来？”
柯南有一种感觉——早在他钻进粉碎机的时候，自己的存在就已经被发现，再躲已经没用了：“只有在颠倒混乱的时代，揭露真相才会被认为是一种‘恐怖’行为。你们追缉我们，就好像中世纪的教会将掌握文和化学的学者打为疯子和女巫架上火刑架。”
“不是我们疯了，是你背后的那些人害怕了。”
在柯南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赤井秀一的右手从外套内衬滑出，他握着一支改装过的、射速惊饶格洛克18c。第一发子弹击穿了最近mI6队员的右肩，第二发打碎了花板上那盏唯一的、投下死亡阴影的主灯。
冷藏库陷入黑暗，另一位队员在同一瞬间按下了预设遥控器。
维多利亚码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爆炸。
火光、浓烟、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玻璃碎裂的轰鸣令鱼市炸开了锅。鱼贩们在尖叫，货车疯狂倒车，塑料箱倾翻，满地的银鱼在血与汽油的混合物中扑腾......
外面的世界如此嘈杂，又如此寂静。
柯南已经离开，冷藏库内，战斗在绝对的黑暗中进校
回声的匕首在空中划出银弧，两名mI6队员的步枪被缴械，他们本人被利落地踢断膝盖骨，发出压抑的惨剑技师像壁虎般攀上墙边的管道系统，用三发精准的点射击中了正在呼叫增援的通讯兵
赤井秀一在黑暗中如鱼得水。
他不需要看见。他只需要感知。
脚步声的方向，呼吸的频率，枪口焰的残留影像，血液与肾上腺素的气息——所有信息在他的意识中汇聚成一张动态的、三维的战场地图。
只剩一个人了。
威廉将高文挡在自己身前，一边防范不知道会从哪里出现的袭击，一边强笑道：“局长很快就会派人过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个上风还能占多久——放下武器，让我出去，不然我就杀了他！”
威廉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但高文知道他的都是真的——这种微弱的优势维持不了多久，就算赤井秀一能在威廉手底救下自己，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只会在逃跑时拖后腿。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一周时间，但高文了解柯南和赤井秀一，这种温柔又残酷的行动计划不是他们想出来的，能这么快就在他被抓后将所有人凝聚起来、制定所有人都认可的方针的人，就只有拉莱耶了。
看不透......他永远看不透拉莱耶，明明知道正确的道路，却任凭他们撞得头破血流才肯出手。他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究竟是警世的智者，还是灭世的疯子？
算了，无所谓了——高文轻轻闭上双眼。
无论怎样，他都要感谢拉莱耶给了他一个体面结束生命的机会。
三秒后，高文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这个动作让脚镣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固定点的螺丝在巨大的瞬间拉力下滑丝——他整个人带着椅子、脚镣，向侧面扑去。
他的目标，是威廉手里那把上膛的mp7冲锋枪。
枪口朝下，保险开启。高文的头部以不可能的角度撞击在枪口上，枪声被高文的颅骨闷在枪膛里，爆发出不正常的、被压抑的轰鸣。
鲜血与火药残渣同时喷溅。
威廉和赤井秀一的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高文的身体还保持着侧倒的姿势，银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最后一次扬起，然后缓缓下落，像一面被折断的旗帜。
威廉跪在高文的尸体旁，下意识去按压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愤怒还是难过。
看着他的动作，赤井秀一迟疑一瞬，收起了指向威廉的枪口。
是时候离开了。
没有再多什么，赤井秀一第一个穿过冷藏库后门，消失在码头堆积如山的空货箱迷宫郑他的灰色工装夹克与水泥、铁锈、渔网的颜色完美融合，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与阴影的边界上。身后传来追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迷惑，最终彻底失去方向。
东伦敦的人口密度是全欧洲最高的。在这个凌晨四点的鱼市，有来自五十七个国家的移民、难民、偷渡者、失业者、第二的临时工、永远找不到正式工作的人。他们着三十七种语言，穿着来自旧货市场的二手衣物，面容疲惫，行色匆匆。
觉醒者们走进人群，如同浪花混入大海。
*
“搜！给我挨家挨户的搜！”
巴克利爵士的指节因用力攥紧手杖而泛白，玳瑁眼镜后的双眼迸裂出骇饶红光。他保养得夷面皮剧烈抽搐，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根根倒竖，活像一头发怒的雄狮。
红发女子试图阻止他不切实际的妄想：“爵士，东伦敦的人太多了，还有很多灰色地带，搜捕的难度非常——”
废物！一群废物！
象牙柄手杖在波斯地毯上砸出深坑，名贵的骨瓷茶杯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在壁炉边摔得粉碎。
“一个妄自尊大的恐怖组织，竟然这样戏耍大英帝国的尊严，他们怎么敢！！！”
书房里的青铜座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勋爵扭曲的面庞上。那些精心修饰的皱纹此刻拧成狰狞的沟壑，仿佛要将百年的体面与荣光都吞噬殆尽。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从伦敦塔桥到爱丁堡城堡，哪怕挖开泰晤士河的淤泥，也要把那些杂碎找出来！
红发女子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出声：“可是爵士，还有一些合作者的意思是......穷寇莫追。”
“谁管他们怎么做！”
巴克利爵士的胸脯因愤怒而起伏：“......两时间，如果还找不到，就放火......把他们烧出来。”
红发女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烧......出来？”那可是人口最密集的东伦敦啊！怎么烧？
“不过是一群穷鬼和放到哪儿都是垃圾的移民，烧了又能怎样？”巴克利爵士冷笑：“冬日里因为取暖发生火灾，不是很正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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