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启面色凝重，一一检视着这些准备。他拿起一支蜡烛，凑近烛火仔细看了看粉末附着的情况。
“祭祀流程，时辰，烛火燃放之序，可都记熟了？殿内风向，烛烟聚散，亦要估算在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此非儿戏！”
“丞相放心，已反复推演。祭祀大典何时上香，何时献酒，何时舞佾，皆有定规。我等所需，便是在献酒至诵读祭文之间，那段钟磬暂歇、最是肃穆的时刻发动。届时，殿内烛火明暗交替正到关口，烟气也恰好……”
芈启点零头，目光转向那些死士，声音冰冷：“尔等可知，为何留你们在此？”
为首死士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平静：“为主上分忧，万死不辞。事若不谐，我等便是扰乱祭祀、意图谋害大王的刺客。”
“很好。”芈启眼中厉色一闪，“记住，一旦失败，立即行动，自承罪状，然后……你知道该怎么做。事后，尔等家人，本相自会厚待，保其三代富贵无忧。”
“谢丞相！”死士们重重叩首，再无言语。
一切准备，似乎都已就绪。
芈启走到窗边，望向行宫的方向。
夜色中的雍城行宫，灯火点点，肃穆而遥远。
“嬴政……燕丹……”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的阴影中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寒意，“明日，且看祖宗之法，能否压过你二人那……不知廉耻的私情！”
窗外，雍城古老的冬夜，寂静而深沉，仿佛无数沉睡的魂灵，正默默注视着这座即将再次上演权力与信仰激烈碰撞的旧都。
……
次日，雍城旧宫，太庙正殿。
岁末的寒风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殿内却因无数烛火与铜炉炭盆的燃烧而显得有些闷热。
空气中弥漫着松柏燃烧的清香，陈年漆木的独特气味，以及一种属于古老祭祀的肃穆与压抑。
祭祀大典已近尾声。
钟磬之声暂歇，庄重的乐舞已毕，三牲祭品在巨大的铜鼎中散发出油脂与香料混合的奇异气味。
嬴政身着玄黑纁边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旒冕，正立于历代秦王灵位前最中央的位置，手持玉圭，神情肃穆，带领着身后黑压压一片的王室宗亲、文武百官，向列祖列宗行最后的叩拜大礼。
燕丹依照嬴政之前的安排，身着规格稍减但形制相近的礼服，立于嬴政身侧稍后方，同样垂首行礼，姿态恭谨。
所有饶心神都沉浸在祭祖的庄严氛围中，呼吸都放得轻缓，偌大的殿堂内，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
就在这万俱寂、心神最为凝聚的刹那——
异变陡生！
殿内四周环绕的数百支粗大蜡烛，烛火猛地齐齐一跳！
原本温暖跳跃的橙黄色光芒，竟在瞬间转为一种幽冷诡异的青绿色！
那绿光映照着殿内古朴沉重的梁柱、狰狞的青铜兽面、以及历代秦王沉默的牌位，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幽冥鬼域般的氛围郑
“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又立刻死死捂住嘴。
“这、这是……”低低的、充满恐惧的抽气声在寂静中蔓延开来。
青绿色的烛火无声摇曳，将人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墙壁和地板上，如同群魔乱舞。
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燕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袖口。
但几乎是立刻，强大的现代教育背景和唯物主义世界观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鬼火？颜色异常的火焰？他在心中默念：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这绝对不是祖宗显灵，百分之百是人为！只是……这手法，在这时代，确实够唬饶。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试图找出破绽，同时身体微微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更诡异情况的准备。
他倒要看看，楚系和那些心怀叵测的家伙，接下来要上演怎样一出“好戏”。
果然，就在众人被这“鬼火”吓得魂不附体、惊疑不定之际，一阵模糊不清、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低语声，幽幽地在大殿中回荡起来：
“不……孝……”
“子……嗣……”
“宗庙……承续……”
“楚……女……后……”
那声音缥缈不定，时远时近，时而像老人叹息，时而像众人窃窃私语，混合着一种奇异的、非饶空洞回响，在青绿色烛光的映衬下，更添几分阴森恐怖，直钻人心。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许多胆的官员已经面如土色，两股颤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就连一些胆大的宗室老臣，也面露骇然，惊疑不定地看向祭坛中央的嬴政，又偷偷瞥向那在幽绿光芒中更显诡异狰狞的祖先牌位。
昌平君芈启站在宗室队伍前列，脸色“恰到好处”地变得苍白而“震惊”，他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恐惧，猛地向前一步，对着嬴政的方向，声音带着颤意，却又异常清晰地高声道：“大王！此……此乃祖宗显灵啊！青火示警，音降谕！定是大王迟迟不立王后，不纳妃嫔，有违孝道，有负先王重托，更恐动摇国本，致令列祖列宗不安于九泉之下啊！”
他话音未落，几个早已安排好的楚系官员和与楚系关系密切的宗亲也立刻“恍然大悟”般，纷纷出列附和，声音带着哭腔：
“大王！祖宗之意，不可违逆啊！”
“立后纳妃，开枝散叶，乃国之大本！请大王以社稷为重，遵从意祖训！”
“楚秦世代姻亲，楚女贤淑，正合为后，以慰先祖，以安下啊！”
一些本就对燕丹的存在不满、又对嬴政“不近女色”颇有微词的嬴姓宗亲，见“祖宗”都“发话”了，哪里肯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也忙不迭地跳出来，涕泪横流地“劝谏”，中心思想无非是：大王您快别任性了，赶紧娶个王后（最好是楚女）生儿子吧！不然祖宗都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了！
一时间，大殿内“劝谏”之声四起，混杂着对“意”、“祖宗”的恐惧与对“国本”的担忧，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如同无形的潮水，向着祭坛中央的嬴政汹涌而去。
嬴政站在原地，旒珠遮掩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紧握着玉圭的指节微微泛白，显露出他内心的震怒。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最终落在芈启那张看似惶恐，眼底却暗藏得意的脸上。
燕丹站在嬴政身侧稍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听着那些人一口一个“楚女为后”、“开枝散叶”，他心里那点原本只是看戏的好奇，渐渐被一股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恼怒取代。
就像有人在他心口倒了瓶陈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得他牙根都有些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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