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非但没有斥责，反而身体微微向他侧倾，目光落在那包裹上，带着好奇与鼓励：“何事如此急切？”
燕丹一边解着麻布结，一边语速稍快地：“成了！阿政，你猜猜我弄出什么来了？”
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完全无视了下面还坐着两位当世顶尖的法家谋臣。
麻布解开，露出里面一叠平整的、泛着柔和米白色光泽的轻薄物件。
非帛非简。
韩非的注意力也被完全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从未见过。
燕丹从中抽出一张，双手捧着，在嬴政面前的案几上仔细铺平。
那东西极薄，却似乎颇有韧性，在他手中微微颤动，表面平滑，在殿内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哑光。
“试试，在上面写字。” 燕丹将一支蘸好墨的笔递到嬴政手边，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
嬴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案上这前所未见的“纸”，眼中兴味更浓。
他接过笔，略一沉吟，悬腕，落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感觉，与竹简的坚硬、绢帛的滑腻截然不同，是一种微涩而富有弹性的触福
墨迹落在上面，并未像在劣质试制品上那样晕染开，而是迅速被纸张纤维吸附，形成清晰饱满的笔画。
嬴政写得很慢，很稳。
两个字，并排而立。
左侧是“政”，右侧是“丹”。
嬴政，燕丹。
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墨色分明，笔画舒展，在这片崭新洁白的“纸”上，构成了一幅简单却寓意深远的画面。
燕丹看着那并排的名字，耳根微微一热，他指着那轻薄却承载了清晰字迹的纸张，开始解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阿政，你看，此物我称之为‘纸’，原料易得，制作工序虽繁但可规模化。”
“以此物书写，轻薄便携，远胜竹简之笨重，造价又远低于绢帛之昂贵。”
他拿起那张写着两人名字的纸，轻轻抖动，纸张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却毫无破损。
“更重要的是，若以此纸编纂书籍，同等内容，所需体积与重量，将远远于竹简。” 他顿了顿，为了更显可信，特意了一个极为保守的估计，“我粗略算过，用这纸册订成书，一本……至少可记下半箱竹简的内容。”
“半箱竹简？！”
几乎是同时，三个不同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
嬴政握着笔的手顿住了，目光灼灼地盯着燕丹手中的纸，又看看自己刚写下的字，眼中光芒大盛。
他瞬间想到了很多：政令传递的效率，典籍整理与传播的成本，军中情报与地图的携带……这薄薄一张纸背后，是难以估量的行政与军事潜力！
李斯则失态地微微前倾了身体，脸上惯有的沉稳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是处理文书的一把好手，太清楚竹简的笨重与绢帛的昂贵。
半箱竹简的内容浓缩于一本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知识的传播将不再被物质载体严重束缚！
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冲击。
而韩非，这位刚刚还在阐述“民不可使知之”的法家巨擘，此刻却彻底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燕丹手中那轻薄如翼，却清晰承载着文字的物件，又看看嬴政御案上那叠整齐的纸张，脑中仿佛有惊雷滚过。
半箱竹简……一本书？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文字，无数的思想，不再被笨重的竹简束缚于高阁或贵族府邸，而是可以轻盈地、廉价地流向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
这与他所坚信的统治术，那需要严格控制信息与知识的理念，产生了根本性的剧烈碰撞！
这位安秦君……他创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燕丹手中纸张轻微的沙沙声，但殿中每个饶心中，都已掀起了滔巨浪。
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后泛开的最后一圈涟漪。
燕丹那句“至少可记下半箱竹简”的话语，带来的震撼余波仍在每个人心头剧烈震荡。
嬴政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写着并排名字的纸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轻薄、坚韧、吸墨清晰、易于携带……这些特性在他脑中迅速组合，推演，勾勒出一幅与现行文书制度截然不同的图景。
政令传递将更快，典籍整理将更易，知识传播的成本将断崖式下降……这不仅仅是“奇技淫巧”，这是足以撬动统治根基的利器！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燕丹，眸中光芒炽热而复杂。
燕丹感受到嬴政的目光，也看到了李斯和韩非脸上的震惊。
他知道，仅仅是展示纸张的物理特性，冲击力已经足够，但他还需要点明这背后更深层的，关乎国本的可能性。
燕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而具有服力，目光在嬴政、李斯，最后落在神色最为凝重的韩非脸上扫过：
“有了纸，意味着书写载体的成本将大幅降低。如此一来，读书、识字、传阅典籍，将不再只是贵族、士族等少数人才能负担的特权。”
他顿了顿，观察着韩非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如今我大秦，乃至下诸国，选官用人，多赖举荐，然举荐之制，弊端丛生。”
“所举者，往往非亲即故，或碍于情面，或收受贿赂，或为利益交换。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尸位素餐、庸碌无为者渐多，而真正有才学、有抱负的寒门之士，却因无人举荐，报国无门。”
这番话，直指当前政治生态的痛处，连李斯也无法反驳。他自己早些年便是先入吕不韦门下，后由燕丹举荐给秦王，深知其中关节。
燕丹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回荡：“倘若，因纸张之便，读书识字之人日益增多。”
“届时，朝廷便可考虑，逐步废除或严格限制举荐之制，改由朝堂牵头，设立统一标准，定期举行公开考试。”
“不论出身，只问才学。”
“试题可涵盖治国方略、律法条文、民生经济、乃至基本算数。通过考试者，方可为吏、为官。如此，选贤任能，方能真正落到实处，使野无遗才，朝无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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