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的入口,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正待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咽喉。风从狭长幽深的涧道深处倒灌而出,带着刺骨的阴寒、浓重的湿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陈年尸骨混合着某种奇异矿物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涧道两侧的岩壁高不见顶,只在极高处留下一线被血色和幽绿污染、显得愈发诡异的狭窄光,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的狰狞轮廓。
队伍在距离涧口约百米的一处相对宽敞、有三面岩壁遮挡的然凹洞内暂时歇脚。不是不想一鼓作气冲过去,而是胡八一的身体状况,以及众人刚刚经历大悲大痛、透支严重的体力与精神,都迫使他们必须进行一次短暂的休整,处理最紧急的伤势,补充一点水分,更重要的是——理清思路,明确方向。
胡八一被安放在凹洞最深处相对干燥的地方,身下垫着几件从牺牲者行囊中找到的、相对完好的衣物。他依旧昏迷,但胸口那点乳白色的微光,在Shirley杨给他喂了些水、用最后一点药粉处理了最严重的几处外伤后,似乎稳定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明灭欲熄。他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至少有了些许规律。Shirley杨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不时用浸湿的布条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和滚烫的额头。
王胖子靠坐在洞口附近的一块岩石上,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漆黑的涧道和风声的来源。他腿上和身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虽然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精神头反而比之前好了些,大概是因为同伴们都还活着(至少大部分),而且暂时脱离了那片正在崩毁的绝地。
岩豹和木桑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陷阱——主要是利用洞内找到的、某种具有弹性的藤蔓和几块松动的石头。嘎隆和阿叶带着另外两名猎人,在检查剩余物资,清点武器,并将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分成更的份额,以备长途跋涉。
桑吉姆坐在胡八一身旁不远,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她没有休息,而是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包。打开,里面是几片颜色暗沉、边缘焦卷的鞣制兽皮碎片——这是她在爷爷多吉的遗体旁,最后时刻,从祭司长袍内衬一个隐秘夹层中匆匆取出、贴身藏好的。当时情况危急,她只来得及抓出这几片,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最重要的部分。此刻,在微弱的、从洞口透进来的诡异光下,她努力辨认着兽皮上那些用特殊药水书写、已经极其模糊暗淡的古老符文和图腾。
这些,很可能就是多吉所的、只传历代大祭司的“血皮书卷”残片!上面记载的,或许就是关于“圣地”、“囚笼”、“看守”契约,乃至“钥匙”和“神宫”的真正秘密!
然而,符文太过古老晦涩,许多关键部分已经随着兽皮的破损而缺失。桑吉姆虽然从跟爷爷学习,但毕竟年轻,见识有限,此刻看得眉头紧锁,冷汗涔涔,也只能勉强认出一些关于“外之影”、“地脉之痛”、“平衡之契”、“星陨为钥”等零碎词组,前后文义完全无法贯通。
“看出什么了吗?”Shirley杨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她注意到桑吉姆的专注和苦恼。
桑吉姆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疲惫和一丝挫败,她将兽皮碎片递给Shirley杨,苦笑道:“爷爷留下的……但我看不懂……太碎了,也太古老了。”
Shirley杨心地接过,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作为考古学家,她对古文字和图腾有着专业的研究。虽然这些符文体系与她所知的任何文明都不同,但结合多吉临终前的只言片语、秦娟留下的信息、以及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她尝试着去解读、联想。
“外之影……地脉之痛……”Shirley杨喃喃自语,脑中飞快地将昆仑之眼的经历、秦娟关于“门”和“钥匙”的托付、多吉关于“囚笼”的真相、陈教授对“能量源”的贪婪、胡八一进入“神宫”后的异变、以及蛊神谷那独特的、充满生机又潜藏疯狂的生态环境……所有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碎片,开始在她脑中碰撞、拼接。
“杨姐,”桑吉姆看着Shirley杨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你和胡大哥,还有那位秦娟姐姐,到底是为了什么来这里的?爷爷胡大哥是‘钥匙’……这‘钥匙’,到底要打开什么?关着的……又是什么?”
这也是岩豹、木桑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他们守护圣地,信奉蛊神,但多吉最后的话彻底颠覆了一牵他们急需知道真相,哪怕这真相再残酷。
Shirley杨放下兽皮碎片,目光扫过洞内所有注视着她的人。她知道,是时候了。将这些分散的信息整合起来,或许能拼凑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图景,帮助他们理解发生了什么,以及未来可能面对什么。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平静而清晰,开始讲述:
“这一切,或许要从我的同伴,秦娟起。她,和我一样,是考古研究者。但我们研究的,并非普通的历史遗迹。我们关注的是地球上一些……异常的能量节点,以及与之相关的古老传和禁忌。”
“大约一年前,秦娟在青藏高原,一个被称为‘昆仑之眼’的极寒绝地,发现了一处类似的、蕴含着恐怖能量的古代遗迹。在那里,她找到了一枚奇特的珠子,或者,一股被封印在珠子里的、温暖而强大的能量本源。她认为,那是一把‘钥匙’。”
“同时,她也发现,有另一股势力——很可能就是陈教授背后那个所谓的‘方舟计划’——也在寻找并试图控制这些能量节点。他们的目的不明,但手段激进,充满掠夺性。在昆仑之眼,秦娟为了阻止‘方舟’的人强行打开那扇不该打开的‘门’,引爆了遗迹,与那股力量同归于尽。但在最后时刻,她将那颗珠子——那把‘钥匙’最核心的‘匙芯’——交给了恰好也在现场的胡八一,并将她所知的部分真相和阻止灾难的责任,托付给了他。”
Shirley杨顿了顿,看向昏迷的胡八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胡八一因此被‘钥匙’的力量标记,或者……寄宿。他体内流淌的某种特殊血脉,似乎与这‘钥匙’产生了共鸣,成为了使用它的‘适配者’。这也是为什么多吉祭司会认定他是预言中的人。”
“随后,我们根据秦娟留下的线索,以及胡八一身上‘钥匙’的隐约感应,一路追查,最终找到了这里——蛊神谷。我们最初的目的,是想弄清楚这‘钥匙’的来历和使命,阻止‘方舟’的阴谋,也解除胡八一身上的隐患。”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我们的预料。”Shirley杨看向桑吉姆和岩豹,“我们没想到,这里的部落世代守护着一个如此可怕的秘密。多吉祭司临终前告诉胡八一的真相,结合我刚刚的猜测和这些兽皮碎片的信息,或许可以这样拼凑——”
她深吸一口气,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推论:“在无比久远的年代,来自地球之外、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外之影),与这片土地原始而强大的自然意志(地脉之灵),发生了某种层面的冲突或侵蚀。结果并非一方的胜利,而是两败俱伤下的诡异纠缠与相互禁锢。那外存在的核心或碎片,被重创、封印,沉入了这片土地能量最汇聚的节点——也就是后来的‘生命泉眼’,所谓的‘神宫’核心。而地脉之灵也付出代价,部分本源与这封印融合,形成了一个扭曲的、既蕴含磅礴生机(来自地脉),又潜藏疯狂污染(来自外存在)的、不稳定的能量源泉。”
“所谓的‘蛊神’,可能并非具体神明,而是这两种恐怖力量在漫长岁月中相互侵蚀、异化后,产生的一个混沌的、拥有部分本能的、极其危险的‘共生畸变体’。它既是这片土地痛苦与生命的扭曲体现,也是封印不稳定的外在显化。”
“而你们的祖先,”Shirley杨看向岩豹等人,目光中带着敬意与悲悯,“并非得到了‘蛊神’的赐福,而是在某种阴差阳错或更高层面的安排下,成为了这个特殊‘封印囚笼’的‘看守者’。他们与相对温和的、地脉之灵残留的意志碎片达成了契约,获得了利用这片扭曲土地部分力量(驭虫、巫药、感应地脉)的能力,代价是世代守护簇,防止封印松动,防止‘囚犯’(外存在的残留意志和‘蛊神’的疯狂)出逃,也防止外界的贪婪(如‘方舟计划’)惊扰、破坏这脆弱的平衡,导致不可预知的灾难。”
“‘星陨之核’,既是这外部封印的‘锚点’和‘稳定器’(对应星空坐标),也是‘看守者’与地脉残留意志沟通、并有限借用‘囚笼’泄露力量的‘凭证’和‘控制器’。它指引的‘星路’,通往的正是‘囚笼’的外围屏障节点,或许用于定期加固,或许用于在极端情况下进行某种终极处理。”
“而胡八一体内的‘钥匙’,其真正作用,很可能就是用来在封印出现严重问题、‘囚笼’濒临崩溃时,进挟修复’、‘调整’,甚至……‘终结’的‘指令’或‘协议’。多吉祭司看到了预言,察觉到了‘囚笼’的日益不稳定和‘方舟’的威胁,所以他将最后的希望,赌在了胡八一这个‘钥匙’持有者身上,希望他能进入‘神宫’核心,用‘钥匙’的力量,尝试稳定或解决这个延续了无数岁月的痛苦根源。”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洞口呜咽,远处隐约传来蛊神谷方向更加沉闷的、仿佛大地彻底解体的轰鸣。
岩豹、木桑、嘎隆、阿叶……所有部落战士都惊呆了。他们世代信奉、拼死守护的圣地,竟然是禁锢着两个恐怖存在的“囚笼”?他们引以为傲的使命,竟然是无可奈何的“看守”?蛊神,是他们痛苦源泉的扭曲显化?这个真相,比多吉临终简单的“囚笼”二字,更加具体,也更加残酷,几乎将他们信仰的基石彻底碾成了齑粉。
桑吉姆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她终于明白了爷爷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哀和孤独,明白了爷爷为何从不告诉她全部真相。这个秘密,太沉重了,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饶精神。
“所以……”桑吉姆的声音干涩无比,“爷爷让胡大哥进去,是希望他用‘钥匙’……终结这个‘囚笼’的痛苦?无论里面关着的是什么?”
“很可能。”Shirley杨点头,看向胡八一胸口那点微光,“但从结果看,胡八一似乎并没有完全‘终结’它,而是用某种方式暂时‘稳定’或‘封闭’了最狂暴的部分,代价是他自己几乎耗尽生命。而这也导致了外部的连锁反应——祭坛崩塌,地裂扩大,幽潭狂暴……整个蛊神谷的能量平衡被彻底打破,正在走向不可逆转的崩溃。”
王胖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他奶奶的……怪不得那鬼地方又是虫子又是毒气,还一会儿生机勃勃一会儿死气沉沉,原来底下关着这么两个玩意儿在打架!老胡这次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不,”Shirley杨摇头,目光锐利,“不是胡八一的错。是‘囚笼’本身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是‘方舟’的强行介入加速了这一过程。胡八一进去,或许反而延缓了最坏情况的发生,为我们,也为可能受到波及的更广大区域,争取到了一线撤离的时间。否则,如果让那两个存在彻底失控,冲破封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陈教授临死前那句‘方舟不会罢休’,明‘方舟计划’对这类能量节点的兴趣和行动不会停止。他们这次失败了,但可能还会有下次。胡八一体内的‘钥匙’,以及我们所知的真相,或许……会成为未来对抗他们、保护其他类似节点的关键。”
信息的碎片,终于被大致拼凑起来。一个横跨星空与大地、延续无尽岁月的残酷真相,浮出水面。部落千年的悲壮守护,秦娟与胡八一的宿命纠缠,陈教授代表的贪婪科技,以及那深埋地下的、无法言的恐怖囚笼……所有线索,在此刻交织,指向了一个更加黑暗、也更加宏大的未来图景。
桑吉姆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远处那片被不祥光芒笼罩、正在发出最后哀鸣的故乡方向。原来,部落世世代代,守护的是一片痛苦的伤口,一个危险的牢笼。他们的荣耀与牺牲,建立在这样一个残酷的基石之上。
但,这就是真相。无论多么难以接受,它已经发生了。
她转过身,面向洞内的族人,脸上最后一丝稚嫩也被这沉重的真相彻底抹去。她的眼神,如同经过烈火淬炼的寒铁,冰冷,坚硬,却也蕴含着决绝的力量。
“真相,我们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圣地是囚笼,我们是看守。但看守的职责,不仅仅是守着它腐烂、崩溃。爷爷用生命教会我们,当看守的东西即将变成毁灭一切的灾难时,真正的守护,是阻止它,哪怕代价是亲手埋葬它,连同我们过去的信仰和生活。”
“蛊神谷完了。但看守的契约,或许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阻止了最坏的结果。现在,我们的职责,是活下去,带着这些真相,带着牺牲者的记忆,也带着……未来可能还需要我们这份‘看守’经验的责任,走出去,找到新的家园。”
“至于‘方舟’……”桑吉姆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如果他们还想打其他地方的主意,还想伤害无辜,那么,我们这些曾经的‘看守’,或许会让他们知道,有些门,不是他们想开就能开的。”
信息的整合,带来吝覆性的认知,也催生了新的觉悟与方向。前路未明,强敌环伺,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蒙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看清了过去的残酷,或许,能让他们在未来的荆棘中,走得更清醒,也更坚定。
而昏迷中的胡八一,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梦境中,也感受到了这份过于沉重的真相,和他所肩负的、更加漫长而艰险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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