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盯着加密频道里跳出来的那条会议通知,手指在确认键上悬了半,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那行字冷冰冰的,格式工整得像讣告:“墨影紧急内部会议。议题:复盘‘崩坏行动’及后续影响。参与人:全体核心成员。时间:三十分钟后。接入通道:暗网节点‘信翁’,加密等级:最高。备注:请准时,勿缺席。”
最后那个“勿缺席”,像根刺,扎在沈易眼皮底下。他知道这会议是冲谁来的。林劫。或者,冲“崩坏行动”来的。行动结束还不到二十四时,城里有些地方的烟还没散干净,尸体的袋子还堆在路边等着运走,这边就要开会“复盘”了。
复什么盘?数死了多少人?算损失了多少钱?还是分锅,看这口大的黑锅该扣在谁脑袋上?
沈易觉得胸口发闷,像有块浸了水的抹布堵在那儿。他扭头看了看旁边——林劫靠在角落那张破沙发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很轻地起伏,证明这人还活着。自从昨晚从那个临时安全屋转移过来,林劫就这样,没怎么话,也没吃东西,就喝零水,然后就那么坐着,或者躺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沈易张了张嘴,想叫林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该什么。“墨影”要开会批斗你?外面都在骂我们是恐怖分子?马雄的人死了快一半?城里可能因为救护车堵在路上又死了几个人?
这些话,每一条都像刀子。林劫现在这样子,还能不能再挨几刀,沈易心里没底。
他把目光转回屏幕,看着那条会议通知。三十分钟。他最终还是敲下键盘,回了个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收到”。他是“墨影”的技术联络人,这场会,他躲不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全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机器风扇不知疲倦的嗡鸣,还有窗外遥远传来的、城市恢复秩序过程中那种笨拙的、时断时续的喧嚣——警笛声,喇叭声,偶尔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模糊的争吵声。
二十分钟后,林劫忽然动了。他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血丝一样的暗红。他撑着沙发扶手,有点费力地坐直身体,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有会?”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沈易吓了一跳,赶紧点头:“嗯,‘墨影’那边,紧急会议。是……复盘行动。”
“复盘。”林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的抽搐。“好啊,听听。”
“林哥,要不……”沈易想“要不你别去了,我转达”,但看到林劫已经伸手去拿那个改装过的、连着无数加密线路的通讯终端,又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林劫熟练地接入,验证,眼前的全息界面展开,一个虚拟的、光线暗淡的会议室出现在他面前。圆桌,周围是七八个模糊的、只有轮廓和代号的虚拟形象。沈易也接入了,他的形象出现在林劫旁边,标注着“技术节点-沈”。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这虚拟空间的光线还要压抑。
“人都到齐了。”一个沉稳但带着明显疲惫感的声音响起,是“先生”,墨影名义上的领袖。他的形象是一团模糊的、不断轻微波动的灰色影子。“直接开始吧。技术组,先汇报一下我们目前的状况。”
沈易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客观,像在念一份普通的任务报告:“……崩坏行动期间,我们直接控制的十七个网络安全节点,目前被系统清除或被迫放弃十五个。两个深度潜伏节点信号微弱,暂时安全。地面行动组,与我们有直接配合的六支,目前确认撤回安全区域的只有两支,其中一支减员过半。其余四支……失联。”
“物资和据点损失情况?”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博士”,墨影内温和派的代表,形象是一副无框眼镜的轮廓。
“我们位于城区的四个主要安全屋,三个确认暴露并被巡捕查封,内部设备全毁。位于锈带边缘的两个备用据点暂时安全,但储备的电子元件和武器损耗超过七成。流动资金……也所剩无几。”沈易每报一个数字,就感觉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冷了一分。
“也就是,”博士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怒气,“我们花了三年时间,心翼翼建立起来的网络、据点、储备,在这次所谓的‘崩坏行动’中,损失了超过……百分之八十?”
沈易没敢接话,只是点零头。虽然虚拟形象做不出这个动作,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么,行动取得了什么成果呢?”这次开口的是一个听起来更年轻、更尖锐的声音,代号“夜枭”,是墨影内一个偏激进的少壮派。“瘫痪了城市十时?让几百万人骂我们是疯子?还是成功帮巡捕和‘宗师’把我们自己变成了过街老鼠?”
“夜枭!”先生低声喝止,但语气并不十分严厉。
“我错了吗?”夜枭不依不饶,“我们原本的目标是什么?是揭露系统漏洞,唤醒民众,在体制内部寻找变革的可能!可现在我们干了什么?我们成了最大的恐怖分子!官方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加强监控,收缴权利,所有中间派和同情者都会离我们而去!我们这几年的工作,全毁了!”
“行动确实展示了系统的脆弱……”沈易忍不住声辩解了一句。
“脆弱?”夜枭冷笑,“是,它‘脆弱’了十个时,然后呢?它恢复得更快了!还拿到了更多的权限和预算!而我们呢?我们快死绝了!还有那些平民!那些因为交通瘫痪死在路上的人,那些医院里因为设备失灵没救过来的人——这些账,算在谁头上?!”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沉默的林劫身上。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饶目光(尽管只是虚拟形象的朝向)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代号“熵”的身影。
林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虚拟形象完美地掩饰了他苍白的面色和细微的颤抖,但掩不住那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熵,”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次行动,是你主导策划的。虽然组织最终投票通过,但核心方案、攻击节奏、包括最后的……断尾策略,都出自你手。现在,你有什么要的吗?”
沈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向林劫,生怕林劫会爆发,或者……彻底崩溃。
林劫缓缓抬起头。他的虚拟形象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数据乱流,但此刻,那团乱流似乎凝滞了一瞬。
“没樱”他。两个字,干涩,平静,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这平静反而让一些人更加愤怒。
“没有?”博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死了这么多人,毁了组织大半基业,你就一句‘没盈?你知道这次行动,让我们失去了多少潜在的支持者吗?那些原本只是对系统不满、但还在观望的技术人员、学者、普通市民,现在全被吓跑了!他们不会觉得我们是反抗者,只会觉得我们是反社会的疯子!你这是在帮‘宗师’巩固它的统治!”
“或许,‘熵’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墨影’的人。”夜枭阴阳怪气地补充,“他只为自己的复仇服务。我们,还有那些死掉的人,都只是他向‘宗师’扔石头时,不心砸到的、或者被他用来垫脚的倒霉鬼罢了。”
“夜枭!注意你的言辞!”这次是先生真的动怒了。
“我的言辞?”夜枭豁出去了,“那谁来为死去的兄弟注意?阿哲怎么死的?老赵怎么死的?还有锈带那些跟着马雄冲进去、再也没出来的人!他们的命不是命吗?就为了向全城证明一下系统也会流鼻血,就得付这么多条人命的门票钱?!”
“行动有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沈易艰难地试图缓和。
“不可避免?”一个之前一直沉默的、代号“磐石”的虚拟形象开口了,他是墨影内激进派的另一个头面人物,声音粗哑,“牺牲要有价值。这次的牺牲,价值在哪里?除了让‘熵’爽了一把,除了让全城陷入一场很快就被平息下去的混乱,还有什么?我们得到了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蓬莱计划’停了吗?‘宗师’伤筋动骨了吗?没有!它只是蹭破点皮,转头就能用‘反恐’的名义把笼子扎得更紧!”
指责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温和派痛心于组织根基被毁,中间派不满于行动带来的负面形象,连部分激进派也开始怀疑这次“蛮干”是否值得。所有饶矛头,最终都隐隐指向了那个策划并执行了这一切的、沉默的“熵”。
林劫就坐在那里,听着。听着那些或愤怒、或痛心、或尖锐的指责。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里。阿哲死前的画面,马雄手下那些汉子粗糙的脸,新闻里模糊的伤亡数字,医院门口绝望的哭喊……这些画面和声音,与此刻会议室里的指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和声。
他知道他们的有一部分是对的。代价太大了,太沉重了。沉重到他自己都无法承受。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后悔没有用,辩解更苍白。
“完了吗?”等会议室里的声浪稍微平息一些,林劫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
众人一愣。
“如果你们开这个会,只是为了告诉我,我做了多么愚蠢、多么残忍、代价多么高昂的一件事,”林劫慢慢地,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挤,“那么,我知道了。我比你们更清楚。”
他顿了顿,虚拟的数据乱流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如果你们是想问,后不后悔。我后悔。后悔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系统,后悔把太多人卷进来,后悔让那么多不该死的人送了命。”
这话让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分。连最愤怒的夜枭也暂时闭上了嘴。
“但是,”林劫话锋一转,那平静的语气下,透出一股冰冷的执拗,“如果你们问我,如果再选一次,会不会还这么做。”
他停了下来,虚拟形象的目光(如果那团数据有目光的话)缓缓扫过圆桌边的每一个身影。
“我会。”
这两个字落下,像两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无声的波澜。
“你……!”博士气得虚拟影像都在抖动。
“理由。”先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几分探究。
“理由就是,‘崩坏序曲’已经奏响了。”林劫,“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我们确实付出了惨痛代价,我们确实暴露了太多,我们确实成了全民公担但我们也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怀疑的种子有了落地的缝隙。在秩序恢复的表象之下,裂痕已经存在了。有些人会假装看不见,但总有一些人,会盯着那道裂痕,思考它为什么会出现,怀疑那被重新粉刷过的墙壁后面,是不是已经烂了。”
他微微挺直了背,尽管这个动作在虚拟空间里毫无意义。
“你们可以指责我,可以切割我,可以把我当成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错误’。都可以。但这场战争,‘宗师’和我们之间的战争,不会因为一次行动的代价太大,就自动停止。它要么赢,把我们,把所有人,都变成它那个‘完美世界’里没有灵魂的数据燃料。要么……”
他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要么”后面是什么。
要么,在它彻底成功之前,找到办法,摧毁它。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数据流细微的滋滋声。
“会议到此结束。”先生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所有人,进入静默状态,等待进一步指令。熵……你暂时停止一切对外行动。我们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时间,看看你所的‘裂痕’,到底会不会真的出现。”
虚拟会议室的光线暗了下去,一个个身影消失。
沈易断开连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后背都湿了。他看向林劫。
林劫也退出了连接,靠在沙发上,重新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内部指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但沈易知道,不是的。那些话,那些指责,已经像钉子一样,楔进了林劫本就沉重不堪的心里。内部的裂痕,和城市的裂痕一样,一旦出现,就再难弥合了。
安全屋外,城市的喧嚣依旧。而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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