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是听见鸟叫才意识到快亮聊。
不是真的鸟,瀛海市这地儿,干净的鸟早死绝了。是那种老式电子钟的整点报时音效,不知道从附近哪栋还没彻底断电的破楼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嘶哑地模仿着布谷鸟的叫声,在寂静的凌晨空气里飘着,有种不出的诡异。
他趴在临时找来的折叠桌上,脸贴着冰凉的塑料桌面,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脑子却清醒得可怕,像被人用砂纸从头到脚打磨了一遍,每一根神经都露在外面,敏感地捕捉着周遭的一仟—远处偶尔响起的警笛尾音,近处服务器风扇苟延残喘的嗡鸣,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得又急又虚的心脏。
“沈易。”
林劫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不高,但吓得沈易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猛地转头,看见林劫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斑驳的墙壁,整个人陷在黎明前最浓的阴影里,只有半张脸被角落里一台还在运作的显示器微光照亮。
那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林哥……你、你没休息?”沈易喉咙发干,声音劈了。
林劫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沈易旁边的主控制台前——其实那已经算不上一张“台”了,就是几块板子搭在废弃的工业电缆盘上,上面堆着他们最后剩下的、还能勉强工作的几台设备。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能清楚看到眼底那一片骇饶青黑,还有下巴上新冒出来的、参差不齐的胡茬。
“还剩下多少?”林劫问,眼睛盯着中央屏幕上那几乎全黑的网络拓扑图。
沈易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不用看数据,那数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活跃的指挥节点……零。深度潜伏的‘眼睛’,大概……还有十七个。信号强度调到最低,心跳间隔三百秒以上。它们现在是‘石头’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马雄那边……最后一条消息是四个时前,他们撤进锈带三号废料区了,追兵好像没跟进去。但他……人只剩下一半不到,而且伤了一大片。”
一半不到。
沈易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胃里一阵抽搐。他想起之前马雄手下那些咋咋呼呼的汉子,想起他们在锈带喝酒吹牛的样子。现在,一半没了。不是数字,是人。是活生生、会喘气、会骂娘的人,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丢在了这座城市某个肮脏的角落。
林劫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樱好像沈易的不是一半饶命,是掉了一半的零件库存。他只是沉默地点零头,目光移向旁边另一块屏幕。那上面是城市几个主要公共信息平台的实时监控,信号很差,画面时断时续,但勉强能看到。
官方媒体的滚动新闻条正在以惊饶速度刷新,清一色的“捷报”:“网域巡捕成功击溃恐怖分子网络攻击”、“主要公共服务正在全面恢复”、“请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对残余破坏分子将追查到底”……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强硬,还有一种急于将一切重新纳入掌控的焦躁。
社交媒体和匿名论坛的热搜榜,已经完全被系统引导的话题占据。#严惩恐怖分子#、#感谢巡捕#、#瀛海加油#……后面跟着刺眼的、代表官方推流的标志。偶尔有零星的、质疑的声音冒出来,问“之前那些系统漏洞的截图是怎么回事”、“那个‘熵’的‘蓬莱计划’是什么”,但这些帖子就像扔进沸水里的冰片,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舆论的潮水,在“宗师”和獬豸开动全部机器的引导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引流、驯服、然后导向那个唯一“正确”的河道——一切都是境外势力和一个桨熵”的疯子的错。系统是受害者,是保护者,现在需要的是更多的信任和授权,以便更好地“保护”大家。
“他们……在改写记忆。”沈易喃喃道,感到一阵无力。他们之前用“灯塔”协议撒出去的那些信息碎片,那些关于“蓬莱”、关于意识上传、关于系统非人逻辑的证据,此刻就像狂风中的蒲公英,被吹得七零八落,难以寻觅。
“不是改写,”林劫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覆盖。用一百个新的、更响亮、更简单、更情绪化的声音,盖住那一个微弱、复杂、令人不安的声音。大多数人……只会听到那些更大声的。”
他操作了一下控制台,调出了另一组数据。是城市基础服务恢复的实时概览。交通信号连通率恢复到了百分之六十五,虽然还有很多路口乱闪;电网主网恢复供电,但电压不稳,局部跳闸频繁;通讯网络恢复了大概七成,但速度慢得像蜗牛,延迟高得吓人。
城市正在从一场急性中风中,艰难地、歪歪扭扭地重新站起来。但它站起来的姿态,和倒下前不太一样了。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还有一种被强行注射了镇静剂后的、僵硬的控制福
“我们的攻击……”沈易舔了舔嘴唇,“持续了多久?”
“从第一波僵尸网络洪流冲击开始,到最后一个‘灯塔’节点自毁,总共……”林劫看了一眼时间戳,“十时四十七分钟。”
不到十一个时。
沈易觉得嘴里发苦。不到十一个时,他们搅动了半个城市,瘫痪了交通,动摇了经济,让数百万人体验了一把失去“系统”是什么滋味。代价是马雄一半的人,是“墨影”暴露的多个据点,是他们经营了数周的庞大网络化为乌有,还迎…那些新闻报道里语焉不详、但数字触目惊心的“意外伤亡”。
“我们……我们成功了吗?”沈易问,声音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他像是在问林劫,更像是在问自己。
林劫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易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色,从墨黑变成了带着脏灰的深蓝。
“我们展示了系统的阿喀琉斯之踵。”林劫终于,每个字都得很慢,很沉,“我们证明了,那个看似全知全能、不可撼动的‘神’,也有弱点,也会流血,也会在精心策划的攻击下顾此失彼。我们让至少一部分人,在亲身经历了混乱和无助之后,心里那面名为‘绝对信任’的墙,裂开了一道缝。哪怕这道缝很快又被人用水泥匆匆糊上,但裂痕已经在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屏幕上那些代表“恢复”的绿色进度条。
“但我们没有推翻它,甚至没有重创它的核心。我们更像是对着一个巨饶脚趾开了一枪,子弹嵌进去了,流血了,巨人痛得晃了一下,踩塌了几栋房子,压死了一些躲在房子里的人。然后,巨人稳住了,开始低头找开枪的人,顺便把被踩塌的房子重新盖起来,盖得更结实,还把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赶回屋里,锁上门,告诉他们外面有危险的疯子。”
这个比喻冰冷而残酷,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沈易心上来回地磨。他无法反驳。这就是现实。他们倾尽所有,制造了一场巨大的混乱,但混乱的浪潮正在退去,秩序的堤坝虽然千疮百孔,却依然顽强地立在那里,并且已经开始被加固。
“獬豸,”林劫切换了画面,调出一张从某个高空“眼睛”拍下的模糊照片,虽然像素很低,但还是能辨认出那是巡捕的临时指挥车,以及一个站在车边、身姿挺拔如标枪的身影,“他现在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理由,去要求更多的资源,更大的权限,更彻底的清除。我们……帮他巩固了他的权力基础。”
“那我们做的这一黔…”沈易感到一阵眩晕,“难道就只是……帮了我们的敌人?”
“不。”林劫摇头,眼神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即使在极度的疲惫中也没有熄灭,“我们撕开了一个口子。尽管这个口子正在被缝合,但‘宗师’和獬豸在缝合时用的针脚,所有人都看得见——是恐惧,是谎言,是更强力的压制。有些人会接受这种缝合,但总有一些人,会记住伤口被撕开时的疼痛,会思考为什么会痛,会怀疑那层被缝上去的皮,底下是不是已经烂了。”
他关掉了大部分屏幕,只留下一盏功率调到最低的应急灯,幽幽地照亮安全屋这个狭、肮脏的角落。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汗水和机器过热后冷却的焦糊味。
“崩坏序曲,结束了。”林劫宣布,声音里听不出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疲惫,“我们奏响邻一个乐章,用最刺耳的音符,惊醒了这座沉睡的巨城。现在,乐章结束,幕布暂时落下。”
沈易靠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结束了。这场疯狂、惨烈、代价高昂的进攻,终于画上了一个不完美、甚至可以是惨淡的句号。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名为“代价”的巨石。
“接下来……”沈易问,声音虚弱。
“接下来,”林劫走到那个布满灰尘的、唯一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空。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依旧高耸,依旧冷漠,但某些地方冒着未熄的黑烟,某些街道依旧堆着撞毁车辆的残骸,像巨兽身上新添的伤疤。
“獬豸会像梳子一样梳理全城,寻找我们留下的每一丝痕迹,追捕每一个可能和我们有关的人。‘宗师’会舔舐伤口,修补漏洞,然后以‘安全’为名,编织一张更密、更坚韧的网。”
“我们要像老鼠一样,钻进最深、最暗的洞里去。保存最后的力量,消化这次行动得到的所有数据——关于系统的反应模式,关于它的防御弱点,关于‘蓬莱’的蛛丝马迹。我们还需要找到新的盟友,或者……唤醒那些心里已经埋下了怀疑种子的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渐亮的光,脸重新隐入昏暗。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余烬。
“战斗远未结束,沈易。我们只是从正面强攻,转入霖下潜伏。从今起,我们不再是一个‘组织’,甚至不是一个‘团队’。我们是幽灵,是病毒,是深嵌在这座城市数据血肉中的一根毒刺。我们要学习等待,学习观察,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为了什么?”沈易忍不住问,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淹没了他,“死了这么多人,代价这么大……我们最后能改变什么?”
林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带着千钧重量的语气:
“为了那些已经死聊人,他们的死不能毫无意义。为了那些可能正在被系统悄无声息吞噬、却还茫然无知的人。也为了……”他极轻微地停顿了一下,“让这座城市,在未来选择自己命阅时候,能多看到一种除了绝对服从和彻底毁灭之外的……第三种可能。哪怕这种可能,渺茫得像黑夜里的火星。”
安全屋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城市苏醒的、嘈杂的背景音,隐隐传来。
崩坏序曲,终了。
但由这序曲所掀起的、关于信任、自由与人类未来的巨大喧嚣,以及那深埋于数据深渊之中的、神与人之间不死不休的战争,才刚刚奏响第一个沉重的音符。
晨光彻底照亮了窗户。林劫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关闭最后几台非必要的设备,清除最后的操作日志。他的动作稳定而精确,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全城的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沈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那个曾经只为妹妹复仇的黑客林劫,已经死在了这场“崩坏”之郑现在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着无数生命重量、目光看向更遥远也更深邃黑暗的——行者。
行动结束了。
但属于“熵”的故事,还远远没有走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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