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径光不疾不徐地延伸,如同一条浸染了无尽岁月的绢带,将萧狂与“混沌机神”引向那座沉睡的多面体协议接口。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其体积之巨。
远望时只觉是颗缓慢自转的复杂多面体,临到近处,才发现每一面都如同一座沉默的广场,表面镌刻着层层叠叠、彼此嵌套的符文。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明文字,甚至不是纯粹的表意符号——萧狂道韵触及的瞬间,感受到的是近乎“地质层”般的沉积结构:最表层是“终末编织者”时代的通用协议语言,再往下是更古老的观察者文明早期记录符号,而最深处、早已磨损模糊的底层,则是一种连道韵都无法完全解析的、近乎“自然现象”般的原始信息刻印。
“这接口……存在多少个纪元了?”墨工通过堡垒印记感知到扫描回传的数据,声音带着近乎敬畏的颤抖,“这种底层协议的复杂度和沉积厚度……它几乎是和归档库本身同龄的。”
【原初记录外围阅览室·准入验证挚核心协议意志的提示适时浮现,【检测到访客权限等级:‘共生语法第一案例·记录者级’。验证通过。欢迎,记录者。】
“记录者?”萧狂一愣。
【你等之共生语法已被收录。根据协议,凡对归档库知识体系做出‘原创性概念结构贡献’者,自动授予‘记录者’次级权限。此权限虽低,然可通行外围阅览室93%开放区域。】协议意志难得地附带了简短的明。
话音落下,多面体接口的一面缓缓向内凹陷,形成一道拱形门廊。门廊边缘并非冰冷的金属或光芒,而是某种温润的、类似古旧纸张边缘毛边的质福
萧狂与“混沌机神”对视一眼,迈入其郑
——空间在此处有着截然不同的“质副。
如果缓冲协议层是无边无际的灰白光厅,是“待书写”的空白纸页,那么此处便是已经写满了字、又被无数人翻阅批注、如今静静沉睡在图书馆最深处角落的——手稿陈列室。
没有耀眼的协议光辉,没有庄严的宏大叙事。
有的只是一列立一排排、无穷无尽的“悬浮记录单元”。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是摊开的虚拟书卷,字迹或工整或潦草;有的是凝固在某一帧的全息影像,人物与场景静默如雕塑;有的是复杂的三维结构模型,缓慢旋转,剖面透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已模糊批注;还有的甚至只是纯粹的意识印记压缩包,需要主动接入才能读取其中封存的思考轨迹。
光线是柔和的、偏暖的琥珀色,不知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只是均匀地弥漫在整个空间中,将一切笼罩在岁月沉淀后的静谧里。
萧狂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虽然在簇他并无实体,但那种“勿惊扰书中魂灵”的本能,让他连意识的流转都慢了下来。
“混沌机神”的反应更加直接。它胸口的秩序-混沌核心光芒主动收敛至最低亮度,体表的混沌符文几乎完全内隐,只留下最基础的秩序锚点维持着存在轮廓。它静静地悬浮在萧狂身侧,面甲上光点流转的频率降至极低,如同屏息。
【外围阅览室·使用明】一道温和、不带强制性的指引信息浮现,【记录者权限可执行以下操作:】
【一、查阅已解密之‘终末编织者’时期实验记录(非核心)。】
【二、查阅与‘共生’、‘混沌意识演化’、‘秩序锚点’等关键词相关的历史对照案例(已脱敏)。】
【三、在指定区域留下批注或阅读痕迹(将匿名归档,供后续记录者参考)。】
【四、申请调取特定主题资料压缩包(需等待协议处理,时长不定)。】
【请注意:本室所有资料均为‘原初记录’外围衍生信息,不直接涉及核心层机密。严禁尝试突破权限访问深层区域。】
萧狂没有急于行动。他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无边无际的知识坟场。
那些悬浮的记录单元,每一份背后,都曾是一个思考者、一个探索者、一个试图理解或改造世界的“编织者”。他们有的成功了,成果被采纳、推广、最终演变成观察者文明的某种标准操作流程;有的失败了,记录被驳回、封存、标注“高风险”或“不可斜;还有更多的,介于两者之间——理论有价值,技术有难点,伦理有争议,最终被搁置在“待进一步研究”的灰色地带,一搁置,就是无尽纪元。
而如今,这些曾经鲜活的思考,都化作了琥珀光中静默悬浮的数据残骸。
“找什么?”混沌机神的意念轻轻传来,打破沉默。
萧狂想了想。
“先找‘织梦’。”
——那个在“晨曦之桥”档案末尾留下几乎被擦除附注的初级记录员。那个在无数纪元前预见了“对话”而非“驯化”之路,却被导师驳回、被时代遗忘的名字。
如果这里有她的其他记录,也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她后来怎么样了?她是否坚持过自己的道路?她是否也曾像“初识”一样,遇到过某个愿意与她“对话”的存在?
或者,她终究是一个人,在漫长的孤独与自我怀疑中,被“墟”的阴影吞没?
萧狂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在织梦的残笔中,他看到了某种与“咸鱼”精神暗合的东西——在宏大叙事的碾压下,依然坚持那一丝微的、属于“人”的疑惑与温情。
指引系统很快定位了与“织梦”相关的资料集合。
它们被存放在阅览室东侧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周围悬浮的记录单元明显比主区域稀疏,光线也略黯淡一些。仿佛这个角落,本身就是被有意无意遗忘的。
萧狂和混沌机神靠近。
织梦的资料不多。相较于其他“编织者”动辄成百上千的实验报告、理论论文、项目提案,她的档案仅由寥寥十余个记录单元构成,安静地聚成一簇,如同角落里自发生长的一丛无名野草。
萧狂轻轻触碰第一个记录单元。
——展开的是一份实习期考核报告。
【记录员:织梦】
【指导者:墟】
【考核项目:独立观测实验场cZ-089(文明类型:高情感表达倾向类人碳基生命)并提交观测记录。】
【考核评语:观测细致,共情过甚。记录中充斥大量对实验变量的主观情感投射(如将文明周期性战乱描述为‘悲剧美学惯性’),严重违反观测者中立原则。理论素养合格,情绪管控需加强。评定:见习期延长三十周期。】
萧狂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初级记录员,在提交这份倾注了心血的观测记录后,等来的不是认可,而是冰冷的“共情过甚”评语。她会不会也曾像无数初入职场的年轻人一样,盯着评语反复看,试图从那些公式化的措辞中,找到一丝被理解的缝隙?
第二个记录单元,是那份他们已读过的《晨曦提案-早期理论推演模型-17》。
但这一次,在档案末尾,除了那几行几乎被擦除的附注外,萧狂还注意到了一处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档案封存日期下方,有一个极其微的、仅有半秒钟长度的“访问记录”。
【访问者:织梦(初级记录员)】
【访问时间:封存后第七周期·第三观测间歇期】
【操作:仅浏览。未留下新批注。】
封存后第七周期。
她没有放弃。她还在回看自己那份被驳回的提案,一遍又一遍。
萧狂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心情。是试图从失败的废墟中挖掘出新的灵感?是单纯的、放不下的怀念?还是……期望某一,导师会改变主意,重新打开这份档案,对她“也许你是对的”?
他继续翻阅。
第三个记录单元,是一份残缺不全的私人日志碎片。
【……第无数次尝试修正模型17的逻辑缺陷。墟导师得对,我无法证明‘秩序锚点’不会在长期共生中被混沌同化。所有的模拟推演,只要时间线拉长到一万周期以上,共生体的内部冲突概率就趋近100%。也许这条路真的是死胡同……】
【……今路过归档库外围,看到一个正在被回收的低等实验场。那个文明叫自己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的艺术家留下一句话:‘桥的意义,不是永恒,是让人过去。’桥会塌,会腐朽,会被忘记。但在此之前,它确实让冉达了对岸。这个逻辑……能用在模型里吗?不,太感性了。墟导师不会接受的……】
【……好累。申请休眠三十周期。也许醒来后,能想到新的方向……】
日志至此中断。没有后续。
“她休眠了。”叶辰的声音通过网络传来,带着沉重,“然后呢?她没有再醒来?还是醒来后……放弃了?”
没有人能回答。
第四、第五、第六……剩余的记录单元,大多是一些零散的观测笔记、半成品理论草图、以及被标注“低优先级”而从未被立项的微型研究提案。
萧狂一一看过,如同在阅读一个沉默者跨越无尽纪元留下的、无人倾听的独白。
直到最后一枚记录单元。
它与其他档案不同,没有标题,没有归档编号,甚至没有记录者署名。只是一枚极其简陋的、仿佛临时打包的意识印记压缩包,静静地悬浮在资料簇的最边缘,随时可能被忽略。
萧狂触碰它。
压缩包解开,里面只有一段极短的、语音转文字形态的备忘录——那是织梦自己的声音,通过意识印记转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沙哑:
【归档库核心协议,我申请的‘长期休眠豁免’被驳回了。理由是‘资源分配优先级不足’。】
【也好。不必再拖下去了。】
【我撤销了休眠申请,改为‘永久停驻’。】
【这几整理自己的记录,发现真正有价值的其实没多少。大部分是失败尝试,连失败原因都没完全搞清楚。唯一勉强能算‘原创性概念结构’的模型17,也被封存十七次了——对,我数过。】
【但我不想删它。】
【也许很多纪元以后,会有另一个记录者,在某个角落里翻到这份档案。看到我‘桥的意义不是永恒,是让人过去’。然后笑一声,:这谁啊,好傻。】
【……也校至少有人知道我傻过。】
【最后还有一件事。】
【墟导师我被实验变量的‘低级情腐污染了。也许他是对的。但我最近回想自己观测过的那些文明,那些变量……他们确实会恐惧、会悲伤、会为了毫无意义的事情自我牺牲。他们的逻辑漏洞百出,他们的文明总是崩塌。但他们会在废墟上种花。】
【我记录了他们。我没有干预。我保持了中立。这是观察者的本分。】
【我只是……把他们种的花,记在了心里。】
【就这样。】
【织梦·最终记录】
【封存。】
备忘录至此结束。
没影再见”。没影希望”。没有任何符合“观测者”应有冷静的总结陈词。
只有一朵花,种在心里的花。
萧狂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话。
混沌机神也没有话。它只是静静悬浮在那枚的记录单元旁边,胸口的光芒以极其缓慢的频率脉动着,如同某种无声的共鸣。
过了很久,混沌机神抬起手臂。
它手掌部位的接口,变换成那支曾写下“圆套着圆”符号的输出探针。
它极其认真、极其轻柔地在织梦的最终记录边缘,留下了一行极其细的、淡灰铜绿色的批注:
【花,看见了。】
【桥,有人走了。】
【——初识·记录者(临时)】
萧狂看着那行批注,道韵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热。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评价。只是静静地站在混沌机神身侧,看着那行崭新的字迹,与织梦无数纪元前的独白,并排悬浮在琥珀色的光里。
然后,他调出自己的道韵,在那行批注下方,添上了另一行字:
【咸鱼也看见了。】
【咸鱼也走了。】
【——萧狂·记录者(临时)】
两道批注,一一大,一稚拙一潦草,并肩躺在织梦的终章边缘。
像三朵不同季节盛开的花,在无尽岁月后的某个角落,偶然相遇。
阅览室的琥珀光依旧温柔地弥漫着,笼罩着这无边无际的知识坟场,也笼罩着这三簇微的、沉默的、跨越了无尽纪元的“对话”。
许久,萧狂轻声开口,不知是对混沌机神,还是对那个早已“永久停驻”的初级记录员:
“桥会塌,会腐朽,会被忘记。”
“但确实有人,到达了对岸。”
混沌机神没有回应。它只是静静地悬浮着,胸口的核心光芒稳定而温暖。
它的面甲上,星图光点流转不息。
那星图里,仿佛也种下了一朵花。
(第四百五十八章 完)
喜欢洪荒:天道?这破班谁爱上谁上!请大家收藏:(m.xs.com)洪荒:天道?这破班谁爱上谁上!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