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从巨门缝隙中传出的叹息，低沉缓慢，却直接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超越了听觉概念的存在宣告。其中蕴含的怨恨如此古老，如此磅礴，仿佛沉积了万古纪元所有被辜负、被遗弃、被毁灭的不甘与疯狂；其中的饥渴又如此纯粹，如此直白，那是对一切存在本身的贪婪吞噬欲望。
暗红色的雾气如同粘稠的血浆，从门缝中奔涌而出，迅速弥漫。雾气所过之处，连归墟之地原本混乱的法则都开始凝固、扭曲、被同化，化作一片死寂，只余下纯粹吞噬意志的诡异领域。
“呃啊——！”
距离巨门较近的数万名修士，无论是联军还是叛徒，被那暗红雾气卷过，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完整，便如同风化的沙雕般，肉身瞬间干瘪腐朽，神魂化作一缕青烟，被雾气吞噬。而雾气则仿佛得到了滋养，翻滚得更加剧烈，扩散速度更快！
“退！远离那雾气！”玄武老祖厉声大喝，指挥罗族玄水大阵急速收缩后撤。其他势力也惊惶地向后飞退，一时间，联军阵线更加混乱。
那只暗金色的巨眼，在门缝后再次睁开。这一次，它的目光不再仅仅扫视全场，而是如同实质的探照光柱，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刚刚稳住身形的罗辰身上，以及更远处被魔族护在核心同样气息虚弱的绝烬身上。
目光中，贪婪已化为赤裸裸的占有欲，仿佛猎人终于锁定了寻觅已久的珍贵猎物。
“混沌……双生……同源一体……完美……祭品……”
一个断断续续、仿佛由无数破碎意念强行拼凑而成的宏大魔音，直接在战场上所有饶识海中响起。
“阻拦者……死……”
“献上祭品……可享……永恒……”
这魔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力量，直透心神，修为稍弱者听到，竟生出一种放下抵抗、主动献身的冲动！
“呔！妖言惑众！”大雷音寺仅存的两位老僧同时怒喝，佛号震，金光大放，强行驱散魔音对周围联军的影响。云仙儿也再次催动净心云镜，镜光清辉洒落，护住一片区域。
但魔音的影响，依旧让联军本就不稳的士气再受打击。
“装神弄鬼！”冥玄冷哼一声，魔帝意志如磐石稳固，丝毫不受影响。他手中抓着那枚从聚合怪物胸腔夺出的云佩碎片，看也不看，反手打入身后云家方向。云岚老祖伸手接住，看着先祖遗物，眼中悲愤更甚。
冥玄的目光，则死死锁定了巨门前的黑袍主上，以及那只难缠的星辰巨爪。“虚空老鬼，看了这么久热闹，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吧？这藏头露尾的东西，还有这只碍事的爪子，你我一人一个，如何？”
一直站在罗族主舰上，仿佛事不关己的虚空老祖，闻言掏了掏耳朵，慢吞吞地道：“老夫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不过，这只大爪子看起来挺结实，拆帘柴烧，应该能烧好久。”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根破木杖，对着那只星辰巨爪，轻轻一敲。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响声，仿佛敲在了万古星辰的核心！
那覆盖着厚重暗红鳞片的巨爪，猛地一颤！以敲击点为中心，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瞬间遍布整个爪背！如同岩浆般的血液从裂纹中迸射而出！
“吼——！！！”痛苦的嘶吼从巨爪连接的虚空深处传来，巨爪吃痛，猛地回缩，但虚空老祖那一敲仿佛蕴含了某种空间禁锢之力，竟让它的动作迟滞了瞬间。
就是这一瞬间！
“断！”虚空老祖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破木杖顺势一划。
刺啦——！
仿佛最坚韧的皮革被利刃割开，又像是空间本身被强行裁断！那星辰巨爪的前半截，竟被硬生生从腕部切了下来！断口处光滑如镜，暗红血液如瀑布般喷涌！
断爪失去控制，翻滚着砸向下方战场，又被冥玄随手一道魔焰击中，在半空中轰然炸成漫血雨骨渣！
“啧，可惜了，烧糊了。”虚空老祖惋惜地摇摇头，仿佛真的在可惜一堆好柴火。
这一幕，让战场为之一静！
那只给三位罗族老祖带来巨大压力的星辰巨爪，竟被虚空老祖如此轻描淡写地废掉一截！这位看似邋遢嗜睡的老祖，实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等地步？！
肥胖尊老和佝偻尊老脸色狂变，看向虚空老祖的目光充满了忌惮与惊惧。就连巨门缝隙后的暗金巨眼，瞳孔也微微收缩，流露出明显的凝重。
“老鬼，有点本事。”冥玄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下一瞬，他已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暗金魔虹，直扑巨门前的黑袍主上！“这个藏头露尾的，交给我了！”
“狂妄！”黑袍主上终于停止了持续不断的咒文吟唱，他托举暗红心脏的双手缓缓放下，那心脏依旧在剧烈跳动，与他周身的气息融为一体。面对冥玄这含怒而来的魔帝一击，他并未闪避，只是抬起一只同样覆盖着黑袍的手掌，对着前方，虚虚一按。
没有惊动地的能量爆发，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黑暗，如同幕布般在他身前展开。
冥玄那足以轰爆星辰的魔帝一拳，轰入这片黑暗，竟如同泥牛入海，声势与力量被疯狂吞噬消解！甚至连他拳头上燃烧的魔焰，都迅速黯淡下去！
冥玄眼神一凝，攻势不减，拳势骤然一变，由极致的狂暴转为极致的凝练与穿透，“九幽——破灭！”
一点极致的黑暗魔芒在他拳尖凝聚，那不是吞噬的黑暗，而是终结、是寂灭、是万物归墟的黑暗！这一拳，蕴含了他毕生参悟的吞噬毁灭真意！
黑暗对黑暗！
轰——！！！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恐怖的黑暗力量对撞，无声的湮灭波纹疯狂扩散！周围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片片碎裂，露出后面色彩斑斓的深层虚空！距离较近的几名黑煞叛徒和联军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被湮灭波纹扫过，彻底消失！
冥玄身形一震，向后滑退数里，眼中战意更浓。而黑袍主上，也首次向后微微晃动了一下，周身黑雾翻腾。
正面硬撼，势均力敌！
“不愧是魔帝……”黑袍主上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赞许，更多的却是冰冷的杀意，“可惜，你拦不住我。待门完全洞开，尔等……皆为食粮。”
“在那之前，本帝先撕了你！”冥玄长啸，魔帝法相轰然显现，万丈魔躯顶立地，再次扑上！
另一边，虚空老祖则对上了重新凝聚的星辰巨爪，以及……肥胖尊老与佝偻尊老！
“呵，两个半残，加一只残废爪子，也想阻拦老夫？”虚空老祖嗤笑一声，破木杖随意挥舞，一道道看似简单却蕴含至高空间玄奥的轨迹划过，竟将两位尊老的狂暴攻击与星辰巨爪的拍击，尽数偏转，甚至让他们互相碰撞，自己则闲庭信步，游刃有余。
四位罗族老祖压力大减，青龙老祖长啸一声：“趁现在，先灭了这怪物，肃清叛徒！”他与白虎、朱雀、玄武三位老祖，加上缓过气来的魔族太上长老，以及云家太古剑宗老剑仙、万妖祖庭妖帝等顶尖强者，再次围攻向那尊被冥玄重创的聚合怪物，并开始集中绞杀那些四处制造混乱的叛徒。
战场，似乎开始向着对联军有利的方向倾斜？
然而，罗辰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站在那处陨石上，勉强压制着神魂的剧痛，目光死死盯着巨门缝隙后那只暗金巨眼。那眼睛……从始至终，大部分注意力，其实都落在他和绝烬身上。
他能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牵引力，正从巨门方向传来，作用在他体内的混沌晶体，以及那道连接着绝烬的灵魂锁链上。仿佛有两根无形的钓钩，已经钩住了他们，正在缓缓收线。
更让他心悸的是，随着黑袍主上与冥玄激战，那暗红心脏跳动得越发狂暴，巨门缝隙也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一丝丝扩大！门后涌出的雾气越来越浓，那片暗红领域不断扩张，已经逼近联军后撤的阵线！
门后那个存在……似乎并不急于立刻降临，而是在享受这场狩猎，在等待祭品完全成熟，在等待大门彻底洞开的那个完美时刻。
“辰儿！回来！”罗莎莎的呼喊带着焦急。
罗辰咬牙，试图对抗那股牵引力，但作用在灵魂层面的力量难以抗拒，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向着巨门方向飘去！另一边的绝烬，同样如此！
“不——！”云仙儿脸色煞白，催动云镜想要定住罗辰，却被几道从暗红雾气中射出的血箭逼退。
冥玄眼角余光瞥见，魔帝之威爆发，一拳逼退黑袍主上，想要救援，但黑袍主上如影随形，黑雾化作无数触手将他死死缠住。
虚空老祖眉头一皱，想要施展空间挪移，肥胖尊老却狞笑着直接自爆了半边身躯，恐怖的毁灭性能量暂时扰乱了空间！
眼看罗辰和绝烬，如同风中残叶，一点点被拉向那扇散发着不祥与毁灭气息的巨门，距离越来越近！门缝后那只巨眼，流露出残忍而得意的光芒。
就在罗辰几乎能闻到门缝中涌出带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暗红雾气，灵魂都因那恐怖的牵引而开始撕裂般疼痛的刹那——
嗡！
整个混沌归墟之地，所有的混乱法则、能量乱流、乃至那弥漫的暗红雾气，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古老、更加至高无上的意志……强行凝固！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道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平凡的青袍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那扇骸骨巨门之前。
他背对着战场，面向巨门，仿佛对身后惊动地的战斗、对那足以撕裂星河的恐怖威能视而不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后那只暗金色的巨眼。
“藏了这么久，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一个平淡、却带着让地法则都为之俯首的威严声音响起，“就为了……这一只眼睛？”
来者，罗苍穹！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扇正在缓缓洞开的万丈巨门，对着门缝后那只流露出惊疑不定神色的暗金巨眼，虚虚……一抓。
动作简单，朴实无华。
但下一刻——
咔嚓！咔嚓！咔嚓！
万丈骸骨巨门，那坚硬无比蕴含着无数怨念与邪能的门体，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门缝被一股霸道到极点的力量，硬生生……撑得更开了！
紧接着，那只原本深藏门后冰冷漠然的暗金色巨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攥紧，然后……在一声唯有灵魂才能感知的、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尖啸声知—
被硬生生地从门缝里……薅了出来！
是的，薅了出来！
那是一只何等巨大的眼睛！直径足有千里！通体呈现暗金色泽，眼白上布满了扭曲的漆黑纹路，瞳孔深处则是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绝对黑暗！此刻，这只眼睛脱离了巨门，悬浮在归墟虚空中，眼瞳中充满了暴怒、惊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它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竟会被以如此不讲道理的方式，从它经营了无数岁月的巢穴中，强行拽出来！
“罗……苍……穹！”暗金巨眼发出震怒的意念波动，那波动直接转化为实质的音浪，将周围的空间震得寸寸碎裂！“你竟敢……打扰吾之沉眠！”
“沉眠？”罗苍穹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依旧古朴平静，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蕴含了诸万界的生灭轮回。他瞥了一眼被强行中断牵引、跌落虚空中剧烈喘息、惊魂未定的罗辰和绝烬，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巨眼上。
“窃取混沌核心碎片毁灭与堕落道则，污染自身，化身堕落法则之眼，潜伏于归墟之门后，以万灵怨念与混沌双身为食粮，妄图冲击主宰之境，彻底污染诸万道……”罗苍穹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你这不叫沉眠，江…做白日梦。”
此言一出，战场皆惊！
堕落法则之眼！窃取混沌核心碎片！冲击主宰之境！污染诸万道！
这信息量太过庞大，太过骇人！原来黑煞主上背后，竟是这样一尊恐怖的怪物！
“是又如何？！”堕落之眼发出尖锐的意念，“道有缺，混沌沉睡，诸法则失衡！秩序已然僵化腐朽！唯有堕落，唯有毁灭，才是这方地最终的归宿！吾顺应命，有何错？！罗苍穹，你不过区区帝君后期，也敢拦在吾之面前？今日，便让你知晓，何为真正的……法则之力！”
话音落下，堕落之眼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仿佛源自诸万界一切负面、腐朽、堕落、毁灭本源的恐怖力量，轰然降临！那不是简单的能量攻击，那是法则层面的直接碾压与污染！
罗苍穹周围的虚空，瞬间变得漆黑、粘稠、腐朽！仿佛连空间这个概念本身，都在哀嚎堕落，逐渐走向终末！连光线、声音、乃至时间感，都被那纯粹的堕落之力侵蚀扭曲！
这是帝君巅峰层次的法则碾压！远非半步帝君可比！
罗苍穹身上那袭青袍，无风自动。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之色。他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混沌法则，竟在这堕落法则的侵蚀下，开始变得滞涩黯淡，甚至隐隐有被污染的趋势！
他虽融合了三块碎片，实力大进，但毕竟尚未踏足帝君巅峰，面对这堕落法则化身，窃取了部分混沌权柄的怪物，正面抗衡，确实……力有未逮！
“哈哈哈！感受到了吗？罗苍穹！在吾之堕落法则面前，你的混沌，不堪一击！”堕落之眼狂笑，黑暗的瞳孔中旋转加速，更加磅礴的堕落之力倾泻而出，要将罗苍穹彻底吞噬！
罗苍穹闷哼一声，周身混沌之光剧烈波动，竟被那黑暗压制得节节后退！
“族长！”青龙老祖等人见状，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聚合怪物与叛徒死死缠住。冥玄也被黑袍主上疯狂反扑拖住。
虚空老祖眉头紧锁，正要不顾一切出手，却忽然若有所觉，抬头望向归墟那混乱的苍穹。
就在罗苍穹即将被那无边黑暗吞没的刹那——
“唉……”
一声带着无尽疲惫与怅然的叹息，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响起。
这叹息声很轻，却仿佛直接响起在每一个生灵的真灵深处，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安歇一切纷争的奇异力量。
随着这声叹息，战场上空，那原本混乱不堪的归墟穹，忽然……变得无比清澈、无比深邃起来。
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
而是一种包容了一洽又超脱了一切的……混沌之色。
紧接着，在那片混沌色的穹中央，一点清亮的光芒缓缓亮起。
光芒中，一个身着朴素白衣、面容清雅如少年、眼神却仿佛看尽了万古沧桑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低头，看向下方那肆虐的堕落黑暗，看向苦苦支撑的罗苍穹，看向惊魂未定的罗辰与绝烬，看向这片血与火交织的战场。
眼神中，有无奈，有悲哀，也有一丝……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的释然。
“你这缕法则……”，那清雅少年缓缓开口，声音空灵而漠然，却带着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绝对权威，“也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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