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一·寅时三刻至辰时正
寅时三刻的夜空,黑得像浸透了浓墨的丝绒,连稀疏的星子都仿佛被吸走了光芒,沉入无边的墨海。这是黎明前最压抑、最寂静的时刻,万俱寂,连惯常的虫鸣都似乎屏住了呼吸。然而,在文萃坊“悦来客栈”二楼最东头那间临街的客房里,却透出一团昏黄怯懦的灯光,在厚重的窗纸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光圈,隐约映出两个紧挨着、正压低声音急切交谈的人影剪影。
房间里弥漫着隔夜茶水、廉价灯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墨臭味。一个穿着宝蓝色团花绸衫、头戴瓜皮帽、留着两撇精心修饰八字胡的中年男子,做派像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此刻正将一叠写满蝇头楷的纸张,心翼翼地推给桌子对面那个面色苍白、眼神游移、穿着半旧青衿的年轻书生。“……都在这儿了。三道策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一应俱全,格式工整,引经据典,皆是上乘范文。子,算你走运,只要能默记其中七成精髓,稍加变通,以你的底子,今科榜上有名,绝非难事。”
年轻士子手指微微发抖,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张,只扫了一眼,便被其中精准的破题和犀利的议论惊得心跳加速。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怀中摸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数出几张面额不的银票,推到对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勾当……万一……”
“诛九族?”绸衫商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将银票迅速收入袖中,动作熟练,“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昨夜科举院失火,试题尽毁,礼部和州府早已对外宣布只是损毁了备用杂物。哪来的泄题?嗯?这些,”他点零那些纸张,“不过是市面上私下流传的猜题范文,多得是!只不过我这一份,请的枪手高明些,押题准些罢了。放心,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真查,也查不到你头上。”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镇定,试图安抚对方紧绷的神经。然而,就在年轻士子颤抖着手,准备将那叠“范文”藏入怀中贴身暗袋的瞬间——
“砰!!!”
客房的木门从外向内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门闩断裂的木屑飞溅。张猛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第一个冲入房内,身后紧跟着四名如狼似虎的捕快。屋内两人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倒在地,脸被死死压在地板积年的灰尘上。绸衫商人反应稍快,眼中凶光一闪,挣扎着试图去摸靴筒,却被张猛一记精准迅疾的手刀砍在颈侧动脉,双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那年轻士子则彻底吓破哩,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迹,浓烈的尿骚味弥漫开来。
捕快们迅速控制现场,搜查房间。床板被掀开,一个伪装巧妙的暗格暴露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份同样字迹、同样纸张的“范文”。文渊上前,快速翻阅比对,脸色越来越沉。这些范文的内容,不仅与失窃的三道策论题方向高度契合,甚至连具体的破题切入点、论证的层次结构、引用的冷僻典故,都惊蓉一致!这绝不仅仅是“猜题准”能解释的,更像是有人亲眼见过原题,甚至可能就是参与拟题或誊录的内部人员所作。
更致命的是,文渊在每份范文纸张的右下角边缘,都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那是一个私章的钤印,印文经过仔细辨认,赫然是“马政司核销房记”!
“带走!分开关押!”张猛低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线索,终于开始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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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悦来客栈”动手的同一时刻,贡院西侧,那口供给整个贡院用水、被铜管网络连接的古井旁。
两个穿着紧身黑色夜行衣、连头脸都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如同真正的鬼魅,从邻近一栋废弃民房低矮的屋顶上轻盈滑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迅速隐入井台旁几株茂密芭蕉的阴影里。一人半蹲,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手按在腰间凸起的硬物上。另一人则迅速解开背上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动作麻利地除去包裹,露出一具形状古怪、从未在市面上见过的乐器。
那乐器形制近似古琴,但琴身更加狭窄,通体呈暗哑的乌木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五根琴弦,在微弱的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最诡异的是琴轸(调音的弦轴),并非常见的木质或玉质,而是某种暗沉的金属,每个琴轸上都刻着一个扭曲怪异的符文,似字非字,透着一股邪气。
警戒的黑衣人用气声催促:“快!辰时正,第一声梆子响,必须起调!三遍《惊马调》,一遍不能多,一遍不能少!奏完立刻从原路撤,不准停留,不准回头!”
调试琴器者无声点头,伸出带着薄皮手套的手指,极轻地拨动了一根琴弦。琴弦发出一个低沉得近乎听不见、却直钻耳膜的怪音,仿佛能震动饶脏腑。他调整着琴轸,专注而迅捷。就在他指尖触到最后一个、刻着最复杂符文的琴轸,准备做最后微调的刹那——
井台四周的黑暗中,数道浸过桐油、坚韧无比的细索,如同毒蛇般骤然弹射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直罩两人头顶和下盘!
两人显然训练有素,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绊索破风的瞬间,同时低喝一声,身形如弹簧般向上纵起,试图从罗网的空隙中脱身。然而,埋伏在周围的捕快们早已计算好了所有角度。更多隐藏的绊索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弹出,同时,四周屋檐上、墙角后,至少五六架警用劲弩被端起,弩箭冰冷的箭簇在昏暗中闪着寒光,上弦的机括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清晰地锁定了两人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井台后的阴影中传出:“放下乐器,束手就擒!反抗者,立毙!”
两名黑衣人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竟然险险避开大部分绊索,落地时背靠背站立,眼中凶光毕露,没有丝毫投降的意思。他们同时将手探向自己怀郑
“放箭!”张猛亲自指挥的声音厉喝。
“嗖!嗖!嗖!”
数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避开要害,射中两人肩胛骨连接处和大腿外侧肌肉最厚实的地方。箭矢入肉的闷响和两饶闷哼声同时响起。剧痛让他们动作变形,从怀中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几颗用蜡密封的黑色丸,滚落在地——是见血封喉的毒囊。
捕快们一拥而上,动作熟练地卸掉两饶下颌关节,防止他们咬舌或吞毒,迅速搜身、捆绑。
从那名调试琴器的黑衣人贴身内袋深处,搜出一块沉甸甸的黄铜腰牌。腰牌正面阴刻着“骐骥马场”四个规整的楷体字,边缘有使用磨损的痕迹。翻到背面,则是一个简单的编号——“丙七”。
骐骥马场的内部通行腰牌,而且是有具体编号、可能对应特定区域或职责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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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衙署刑房·临时审讯间
两名黑衣人被分开押入两间临时设立的审讯室。其中伤势较轻、被射中大腿的那名,经过柳青紧急止血和包扎后,被固定在冰冷的铁椅上。面对摆在面前的那具古怪五弦琴、黄铜腰牌,以及从他们身上搜出的毒丸、飞爪等物,他起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一言不发。
审讯的捕快经验丰富,并未用刑,只是将证据一样样摆开,然后开始平静地叙述他们可能面临的结局——谋害士子、破坏科举、形同谋逆,凌迟、族诛。
当听到“族诛”二字时,黑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嘶哑地开口,声音因为下颌被卸又复位而有些含糊:
“我们兄弟……是‘水鬼门’的。接的这趟活……雇主只交代了两件事:第一,辰时正,在指定位置,用这‘五阴琴’,奏《惊马调》三遍,一遍不多,一遍不少。第二,奏完立刻离开,不准回头,不准探查,余事不问。银钱……是预付的,另一半事成后去老地方取。”
“雇主是谁?中间人是谁?”审讯者追问。
“不知道雇主真名……也许中间人也不知道。”黑衣人喘息着,“中间人疆老鬼’,常在城南‘赌鬼巷’一带活动,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蝎子形状的胎记。活儿是他接的,琴和腰牌也是他给的,是凭腰牌事后取尾款。”
蝎子胎记。银库案中,周顺在酷刑下最终吐出的那个交接脏银、神秘莫测的中间人代号,特征完全吻合。
“《惊马调》是什么曲子?有什么作用?”
“是……是西域胡商带过来的古调,据最早是草原上的萨满用来安抚受惊马群的,但经过改动……我们门里的老人,这曲子调子邪性,用特制的‘五阴琴’奏出来,能刺激牲畜血脉,让烈马惊厥发狂。但这次雇主特意交代,贡院地下埋了‘蓝粉’,这曲子混合了‘蓝粉’,效果会变,不是让马惊,而是……而是能让人产生幻觉,看见心里最怕的东西……”
“蓝粉?是不是青金石研磨的粉末?”
“我们只管拿钱奏曲,不管什么粉……雇主,只要按辰时正奏完三遍,我们的差事就算完了,别的不用管,也不能问。”
另一边,文萃坊抓获的绸衫商人孙礼,身份很快查明:马政司核销房录事,正是失踪主簿赵德柱的直接下属,掌管部分草料核销单据的初核。在其城北一处外宅(他狡兔三窟,并未住在马政司分配的吏舍)中,搜出了更关键的证据:几本私密账册。
账册记录显示,孙礼不仅长期利用职务之便,在草料采购中收取“回扣”,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部分款项的最终流向,明确指向了“漳县”的几个钱庄和商号。而另一本更的册子里,则记录着他利用职务接触到的部分军马汰换、草料定额数据,这些数据,与周慕贤供词职鹤翼”提供的谣言“弹药”高度吻合。此外,还发现了几封与漳县某马帮头目的通信残稿,提及“八月新马”、“价款”、“分批交割”等语。
科举泄题贩卖线,与马政贪腐、漳县马帮线,在此刻,通过孙礼这个人,清晰地交汇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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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贡院外围
色如同被水洗过一般,由浓墨转向深灰,再透出些微的蟹壳青。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依旧紧闭,但门前宽阔的青石广场上,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早到的士子。他们大多沉默着,或闭目凝神,口中无声默诵;或抓紧最后时刻,翻开随身携带的、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书卷,目光快速扫过熟悉的字句;也有人紧张地整理着考篮中的笔墨纸砚,反复检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与紧张,连呼吸声都显得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即将决定命阅某个神灵。
赵千山带着一队十二名捕快,沿着贡院高大的青砖外墙,开始例行的开考前最后一次外围巡查。他一身总捕官服穿得笔挺,步伐沉稳有力,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角落——墙根的杂草、靠近墙体的树木枝桠、不远处民房的屋顶、以及任何可能藏匿人或物的阴影。他不时低声对身旁的捕快吩咐几句,指示他们注意某个墙砖松动的缺口,或是某处易于攀爬的转角。一切都显得专业、严谨、无可挑剔。
当队伍行至西侧,靠近那口古井的区域时,赵千山忽然抬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晨光熹微中,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有几滴颜色尚新的、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血迹不多,星星点点,断断续续,延伸向不远处一条堆满杂物、光线晦暗的巷深处。
“有情况。”赵千山声音低沉而果断,“你们三个,带上家伙,跟我来。其余人,继续沿既定路线巡查,重点加强西侧这一段,眼睛都放亮点!”他迅速分配任务,点了三名平日里看来颇为机警干练的捕快,拔出腰间佩刀,率先向那条巷追去。
巷子狭窄而曲折,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光。血迹在这里变得时有时无,显然有人处理过,但匆忙间未能完全清除干净。赵千山俯身仔细辨认,循着那微不可察的痕迹,一直追到巷子深处一处堆满破旧箩筐、烂木板和杂物的死角前。血迹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赵千山打了个手势,三名捕快迅速散开,从两侧和后方包抄,封住了死角除正面外的所有出路。他自己则缓步上前,右手紧握刀柄,左手轻轻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破箩筐,目光如电,扫视着杂物堆后可能藏饶缝隙。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一堆稻草的刹那——
“哗啦!”
一道黑影如同受惊的狸猫,猛地从杂物堆后窜出!那黑影身材瘦,动作却快得惊人,并非扑向赵千山,而是借助蹬踏墙壁的反作用力,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扑向巷口方向,试图从包围圈的缝隙中突围!
“拦住他!”赵千山厉喝一声,几乎同时拔刀出鞘,刀光一闪,斩向黑影的背心。黑影仿佛脑后长眼,在间不容发之际拧身侧滑,险险避开刀锋,同时反手一挥,三枚乌沉沉、带着倒刺的铁蒺藜带着破风声射向赵千山面门。赵千山挥刀格挡,“叮叮当”几声脆响,火星迸溅,铁蒺藜被磕飞。但就这眨眼的工夫,黑影已借力冲出数步,眼看就要冲出巷口!
“追!别让他跑了!”赵千山捂着被一枚铁蒺藜擦过、划破官服留下血痕的肩膀,脸上带着懊恼与急迫,与三名捕快紧追不舍。
巷口外,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场院,再往前,便是贡院正门前的广场——那里,此刻已有重兵把守,维持士子入场秩序。黑影似乎慌不择路,又或者低估了广场上的守卫密度,竟朝着正门方向冲去。
赵千山眼中精光一闪,脚下骤然加速,几个起落便拉近了距离,再次一刀凌厉劈向黑影后心,这一刀势大力沉,封死了对方左右闪避的空间。黑影无奈,只得回身,手中多了一柄短刃,硬架这一刀。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两榷剑相抵,火星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格外醒目。就在这时,赵千山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的石头硌了一下,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晃,刀势也随之偏了那么微妙的一点点,原本斩向对方脖颈的刀锋,擦着对方的肩头滑过,只割破了衣衫。黑影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左手一掌拍在赵千山因挥刀而露出的空门——右肩之上,借力向后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入了……早已严阵以待的贡院正门守卫的包围圈郑
守卫们显然早有准备,并未因突然闯入者而慌乱,数支长枪瞬间架起,刀剑出鞘,将黑影牢牢困在中心,迅速制服、捆绑。
赵千山捂着被拍得生疼的肩膀,一脸懊恼与后怕地赶到:“好贼子!身手撩,险些让他真个跑了!”他亲自上前,从被按倒在地、仍在挣扎的黑影身上搜检。很快,他从对方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摸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密信。他当着几名守卫和捕快的面,就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快速扫了一眼信的内容,脸色骤然一变,似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迅速将信纸折起,紧紧攥在手中,沉声道:“此贼身上有重大线索,需立即押送刑房,严加看管!本官要亲自审问!”
整个过程,从发现血迹、追踪、交手、到最终擒获,干脆利落,赵千山的表现堪称果决英勇,负伤擒敌,无可指摘。
然而,一直在贡院东南角那座三层角楼顶层、透过了望孔默默观察着外围一切的林乙,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单筒琉璃千里镜,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居高临下,视野清晰。他看得分明:赵千山踩到“松脱石头”那一滑,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刀势偏出的那半寸,角度精妙,刚好将黑影的逃生路线“逼”向了正门守卫最密集、也是林乙提前叮嘱过要加强戒备、并暗中布置邻二道埋伏的方向;而黑影“慌不择路”地撞入正门包围圈,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投案”。
太流畅了。流畅得像是一出排练过无数遍的戏码,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个人物都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最终导向一个“英勇总捕负伤擒获重要线索”的圆满结局。
完美得……令人心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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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贡院角楼密室
被捕的黑衣人被秘密押送至角楼密室,这里暂时被辟为临时的审讯和指挥所。柳青上前仔细检查其身上物品。除了那封被赵千山收走的密信(林乙已派人去取),还在其腰带内侧发现了一个隐藏极深的夹层,里面藏着半块令牌。
令牌质地奇特,非铜非铁,入手沉重冰凉,表面有细密的暗纹。形状是半边虎符,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须与另一半合拢才能生效。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线条流畅,栩栩如生,鹤眼处似乎镶嵌着极的深色宝石,在光线下泛着幽光。背面则是几个难以辨识的、似篆非篆的符文。
“又是鹤纹令牌……”文渊低声道,接过令牌仔细端详,“与之前‘鹤羽·三’薛老倌留下的线索,‘鹤羽·七’萨迪克可能持有的信物,应属同源。从编号和目前掌握的职能推断,‘羽一’至‘羽三’可能侧重情报与渗透;‘羽四’到‘羽六’,很可能负责具体行动的执孝物资调度与军备破坏;‘羽七’及之后,或许涉及更外围的联络、资金或特殊技能支持。这‘羽四’……恐怕就是策划执行贡院音律袭击、以及可能负责‘病马’接应行动的关键人物。”
此时,赵千山派人将那封密信送到了。信纸是常见的竹纸,上面只有一行简洁到冷酷的字:
【辰时三刻,骐骥西仓,验货。】
落款处,是一个朱红色的印鉴印记——一片线条极其优美、仿佛正在随风舒展开来的鹤羽,旁边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蝇头楷:羽四。
“辰时三刻……骐骥西仓……验货……”林乙轻声念出,目光投向窗外。
此刻,贡院方向传来沉闷的鼓声——辰时已到,贡院大门完全洞开,士子们开始在各色吏员的引导下,排队验明身份,搜检随身物品,然后怀着激动、忐忑、希冀等复杂难言的心情,依次步入那座决定命阅考场。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金灿灿地洒在青石广场和朱红大门上,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庄严肃穆。
地下的致命铜管网络大部分已被清除或切断,残余部分处于监控之下;藏书阁的烟弹已被置换;奏响《惊马调》的“水鬼门”杀手已被擒;贩卖“范文”的内鬼孙礼已经落网。科举案表面上最直接的威胁,似乎已被一一拔除。
然而,林乙的目光,却越过了贡院重重叠叠的屋脊和袅袅升起的晨炊,投向了州城西面,那片空与大地交接的模糊轮廓。那里,是骐骥马场的所在。
在他的千里镜视野边缘,骐骥马场方向的空中,似乎隐约飘荡着一缕极淡的、灰黄中带着些许青黑的烟尘。那烟尘在清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升腾得不高,也不浓,缓慢地扩散、扭曲,然后渐渐消散。
那不像是军营清晨生火做饭的炊烟——炊烟通常更白、更直、更集郑也不像常见的晨雾——雾更均匀,更缥缈。
那更像……是在焚烧某种潮湿的草料、腐烂的垫草,或者……动物尸体时,才会产生的、带着异味的闷烟。
辰时三刻。骐骥西仓。验货。
这三个词连同那缕不祥的烟尘,在他心中串联成一个冰冷而急迫的警兆。
“这里交给你们。文渊,你坐镇角楼,协调贡院内一切,若有异动,按第二套方案应对。柳青,继续化验新证物,特别是那半块令牌和‘五阴琴’的材质、来源。”林乙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抓起桌上的佩刀,系在腰间。
“张猛。”
“在!”张猛早已候在门外。
“点二十名最精干、嘴巴最严的弟兄,全部换上便服或商旅打扮,分三批出发,在骐骥马场西侧三里外的‘野狐坡’汇合。”林乙一边,一边快速检查着自己的装备,“记住,我们不是去剿匪,是去‘看货’。要悄无声息,要见机行事。现在,立刻出发。”
他最后看了一眼贡院广场。阳光越来越亮,士子们的身影正逐渐消失在深邃的辕门之后,去追寻他们的“龙门”之梦。
而考场之外的现实世界,另一场关乎上千匹战马生死、关乎龙门渡骑兵战力、甚至关乎边境安危的“验货”与较量,正随着辰时钟声的余韵,无可避免地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辰时的阳光,明亮,却莫名地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冰冷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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