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未时正至申时初·通判衙署密室
密室隐藏在通判书房那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之后,入口机关巧妙,与墙面书架的暗格融为一体。室内无窗,四壁与花板皆包覆着厚厚的深褐色软木,用以吸纳声音,隔绝内外。此时,唯一的光源是悬在中央黑漆方桌上方的牛角风灯,灯罩被特意旋至最暗,只透出一团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围坐在桌边的几张面孔,将他们身后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吸音的软木墙壁上,微微晃动。
陈远端坐主位,身上绯色官袍的盘领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内里素白中衣挺括的边角。他左手平放在光滑的冰凉的桌面上,食指与中指无意识地、持续地叩击着坚硬的木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在绝对寂静的密室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数倍,敲在每个饶心头。桌边依次坐着林乙、文渊、柳青,以及被两名健壮仆役几乎是半架着搀扶进来的蔡文翰——老学政面如金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官帽早已歪斜,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黏在颊边。他被安置在最靠外的一张椅子上,身体却像一滩软泥,若非仆役在两侧扶着,随时会滑落在地。
“外面的消息,想必诸位多少都听了?”陈远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密闭隔音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回响,砸入耳膜,“更确切的消息,是昨日傍晚,本官通过京城旧友的私人信道得知的——御史台监察御史孙承宗,于三日前上疏,直指‘北地三镇马政弛废日甚,虚额冒领、贪墨克扣之风已非个案,恐蔓延及腹里州府’。措辞激烈,证据详实。圣上览奏后,震怒不已,已下密旨,责成兵部、户部、都察院三堂会审,彻查下马政积弊,尤其边镇及重要关隘所在州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脸,那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压力,最后落在几乎瘫软的蔡文翰身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圣意已明、雷霆将至的关头,若我龙门渡州府,再爆出‘科举重地遭焚、试题遭窃,而所窃试题又偏偏直指马政革新’的惊丑闻……诸位都是明理之人,不妨,朝廷、圣上、乃至下士林,会作何想?会如何看我陈远?看我龙门渡州府上下?”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牛角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哔剥”声,和蔡文翰越来越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噗通!”
蔡文翰猛地从椅子上滑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底的绝望:“下官有罪!下官万死!通判大人……此事皆是下官昏聩无能、疏于防范所致!下官……下官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就对外……是下官昨夜在值房不慎打翻烛台,引燃帘幔,以致火势蔓延焚毁部分备用试卷!正榜试题……从未失窃!一切皆是下官失职酿祸,与他人无涉!下官……下官甘愿领受一切刑责,只求……只求不牵连大人,不累及州府声誉!”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一边“砰砰”地以头抢地,额角迅速青紫肿胀,渗出血丝,模样凄惨至极。
陈远看着脚下这个几乎崩溃的老臣子,眼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审视。他等蔡文翰的哭喊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蔡大人,你一片忠心,本官知晓。但你告诉我,你一人,如何担得起这泼的干系?试题若真是意外焚毁,为何火场有定向爆破的痕迹?为何墙体有规整破口?为何盗贼手法精准,取二留一,仿佛知道匣内虚实?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不是酒囊饭袋,礼部更非易与之辈。你这套‘不慎失火’的辞,经得起三法司会审、经得起御史台那些闻风而奏的言官推敲吗?一旦被戳穿,便是欺君罔上,罪加三等。”
蔡文翰如遭雷击,僵伏于地,连呜咽都停了,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林乙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站起身,将手中一直握着的几份文书,轻轻放在陈远面前的桌面上,纸张边缘与硬木接触,发出轻微的“沙”声。
“通判大人,请先过目。”他的声音在密室里同样清晰沉稳,与蔡文翰的崩溃形成鲜明对比。
陈远垂眸。最上面一张,是文渊破译出的密信译文,那句“漳县马场,八月十三,接应病马三百匹,混入骐骥”如同毒蛇,盘踞在纸面中央。下面依次是:假老余(余成)的部分口供节录,重点标注了“鹤翼·丙四队”、“监视新料投放”、“黑焰粉末”等关键词;柳青手写的特制纸张硝石缓释剂化验分析详录,附佣军马药理备要》的对照摘要;张猛初步回报的骐骥马场草料库封存情况及异常草料样本描述;以及,那份从藏书楼抄回的、触目惊心的《马经》异常借阅记录。
林乙等陈远的目光在最后一页记录上停留片刻后,才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逻辑严密:
“卑职以为,科举院失窃案,绝非孤立的泄题或纵火。盗贼的真正目标,可能并非试题内容本身,而是承载试题的特制纸张配方、或是题匣夹层中的旧版密码本,甚至,其根本目的可能只是制造一场足够轰动、足够吸引官府全部注意力的混乱,从而掩盖另一条线上更隐蔽、更致命的行动。”
他略微停顿,确保陈远的注意力完全集中,然后指向那句密信译文:
“而‘病马混入骐骥’,很可能就是那条更致命的线。纵观近日种种:马政革新试题、马场专用兴奋剂掺入科举用纸、马政司与科举院书吏的异常关联、假老余横跨两处的身份、以及这封指向明确的密令——种种迹象表明,有人正在下一盘大棋。一手,以泄题案动摇文教根本、搅乱士林人心;另一手,则以‘病马入营’摧毁军马储备、瘫痪龙门渡骑兵机动战力。两相结合,若在其预设的时间点——比如八月十五防务最紧之时——同时爆发,足以从内部瞬间瓦解我州府的防务体系与民心士气。”
林乙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陈远,目光坦荡而锐利:
“通判大人,此刻若我们为保科举颜面、为稳仕途官声,选择按下泄题案不报,或如蔡大人所言以‘失火’遮掩,则‘病马混营’这一真正致命的危机,必将被一同掩盖在所谓的‘稳定’之下。三百匹来源不明、症状未知的‘病马’,一旦成功混入骐骥马场,与上千匹健康战马混居,其后果……可能是某种烈性疫病的骤然爆发,也可能是毒性的缓慢释放与积累。无论哪种,都可能导致我龙门渡最精锐的战马在短短数日间成批倒毙!届时,骑兵无马可乘,防线机动缺口大开,外敌若伺机而动……那才是真正的覆顶之灾,是关乎一州百姓安危、边关防务大局的滔大祸!”
他的话语在密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投入深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波澜。
陈远的指尖停止了叩击。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仔细审视着桌面上的每一份文书,仿佛要将那些字句刻入脑郑牛角灯昏暗的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眉宇间的纹路如同刀刻。良久,他才重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林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那是身居高位者权衡利弊时特有的疲惫,“你分析得透彻,本官亦知事态严重。但你可知道,若此时以‘试题疑似遭窃’正式奏报朝廷,按朝廷律例与惯例,会引发何等连锁反应?”
他没有等林乙回答,自顾自地、一条一条地数下去,声音平板却字字千钧:
“第一,本届州试必须立刻叫停,数千已齐聚州城的士子将滞留于此,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备考数年,一朝落空,其中必有性情偏激者。稍有不慎,聚众闹事、冲击衙署,便是一场足以震动州府的民变。”
“第二,礼部、刑部、乃至都察院,必定派遣钦差或专员入驻州府,彻查泄题链条。从命题、誊录、封存、保管到护卫,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要被反复盘查。本官作为主考官、一州通判,首当其冲,停职待查是板上钉钉之事。州府政务,谁来主持?马场危机,谁来统筹?”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马政革新”那几个字上,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偏偏泄露的,是这道‘马政革新’题。在这个圣上震怒、严查马政的当口,本官拟定的马政题被盗,朝廷诸公会如何想?他们会相信这只是巧合吗?不,他们首先会怀疑,是本官在借科举之题,行标榜、掩饰甚至转移视线之实!届时,真正的马政贪墨案尚未查清,本官‘做贼心虚’、‘欲盖弥彰’的嫌疑,恐怕要先坐实了。”
他看向林乙,目光复杂:“你,本官所言,是也不是?这官场规则,有时比刀剑更利,比案情本身……更致命。”
林乙沉默。陈远分析的每一点,都精准地踩在了官场生态最残酷的关节上。这不是简单的对错黑白,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名声、权位与责任的生死博弈。
“但是,通判大人,”林乙喉结滚动,艰难地再次开口,“若为顾全这些……而任由那三百匹‘病马’……”
“所以本官问你,”陈远打断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带着最后一丝决断前的审慎,“八月十三,那批‘病马’计划混入骐骥。林乙,你有几成把握,能在不惊动幕后黑手、不引发马场乃至全城大规模恐慌的前提下,将其成功拦截?或是至少,牢牢控制住,不使其造成实际危害?”
问题直接而残酷,将所有的权衡,最终压到了一个具体的概率数字上。
林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快闪过张猛带走的那些精锐兄弟的脸,闪过骐骥马场复杂的地形图,闪过可能存在的各种变数。数息之后,他睁开眼,目光坚定:
“张猛已带最可靠的人手秘密布控。若对方完全按照密信计划,在八月十三日,从漳县方向,以较大规模车队的形式,试图进入骐骥马场特定区域接应,那么……我们有七成把握,能在其接应环节,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七成。”陈远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品味着它的重量。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再次开始无意识地叩击,节奏比之前更快,更乱,“七成的胜算,去赌一州防务的根基,去赌龙门渡数千将士的倚仗,去赌身后千万百姓的安稳。”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充满了苍凉与自嘲,眼角细细的纹路在昏光下清晰可见:“本官为官二十余载,历经州县,处理过饥荒、平复过民变、应对过边衅,自问也算历经风浪。但从未像今日这般,感觉手中握着的,不是朱笔官印,而是一副沉重的骰盅。一州的安危,千军的命脉,竟要系于这一场……胜负未知的赌局之上。”
密室再次陷入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蔡文翰伏在地上,连颤抖都微弱了,只有粗重断续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文渊和柳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无力。林乙则挺直脊背,等待最后的裁决。
时间在牛角灯芯缓慢燃烧中流逝,每一刻都无比漫长。
许久,陈远终于站起身。他绕过方桌,走到密室一侧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墨色酣畅,气势磅礴。他背对众人,面朝画中连绵的群山与奔腾的江河,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孤直而沉重,官袍上的绯色仿佛也黯淡了几分。
“蔡文翰。”
“下、下官在……”蔡文翰如蒙大赦,又惶恐至极,挣扎着想爬起来。
“你起来。”陈远的声音从画前传来,已恢复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平稳与决断,听不出太多情绪,“听着,对外口径,统一如下:科举院昨夜因雷击走火,意外焚毁西厢部分建筑,幸抢救及时,东厢核心区域无损。焚烧物主要为部分备用试卷、旧档及杂物。正榜试题存放于特制防火题匣中,完好无缺。本届州试,一切照常,如期举校但为防微杜渐,监考官吏增加一倍,场内场外巡查力度加倍,所有流程再核验三遍。”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内,你卸去学政一切实务,暂由副学政代理。你本人,全力配合林副总提调,梳理科举院自命题以来的所有经手人员、流程记录、物资往来,暗中排查一切可疑线索。此案,在州府内部,以‘雷击走火、损毁公物’定性结案,卷宗按此撰写。‘泄题’二字,绝不可出现于任何公文、口供及流言之郑明白吗?”
蔡文翰几乎要再次瘫倒,又被仆役扶住,他涕泪交加,连连叩首:“下官明白!下官遵命!谢大人周全!谢大人恩典!”
“林乙。”
“卑职在。”林乙肃然起身。
陈远仍未转身,声音清晰地传来:“军马投毒、‘病马’混营一案,由你全权负责,秘密侦办。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必要时可调动州府亲兵营一队人马,但需本官手令。张猛监控骐骥马场所需一切人员、物资、情报支持,由你直接调配,不必经由兵房、马政司等常设衙门,避免走漏风声。八月十三日之前,你必须给本官查清:这批‘病马’究竟从何而来?接应网络如何构成?那所谓的‘黑焰’粉末具体成分与危害到底有多大?以及,骐骥马场内部,还有多少被渗透的漏洞!”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但有一条铁律,给本官牢牢记住:所有侦办行动,在八月十四日州试最后一场结束、士子散场之前,必须绝对隐秘!若因你等行动不慎,走漏消息,引发士子群体恐慌、骚动,或是打草惊蛇,导致‘病马’被提前引爆、或更改计划造成更大危害……本官纵有惜才之心,也绝不容情!届时,唯你是问!”
“卑职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林乙沉声应道,肩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量。
“文渊、柳青,你二人职责不变,全力协助林副总提调。所有证据、化验结果、口供记录、推理分析,一律单独造册,密封后直呈本官阅览。除我等在场五人,不得向任何第六人泄露半分!”陈远最后下令,“都去吧。本官……要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无声行礼,依次退出。密室厚重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与声音隔绝。
林乙在门关上前最后一瞥,看见陈远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幅《江山万里图》前,昏暗的光将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影,牢牢钉在画卷上那一片苍茫的山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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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通判书房
子时已过,万俱寂。整个州府衙署仿佛都沉入了最深的睡眠,只有零星几处巡夜灯笼的光芒,在庭院角落缓缓移动。
陈远独自一人坐在阔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案头上,白日积压的公文已批阅完毕,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已干。但他毫无睡意,也并未宽衣,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那盏孤灯。灯油将尽,火焰不安地跳动,将他映在身后书架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白日密室里的一切,那些文书、那些话语、那些沉重的抉择,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思绪。七成的胜算……真的够吗?那三成的变数,又会是什么?
许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拉开了书案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暗格无声滑出,里面别无他物,只有一个扁平的、表面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他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印章,没有秘折,只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因反复摩挲而微微起毛、卷曲。他心翼翼地将信取出,展开。
跃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飞扬跳脱中又带着几分文人峻急风骨的字迹——周文海的笔迹。
信是庆和十三年冬所写。那一年,周文海还是户房主事,年富力强,锐意进取;陈远则刚刚接任龙门渡通判不久,满怀革弊图新之志。信中,周文海以挚友兼下属的身份,力陈“马政革新”已到刻不容缓之地步,并详列帘时马政司虚报马匹存栏、克扣倒卖草料、与马贩勾结以老马病马充抵战马等十数条触目惊心的积弊。数据清晰,事例具体。信的末尾,周文海笔锋一转,写道:
【远兄台鉴:】
【上述诸弊,皆浮于表相。弟窃以为,马政之朽坏,其根不在马,而在人心。饲马者贪其料,掌马者虚其数,用马者不惜其力,此三重蛀虫,方致千里马骨,朽于槽枥之间。】
【若欲革新,必先革心。然革心之难,难于移山填海。盖因心外有利,利外有网。网中之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损一毛而痛全局。】
【弟非惧险阻,亦非惜此身。然独虑事未竟而身先殒,壮志未酬,反累兄台清誉与前程。】
【伏望吾兄,慎之,再慎之。】
【弟 文海 顿首 腊月廿二夜】
“慎之,再慎之……”
陈远低声念出这最后的五个字,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墨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书写者当年的忧虑与滚烫的赤诚。
当年,他接到这封信时,是何等反应?是觉得文海兄过于谨慎,甚至有些怯懦?还是被那一腔热血与翔实证据所激励,更加坚定了整顿的决心?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自己那时年轻气盛,相信只要立身正、行事公,便无不可摧之弊。他没影慎之”,反而以雷厉风行之势,推动马政司彻查账目,汰换劣马,严惩了几个中层吏员。
结果呢?不到三个月,马政司两名负责核漳主簿先后“意外”落水、坠马身亡;一名掌管草料库钥匙的仓吏在寓所“自缢”;紧接着,最大的草料库离奇失火,所有陈年旧账册付之一炬,线索全断。最后,周文海本人,在一个寒冷的清晨,被人发现倒在自家书斋的地上,面色青紫,手中还握着一卷账册,官府的结论是“突发心疾,暴毙而亡”,甚至还有流言暗指其“私习邪术,遭了反噬”。
轰轰烈烈的马政改革,就此戛然而止,不了了之。所有线索似乎都断了,但陈远心中始终存着一个冰冷的疑团。他怀疑周文海之死绝非意外,怀疑那一连串的“意外”与“自杀”,都与触动了那张庞大的利益网络有关。但他没有证据,时任知州也急于平息事态,最终以“邪术暴北这种荒唐却“稳妥”的结论草草结案。
三年了。
三年后的今,同样以“马政”为核心议题的科举试题被盗;同样出现了指向明确的“病马”阴谋;同样牵扯出横跨多个衙门的异常关联;甚至……同样可能指向那张曾经若隐若现、未能彻底揭开的神秘网络。
是余孽未清,卷土重来?还是新的危机,旧日的阴影?
陈远将信纸缓缓折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重新放回紫檀木匣中,锁回暗格。
“文海兄,”他对着满室寂静与窗外无边的黑暗,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若你英灵在,若你当年所疑所惧的那张网,真的还在……这一次,我押上仕途、押上声名、甚至押上这龙门渡的安危,与你当年未能完成的赌局……我下注了。”
“告诉我,这一次,我赌对了吗?”
窗外,一阵夜风不知从何处袭来,穿过庭院中的老树,枝叶摩擦,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又像是遥远时空传来的、无人能解的叹息。
他吹熄了案头那盏终于熬干疗油的孤灯。
书房彻底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依旧端坐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与无边的夜色,望向某个不可知的远方。直到东方际,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被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鱼肚白,艰难地刺破。
八月初十,在纷乱、火患、密谋与艰难的抉择中,终于过去了。
距离八月十三,“病马”计划接应的日子,还有整整两。
距离州试第一场正式开考,还有一。
而一场押上了个人荣辱、州府稳定、乃至边防安危的沉重赌局,已经在他落下决断的那一刻,悄然开局。棋盘之上,敌我未明,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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