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御史台吕郴拜表进贺,臣有奏,开朝祖训,内宫不得干预外事,只供内庭洒扫,违者法无赦,娘娘已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不在此处更换册书,以敬祖宗家法。”
官员纷纷抬头,看向舆车。
舆车中没有动静。
舆车右侧的燕澄薇冷笑:“吕御史换什么册书?陛下不册皇后,改册皇太后?那可差了辈分了!”
刘童脑子里登时冒出来一句话:“杀鸡焉用牛刀。”
吕郴沉声道:“仍是册皇后书,只是当日匆忙,册书上有危害社稷之言,今日改正为时不晚。”
燕澄薇从鼻子里喷出两道冷气:“既然有危害社稷之言,你们当日为何不阻止?”
“那日是不得已而为之。”
燕澄薇啐一口唾沫:“平头百姓尚且知道人无信不立,你们饱读诗书,怎么背信弃义起来?”
她扫一眼蠢蠢欲动的官员,心中毫无怯弱之意,自幼养成的自大、自负在这里恰到好处:“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颂之,倘若一句不得已就可以推翻,先帝割让三个州府也是兵临城下的不得已,御史为何不去索回?”
吕郴急道:“不可一概而论。”
“鼠辈!只敢在这里危言耸听,将江山社稷系于妇人之手。”
又有一人站出来:“吕御史不必多言,今日不换册书,就从我等身上碾过去。”
话音一落,人就大步流星站在舆前,紧跟着,又有几个老臣都站过去。
燕澄薇张口就骂:“言而无信的老货!一把年纪让狗吃了!有这个闲功夫在这里站着,怎么不去冀州在韦氏跟前站着!可见根本不是忠臣,都是奸猾之辈,既想在青史上留名,又不敢为国捐躯!”
她抬头看向车内琢云:“娘娘发令,碾过去便是!不要耽误吉时!”
刘童听的啧啧称奇,心道这是个做御史的料,可惜是个妇人。
琢云欠身、伸手,拨开帷幔,看向拦路的五个官。
正在此时,万条金光,从云中迸发,推开湿冷云雾,清清楚楚落在众人头上、脸上、衣裳上,瞬间分开混沌,满目清朗。
琢云沐浴在金光之下,一袭翟衣,衣上翟鸟俯首衔珠,朱色边饰并缀龙纹,头上龙凤四冠闪烁珠光,莹润生辉,德容尊贵,一根黄铜簪子巧妙隐藏在内。
她面上没有贴珠饰,耳上没有耳铛,手中没有团扇,腰间悬着一把黄铜刀,看不出喜乐。
“白显章。”
白显章上前叉手:“臣在。”
“今日动铁为凶,把人请开。”
“是。”
白显章点出一队快行,令人上前。
老臣还要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白显章“啧啧”两声,快行立即动手,从老臣身上摸出帕子,塞进口中,一左一右,挟住五个老臣,往上一抬。
老臣们两腿离地,扑腾着走了,刘童忍住笑意,请琢云下舆,前往延和殿。
李玄麟身穿绛纱袍在殿内等候。
他本该在福宁殿坐等,但他以先帝尸骨未寒为由,直接等在延和殿,又以节俭之名,省去无数繁文缛节,只邪同牢合卺”之礼,连酒都换成了紫苏饮。
行礼后,帝后拜见太庙,告祭祖先,直到酉时末刻,才洗漱更衣,吃上饭。
留芳身为延和殿殿直,贴身侍奉琢云,管理延和殿,她没见过大世面,把延和殿当成东园来调理,把御膳房当大厨房使唤,摆满一桌子大鱼大肉。
等帝后落座,内侍上前验了毒,她大手一挥,把内侍、宫人全都挥退,自己出去后,将殿门一关,亲自守在廊下。
殿内灯火通明。
琢云坐在桌边,看李玄麟。
李玄麟洗的格外洁净,面上带了一层薄红,玉冠束发,穿一件火焰纹素色长袍,手指修长,指甲贴着肉修剪,抬头看琢云目光坦荡,毫不遮掩,笑道:“快吃吧。”
琢云垂着脑袋,抄起筷子开吃,连吃了两碗饭,把桌上吃去大半,李玄麟对着她,胃口也不由变好,吃了大半碗饭,又喝下去一碗药。
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琢云叫留芳进来收拾,再次漱口擦脸擦手,脱鞋坐到罗汉床上发呆。
李玄麟将手指一根根擦干,扭头看琢云,就见她只用黄铜簪子插一个发髻,呆着脸坐在火光下,两手抱着肚子,眼睛让火光照的发亮,鼻尖上有一点细密的汗珠。
炭火烧的旺。
他拎着火箸,堆掉一些炭,随后走到罗汉床边蹲下,双手撑在边缘仰头看她,衣香交融,呼吸一体,修补千疮百孔的灵魂。
压抑了整整一日的喜悦,悄然而出,让他不自觉带着笑意。
现在可以慢下来了,不必着急。
三年,成千的日夜,上万个时辰,在他面前铺开一条通大道,可以让他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他慢慢起身,将炕几般到角落,坐到她身边,一只手揽住她,一只手从她后脑勺往下抚摸,停留在她脖颈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她眼睛上:“吃不吃梨?”
琢云热,拍开他的手:“不吃。”
李玄麟松开手,把自己歪进了琢云怀里,头靠在她肩上,脸侧向脖颈,目光在脖颈上来流连:“怎么想起来把那几个老家伙送到养象所去?”
“那地方远。”琢云抱住他,微微低头,脸颊贴着他的额头,听他话。
“走路回来确实远,”李玄麟抬起头看她的脸,目光很快落下,落到她的鼻尖上、嘴唇上,伸手为她一理衣襟,“这些人,办事没几个中用的,走一走,磨一磨心气也好。”
他坐起来,松开她,起身去翻奏书,拿过来打开给她看:“吕郴闲来无事,还要我给先太子修陵寝。”
“杀——”
李玄麟连忙捂住她的嘴:“这可不能乱杀,他是言官,让他去给你修佑圣库,他有一个长处,就是节俭,见不得浪费、贪腐,其他大臣听了,还要夸你一句心胸宽广。”
“好。”
“你打算燕澄薇入宫做女官?”
“对,她嘴皮利索。”
想到燕澄薇的豪言壮语,两人相视一笑,李玄麟捏住她下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随后低声笑道:“你这肚子什么时候能下去?”
“我起来走动走动。”
“别,”李玄麟按住她,“就这样。”
两人接着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闲谈,压低声音别饶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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