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的春夜,本该有草木萌发的生机,此刻的太守府内,却只余一片死寂的冰寒。炭火盆徒劳地燃烧着,驱不散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冷意。
刘备坐在主位,背脊微躬,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他手中攥着一份刚刚送抵的急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往日宽厚的面容此刻只剩憔悴,眼窝深陷,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下首,关羽闭目不言,浓密的卧蚕眉紧锁;张飞如困兽般在堂内来回走动,沉重的脚步踏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简雍面无人色,马良低头不语,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刘备的声音干哑得几乎破碎,“到底……如何?”
简雍身体一颤,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主公……完了,全完了!我们最后、最大的一支运盐队,在辰水‘鬼见愁’遇袭……三十护卫,二十民夫,十车粗盐……尽数……尽数没了啊!”
“如何没的?!”关羽猛地睁眼,寒光如电。
“现场……只余烧毁的船骸和几具浮尸……伤口皆是制式刀剑所创,绝非寻常水匪!”简雍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有逃回的船工哭诉,那伙人进退有章法,虽极力掩饰,但呼喝间……夹杂吴语!”
“孙!策!”张飞猛地停下,环眼圆瞪,须发戟张,怒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碧眼儿,安敢如此!断我粮道,夺我盐路,这是要绝我军的根啊!大哥!给俺三千兵马,俺这就渡江,剁了那啬鸟头!”
“三弟!”刘备猛地抬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渡江?拿什么渡?船呢?水军呢?就算过了江,江东带甲十万,楼船千艘,我零陵弹丸之地,数千疲卒,去送死吗?!”
张飞被喝得一滞,看着兄长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满腔暴怒硬生生噎在胸口,化作一声野兽受伤般的低沉咆哮,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上,木屑纷飞。
盐。
这个字此刻重于千钧。它不仅关乎滋味,更是维系军队体力、保存粮食、凝聚军心的命脉。军中长时间缺盐,士卒会四肢绵软,疫病横生,士气一夜间就能崩散。这对刚刚立足、本就物资匮乏到了极点的刘备集团而言,是比刀剑加身更可怕的绝境。
刘备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伊籍从益州带来的那点微渺希望,在此刻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如同风中残烛,遥远得可笑。益州远在边,而盐,只剩五日之数。
“府库……还有多少存盐?”他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简雍伏在地上,声音细若游丝:“若……若按最低份额配给……仅……仅够全军五日之用。”
五日!
这个词如同丧钟,在死寂的堂内轰然敲响。关羽抚髯的手僵在半空,张飞的胸膛剧烈起伏,马良等人更是面如金纸,摇摇欲坠。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主公。”
一个平静到近乎没有波澜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司马懿,缓步出粒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在这种时刻,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冷酷。
“仲达有何话?”刘备看向他,眼神复杂。他需要这柄锋锐的毒刃劈开困局,又本能地畏惧其刃上的寒光会先伤及自身秉持的“仁德”。
“不敢言高见。”司马懿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无波,“然事已至此,循常理必死,行常法则必亡。欲求生,唯有非常之策。”
“讲。”
“其一,盐路虽断,盐却非外之物。零陵城内,士族豪强之家,必有储盐。当立即下令,以‘支援王师,共御外侮’之名,行强制征调之实。凡有藏匿拒交者,即以资敌通寇论处,家产充公,以儆效尤。”司马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明日气。
“不可!”刘备几乎是弹了起来,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尖锐,“我刘备以仁德信义立身,初据零陵,便行此劫掠豪强、与民争利之事,与盗匪何异?岂非自绝于荆南,尽失民心?!”
“主公!”司马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像冰锥般尖锐,直刺刘备心防,“民心固然可贵,然若军队溃散,零陵不守,要这民心何用?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是虚无缥缈的仁德之名重要,还是眼前这数千誓死追随主公、如今却可能因无盐而溃散的将士性命重要?!”
这番话如同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剖开了刘备一直竭力维持的、以仁德为表皮的生存假象,将血淋淋的现实——生存与道德你死我活的冲突——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刘备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手撑住案几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难道……真的要踏出那一步,亲手撕碎自己赖以立足的旗帜吗?
司马懿无视刘备剧烈的内心挣扎,继续用他那平稳得可怕的声调道:“其二,江东此举,意在困死我军,而非即刻剿灭。孙策与刘表有仇,与吕布有忌,未必愿见我军迅速覆灭,致使吕布全取荆南,再无缓冲。可遣一能言善辩且身份足够之心腹,秘密前往江东,不求归附,只陈利害。言明若刘备军亡,则荆南门户洞开,吕布兵锋将直抵长江。或可暂缓其绞索,甚至……换来些许喘息之资。”
这一次,连一直沉默的关羽都忍不住冷哼一声,丹凤眼中满是不屑:“向刚刚袭杀我士卒、夺我命脉之敌示弱求和?此乃摇尾乞怜,与虎谋皮!”
“确是饮鸩止渴。”司马懿坦然承认,目光扫过众人,“然,这杯毒酒,眼下能暂解渴,拖延死期。若连毒酒都不敢饮,我军可能撑到益州援手?主公,是守着仁德渴死,还是饮鸩求生,以待时?”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司马懿的两条计策,每一条都裹着致命的毒药,每一条都在挑战这个集团赖以凝聚的核心信念。
同一片夜色下,辰水上游,五溪蛮寨。
篝火熊熊,映照着蛮兵们涂满油彩的脸和粗糙的皮甲。烤肉的焦香与一种不安的躁动在空气中交织。沙摩柯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拿着一条烤羊腿,却食不知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下首坐着一名江东使者,衣着光鲜,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
“沙摩柯首领,”使者操着略带口音的官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主吴侯,坐拥江东六郡,带甲数十万,战舰如云。刘备,不过一丧家之犬,窃据零陵一隅,覆灭只在朝夕。首领谋世豪杰,何必与将死之人同沉?只要首领断绝与刘备的一切往来,尤其是那条……的盐路,我主吴侯不仅既往不咎,日后辰水商贸之利,可由首领优先取用。否则……”使者笑容微敛,“我江东水师纵横大江,偶尔来辰水演练一番,帮首领‘清理’一下河道,也是应有之义。”
赤裸裸的利诱,紧随其后的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沙摩柯猛地将羊腿掼入火堆,溅起一片火星。他豹眼圆睁,怒视使者,脖子上青筋跳动。他沙摩柯称雄五溪,何时受过这等胁迫?刘备那人,话算话,共享辰水之利是实打实的,比之前那些只知盘剥的汉官强了百倍。
可是……江东的战船和弩箭,他是亲眼见过的。那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依山傍水的部落能够抗衡的力量。若真惹怒了孙策,部落的存亡,就在对方一念之间。
一边是刘备基于“信义”却飘渺脆弱的承诺,一边是江东冰冷的钢刀与实在的利益诱惑。沙摩柯胸膛剧烈起伏,内心的平在往日的承诺与部落现实的生存之间剧烈摇摆。他重诺,但作为首领,他肩上担着的是全部落男女老少的性命。
使者将沙摩柯的挣扎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不再逼迫,起身拱手:“望首领三思。在下告辞,三日后再来,聆听首领的‘明智’之选。”罢,转身离去,留下沙摩柯独自对着跳跃的篝火,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充满了难以抉择的沉重。
零陵太守府内,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终于被打破。
刘备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先前所有的挣扎与痛苦似乎被一种沉重的决绝所取代。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种精气,却又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填充。
“强行征调士族存盐之事……容我……再思量。”他终究无法亲手摧毁自己树立的旗帜,声音疲惫而沙哑,“但江东……或可一试。”他看向简雍,“宪和,你素来谨慎,挑选机敏可靠之人,携我亲笔信,秘密前往江东……设法见到鲁肃鲁子敬。他为人宽厚敦雅,或能……代为转圜一二。”
这是退而求其次,是绝境中试图抓住一根或许并不存在的稻草。不直接向孙策低头,而是希望借助相对温和的鲁肃来缓和关系。
“大哥!”张飞急道。
刘备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那姿态充满了无力与悲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关羽身上,带着最后的希冀与恳求:“云长。”
“大哥。”关羽踏前一步。
“你……亲自去一趟蛮寨。”刘备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带上府中最后的……上好布帛与酒水。去见沙摩柯。告诉他,我刘备……恳请他,再信我一次。辰水之盟,永不敢忘。只要渡过此劫,今日之恩,他日必百倍以报!”
这是最后的努力,是以情义为赌注,去赌沙摩柯心中那份蛮饶豪爽与信义,能否压过对江东强权的恐惧,为这支濒临绝境的军队,争取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
关羽看着兄长眼中深切的恳求与绝望,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旋即化为磐石般的坚定。他抱拳,沉声应道:“弟,领命。”
夜色如墨,吞噬了零陵城与远处的山峦。太守府内的决策与辰水畔蛮寨的权衡,都在这沉沉黑夜中发酵。生存的压力,正将仁义、信义、底线与原则,挤压得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前路茫茫,危机四伏,而盐罐将空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脚步,正在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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