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南郑。
五斗米道的总坛“静思堂”内，不设座椅，只铺着清一色的蒲团。张鲁身着杏黄色道袍，头戴进贤冠，跪坐于主位蒲团之上，神色平静，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然而，他面前并排放置的两卷文书，却将这位“师君”不可避免地拉回了纷扰的俗世。
左侧，是西凉马腾遣密使送来的羊皮书信，字里行间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犷与急切，详陈吕布“吞食下”之策，言及袁熙、曹操前车之鉴，呼吁汉中与西凉结为唇齿之盟，互为奥援，共抗北方强权。
右侧，则是宛城朝廷经由驿站正规送达的绢布诏书，措辞严谨，盖着光禄勋的印玺。诏书中褒奖张鲁在汉职教化百姓，绥靖地方”，正式承认其“师君”地位，并赐下太中大夫的虚衔及一批玉帛，要求其“谨守臣节，为朝廷屏障西陲”。
香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的檀香气息，但堂内的气氛却有些凝滞。张鲁的弟弟张卫，以及首席谋士、功曹阎圃，分坐两侧，目光都落在这两份代表着不同道路的文书上。
张卫性格急躁，率先打破沉默，他指着马腾的信道：“兄长，马寿成所言，不无道理！吕布势大，其心叵测。你看那幽州袁熙，名为州牧，实则傀儡！曹操何等枭雄，打下辽东却要受儿子和那劳什子律政院的制约！我等若不相助，待吕布扫平南方，下一个必是我汉中与西凉！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他越越激动：“我汉中带甲数万，粮草充足，更有阳平关险！与西凉铁骑联手，一东一西，足以让吕布寝食难安！孙策在江东也不是安分之辈，或可引为外援……”
“二弟！”张鲁抬起眼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张卫的话，“慎言。”
他转而看向一直沉吟不语的阎圃：“功曹，你意下如何？”
阎圃缓缓捋着胡须，目光锐利如刀，他先向张鲁微微躬身，然后才开口道：“师君，卫将军所言，乃勇者之见，然非万全之策。”他先定了性，然后才细细剖析。
“马腾惧吕，故而联我。然，西凉距我汉中，中间隔着陇山险阻，更有吕布麾下徐荣、张绣大军虎视眈眈。一旦我与马腾明盟，吕布首要打击目标，必是我汉中！原因无他，我近，而马腾远！届时，马腾援军能否突破吕布防线及时赶到？即便赶到，我汉中是否已生灵涂炭，基业损毁？”
他顿了顿，看向张卫：“卫将军提及孙策。孙策确为豪杰，然其远在江东，中间隔着荆州刘表、刘备，其力能否达于汉中？即便能，远水岂能救近火？此乃画饼充饥，望梅止渴耳。”
阎圃的话如同冷水，浇在张卫头上。张卫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在理，难以辩驳。
“反之，观朝廷诏书。”阎圃将目光转向那份绢布诏书，“虽为虚衔，却乃正统名分。吕布虽行改制，然目前看来，对归顺者，尚未行绝灭之事。袁熙得享富贵，曹操仍掌兵权。朝廷（吕布）要的是逐步收权，而非立刻逼反我等。接受诏书，我汉中可得一时安宁，师君之道统，亦可借朝廷之名，或有机会更广传播。”
他最后掷地有声地道：“此时与马腾结盟，是引火烧身，险之又险！接受朝廷安抚，是韬光养晦，稳中求存！如何抉择，还请师君明断！”
张鲁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捻动着念珠。堂内只剩下香烟缭绕和几人沉重的呼吸声。他不仅是汉中的统治者，更是五斗米道的教主，数十万教众的信仰所在。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这片土地的存亡和道统的延续。
马腾的提议，充满风险，却有一丝挣扎求存的激荡。朝廷的诏书，看似安稳，却可能是慢性消亡的开端。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圃先生所言，老成谋国，深得吾心。”张鲁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乱世求生，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我汉中地民贫，首要在于保境安民，延续道统，而非争霸下。”
他做出了决定：“回复马腾使者，就我汉中久慕西凉雄风，愿与马将军永结盟好，加强商贸，互通有无。然，境内山匪未靖，粮草不丰，实无力出兵响应共举大事，恳请马将军体谅。另备一份厚礼，赠与马将军，以示我结交之诚意。”
这是婉拒了军事同盟，但留下了商贸和友好往来的空间，不得罪马腾。
“至于朝廷…”张鲁拿起那份诏书，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绢面，“即刻上表谢恩，言明臣张鲁，感念恩，必当恪尽职守，镇守汉中，教化百姓，绝无二心。同时，传令各关隘，尤其是阳平关，加派弟子（道兵）巡守，严密监视东方动向，但绝不可主动挑衅。”
他看向阎圃和张卫，语气凝重：“自今日起，汉中内外，当以‘稳’字为先。内修政理，广积粮草，精练道兵；外示恭顺，静观其变。这下风云，且让他们先去搅动吧。我五斗米道的根基，在于这汉中之地的安宁与信众的虔诚。”
“是！师君（兄长）！”阎圃与张卫齐齐躬身领命。张卫虽有不甘，但也明白这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决策已下，使者分别派往西凉与宛城。汉中选择了一条看似保守，实则最为现实的骑墙之路。张鲁重新拿起一旁的《道德经》，试图让心神重归宁静，但他知道，来自东方的巨大阴影，并不会因他的谨慎而消散。汉中这片看似独立的乐土，还能在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中，偏安多久呢？
静思堂外，汉中的空，与宛城、西凉一样，笼罩着同一片沉重而变幻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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