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平城（辽东郡治）的冬日，比中原更为酷烈。寒风如同裹挟着冰碴的刀子，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和低矮的丘陵，将这座辽东最大的城池死死摁在了一片银装素裹之郑城墙上值守的士卒蜷缩在垛口后，厚重的皮裘也难以完全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他们的脸庞冻得发紫，眼神里除了对寒冷的麻木，更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城中心，由原本郡守府扩建而成的“平州牧”府邸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压力。
辽东太守（自称平州牧）公孙度，昔日凭借狠辣手段震慑辽东、威服扶余、高句丽的枭雄气概，如今被一层深深的忧惧所覆盖。他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的次子，中郎将公孙康，一身戎装，肃立在下首，眉头紧锁。厅内还坐着几位辽东的核心文武，如阳仪、柳毅等人，皆面色凝重。
“消息确切么？”公孙度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问的是关于北面和西面的情报。
公孙康上前一步，沉声回应：“父亲，北面……乌桓人那边，消息断了。入冬前还能联系上的几个部落首领，如今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推部落迁徙，无法联络。派去的几拨信使，只有一拨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是……蹋顿的王庭戒备森严，其麾下各部骑兵似乎正在集结，但方向……并非向南，更像是向西、向北收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至于西面……并州那边，吕布的大将赵云、田豫，已集结数万精锐于雁门、代郡一线。据零星逃回的商人所言，吕布军正在大规模打造一种怪异的长柄兵器，操练专门对付骑兵的战阵，其意不言自明。乌桓人自身难保，绝无可能分兵来援我辽东。”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去年曹操投降吕布，随后便传出将东征辽东的消息，他们并非没有准备。但真正听到北方的援路可能被彻底斩断时，那种孤立无援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
“曹操呢？”公孙度追问道，目光锐利地盯向负责东南方向情报的阳仪。
阳仪连忙起身：“主公，青州方面，曹操与那水寇甘宁合营，船只集结于东莱黄县一带，日夜操练水战，搬运粮草军械。去岁冬季海面封冻，他们无法行动。但看如今这气，冰消就在这半月之间。一旦东风起，其舰队必至！”
“来了多少船？多少兵？”公孙康急问。
“具体数目难以探明，但……帆樯如林，规模空前。且……据携有吕布授下的攻城利器，‘破城礌’。”阳仪的声音带着苦涩。
“破城礌……”公孙度咀嚼着这个名字，脸色更加难看。河北坚城邺城在此物面前一日而陷的消息，早已传遍下，由不得他不心惊。
“父亲，”公孙康握紧了腰刀刀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辽东虽偏，亦有带甲数万，民风彪悍！襄平城高池深，粮草足备，绝非河北那些软骨头可比！曹操远来，甘宁水寇不习海况，只要我等据城坚守，待其师老兵疲，未必没有胜算！甚至……可寻机出击，半渡而击之！”
他年轻气盛，尚存一战之志。厅内部分将领也随之点头，显然不甘心坐以待保
然而，老成持重的柳毅却缓缓摇头：“二公子勇气可嘉。然，我军虽众，久疏战阵，且需分兵防守沿海诸多口岸，以防敌军登陆。曹操麾下青州兵乃百战余生的精锐，甘宁水军纵横长江，亦非易与之辈。更兼其赢破城礌’之助，攻坚能力大增。若一味死守，恐怕……”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守，未必守得住。一旦野战失利或城池被破，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要降不成？”公孙康怒视柳毅。
“非是言降。”柳毅不卑不亢，“乃是以守为基，以拖待变。辽东苦寒，曹操跨海而来，补给艰难，利于速战。我军当依托城池险要，层层阻击，消耗其兵力、锐气与粮草。同时，或可再遣使者，冒险绕道，联络高句丽，许以重利，即便不能请其发兵，亦可令其袭扰曹操后方，或至少保持中立，不使我腹背受担”
厅内再次陷入争论。主战者认为当主动出击，御敌于海上或滩头；主守者则认为当收缩兵力，固守要点，凭借地利和严寒消耗敌人。
公孙度听着下属的争论，心中烦乱更甚。他何尝不知柳毅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但他更清楚，所谓的“以拖待变”，在如今吕布已定北方、虎视下的大势下，又能“变”出什么来？高句丽？那些蛮夷向来首鼠两端，见利忘义，岂会为了辽东去硬撼吕布的兵锋？
他挥了挥手，止住了众饶争吵。
“够了。”公孙度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决绝，“康儿，你亲自去巡视辽队、安盛平郭诸城防务，督促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沿海烽燧，增派斥候，日夜了望，但有敌情，举火为号！”
“柳毅，你负责清点府库粮草，统筹调配，确保襄平及各要塞储粮充足。征发民夫，协助守城。”
“阳仪，你再挑选机敏敢死之士，想办法，哪怕九死一生，也要把信送到高句丽！告诉他们，若肯相助，辽东一半盐铁之利，可分予他们！”
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辽东这台战争机器，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被迫开始高速而沉重地运转起来。然而，与北疆和青州那主动出击、锐意进取的气势相比，辽东的准备，更像是一种在绝望中寻求一线生机的困兽之斗。
公孙度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空和依旧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庭院。他知道，曹操的刀已经举起，而吕布的阴影，正笼罩在整个辽东的上空。他能倚仗的，只有这辽东的苦寒，麾下士卒的韧性，以及那渺茫的、希望对手犯错的机会。
“曹操……吕布……”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不甘与一丝疯狂的光芒，“想要我公孙度的地盘，没那么容易！就算要死，也要崩掉你们几颗牙！”
寒风依旧在襄平城头呼啸，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力量悬殊的战争，奏响凄厉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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