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郡，孱陵县。
所谓的“县衙”，不过是一处勉强算得上完整的旧式庭院，墙皮剥落，门窗朽坏，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厅堂内，几张歪斜的案几拼凑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粗糙的荆南地图，墨迹都有些模糊了。刘备跪坐于主位，依旧是那副宽厚温和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眼角的皱纹也似比在安陆时更深了些。
关羽和张飞分坐两侧。关羽微阖着丹凤眼，一手抚着长髯，看似养神，实则气息沉凝，如同蛰伏的青龙。张飞则有些烦躁地挪动着魁梧的身躯，环眼不时瞪向门外，仿佛下一刻就要提矛冲出去，将那看不见的憋闷之气捅个窟窿。简雍坐在下首，面色也有些憔悴，面前摊开着一卷记录物资的竹简。
“大哥，那金旋老儿又推郡库空虚，只拨了这么点粟米，还不够咱们这些人喝十稀粥！”张飞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地图都跳了一下，“分明是怕咱们坐大，故意卡咱们脖子！依俺看，不如让俺带兵去他郡治索要，看他给是不给！”
“三弟，休得鲁莽！”刘备沉声喝道，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金太守乃刘景升所命，名义上仍是上官。我等客居于此，岂可妄动刀兵，授人以柄？”
关羽此时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金旋不足为虑，其所恃者，不过是襄阳之命，与我等虚与委蛇，行监视之实。真正棘手的，是簇盘根错节的豪强与山林中的五溪蛮。”
简雍接口道：“云长所言极是。我已派人多方打探。本地以樊、习两家为首，族中丁口众多，掌控着大量田亩、山林，甚至私下蓄有僮客部曲。他们对我等，观望者多，真心接纳者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据闻金旋暗中已与这几家通过气，要限制我等粮草补给，使我等无力扩张。”
刘备默默点头，手指无意识在地图上孱陵周围划着圈子。资源，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没有稳定的粮草，军心难安，更遑论招兵买马，图谋发展。
“简雍，与五溪蛮沙摩柯部接触，情况如何？”刘备抬起头，眼中带着希冀。
简雍脸上露出一丝难色：“派去的使者回来了。沙摩柯倒是见了，态度不算恶劣，言及慕皇叔仁德之名。只是…他们更重实利。开口便要盐一百石，铁器五十件，上好布匹两百匹，方愿与我等结盟，共抗…呃，共享武陵。”他苦笑道，“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以我等目前境况，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一半。”
厅内陷入沉默。盐、铁，皆是严格管控的物资，尤其是铁器，更是战略资源。刘备手中那点家底，还是当初从安陆撤离时带出的，以及后来通过李肃那若有若无的渠道，零星换来的一些旧兵甲和少量盐块。
一边是态度暧昧、需要争取的本地豪强，一边是索求无度、却可能成为强援的五溪蛮。有限的资源，该如何投放？
刘备沉吟良久，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他看向简雍：“你亲自再去一趟樊氏、习氏。不必带重礼，带上我手书的拜帖即可。言辞恳切些，便言备，汉室末胄，蒙刘荆州不弃，暂借武陵一隅安身，只为保境安民，绝无他意。愿与两家共商地方安宁，若遇外侮，愿为前驱。”
他这是要以“汉室宗亲”的身份和“保境安民”的大义，进行情感和政治上的拉拢，暂时避开实质性的资源付出。
接着，他又对简雍道：“至于五溪蛮…盐，我们挤出一半的库存，二十石。铁器…将那些损坏无法修复的刀枪盔甲，熔了，重铸成三十把腰刀，二十支矛头，再配上些农具。布匹，将我们携带的部分锦帛凑出五十匹。由你亲自带去，再见沙摩柯。”
“大哥！这…”张飞急了，这几乎是剜肉补疮。
刘备抬手止住他，继续对简雍道：“告诉沙摩柯，此乃我等最大诚意。皇叔愿与他歃血为盟，结为兄弟，永世友好。汉家与五溪，当如一家，互通有无。这些只是初见之礼，日后若真能同心协力，盐铁布帛，皆可商议。但，也需他看到我等的难处。”他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务必让他明白，合作，是长远之道，非一锤子买卖。”
简雍领会了刘备的意图，这是要以诚意为先，示弱的同时，也画出长远合作的饼，争取以最的代价，打开局面。“宪明白了，必不辱命。”
安排完外交，刘备看向两位兄弟：“二弟，三弟，内部之事，亦不可松懈。”
关羽淡淡道：“新募士卒八百，皆孱陵本地青壮，或为流民。我已严加操练，令行禁止，虽装备简陋，士气尚可。”他治军极严，这些新兵在他手下，虽苦不堪言，却无人敢违抗军令，隐隐已有了些行伍气象。
张飞咧开大嘴：“大哥放心！附近几股不开眼的山贼土匪，已被俺老张矫差不多了！得了些粮米钱财，虽不多，也能顶几日。那些泥腿子看到俺们真替他们除了害，对咱们倒是客气了不少！”他的简单，但其中经历的短兵相接、山林搏杀，必然凶险。
刘备心中稍安。有关羽练兵，张飞肃清周边，至少内部暂时稳定，也在武陵初步立下了“除暴安良”的名声。
夜幕降临，简陋的庭院更显清冷。刘备独自一人，登上院内唯一一座稍高的土台。秋夜寒凉，繁星满。他望向北方，那是吕布所在的宛城，庞然大物，虎视下；又望向东方，那是孙策与刘表杀声震的江陵战场。
他自己，则被困在这荆南一隅，强敌环伺，内部掣肘，资源匮乏，如履薄冰。
然而，他那双始终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从织席贩履到逐鹿中原，从颠沛流离到如今这的立足点，他从未真正放弃过。
“高祖起于微末，光武中兴于危难……”他低声自语，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带着寒意，却吹不散他眼中那份历经磨难却愈发坚韧的信念。
这武陵，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将是他刘玄德再一次崛起的起点。再难，也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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