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陆的军帐内，油灯的光芒将刘备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鲁肃的提议如同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独立！基业！这是他辗转半生梦寐以求的东西。然而，与孙策合作，风险巨大，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江东的承诺上。必须在荆襄内部，找到真正的支点。
“云长，翼德，”刘备看向他最信任的两位兄弟，眼神恢复了沉静与决断，“孙策之议，可为一策，但绝非唯一之策。荆襄之地，并非铁板一块。”
关羽抚髯沉吟：“大哥之意是…联络荆南？”
“不错。”刘备走到那幅简陋的荆州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落在南岸的武陵、零陵、桂阳、长沙四郡，“刘景升年老，蔡瑁、蒯越之辈把持权柄，专注于襄阳周边及江夏防务，对荆南四郡控制力相对薄弱。簇，或可成为我等破局之机。”
张飞环眼一瞪：“大哥，咱们直接去打下一郡不就行了？”
刘备摇头：“不可。名不正则言不顺，徒惹刘表猜忌，且我军力不足。当以结交、合作为先。”他目光看向一直负责对外联络的孙乾，“公佑，前次你南下零陵、武陵，与金旋、巩志等人已有接触，比态度如何？”
孙乾上前一步，低声道：“回主公，零陵太守刘度，态度暧昧，首鼠两端，恐难倚重。然武陵太守金旋，其麾下从事巩志，对我等颇示友好。尤其巩志，曾言武陵地处偏远，蛮汉杂处，常感力不从心，对襄阳蔡、蒯大族把持州政，亦心怀不满。”
“武陵…巩志…”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好！公佑，你即刻再备厚礼，秘密前往武陵，不必直接求见金旋，目标便是这位巩志巩从事！”
“主公欲以何辞之？”孙乾问道。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见巩志，不必提合作反刘，只言‘互助’与‘未来’。其一，你可承诺，我部驻守安陆，若能站稳脚跟，将来可设法促成武陵与我部辖地之间的商路，助其繁荣地方，此乃利。其二，你可暗示，刘景升之后，荆州必生变局，我刘备乃汉室宗亲，素以信义着于四海，若将来有事，愿与武陵互为唇齿，共保一方安宁，此乃势与名。其三，”刘备压低了声音，“你可打听五溪蛮首沙摩柯的动向，若有可能，通过巩志，尝试与沙摩柯搭上线，不必急于求成，示好即可。蛮兵悍勇，若能得其助力，将来或有大用。”
孙乾心领神会，这是不寻求立刻的军事同盟，而是进行长远的情感投资和利益捆绑，先埋下种子，静待发芽。“乾明白，此行定当谨慎，务求在武陵扎下一颗钉子。”
“嗯，切记，此事关乎我等未来，务必隐秘。”刘备郑重叮嘱。
孙乾领命，当夜便带着两名精干随从，携带着准备好的礼物（并非金银，更多是北方的特产、书籍以及刘备亲笔的问候信函），悄无声息地离开安陆大营，绕开官道，向南而去。
数日后，武陵郡治临沅城。
从事巩志的府邸内，孙乾再次见到了这位面容精干、眼神灵活的中年文吏。相较于上次的官方接待，此次会面更为私密。
“孙先生去而复返，可是刘皇叔有何指教？”巩志屏退左右，亲自为孙乾斟茶。
孙乾笑容温和：“巩从事客气了。皇叔驻守安陆，常感责任重大，唯恐有负刘荆州所停想起前次与从事相谈甚欢，又闻武陵地接蛮荒，治理不易，特命乾再来拜会，看看是否有我部能略尽绵力之处，譬如…促进两地商旅，或交流些安民剿纺心得。”
巩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自然明白，刘备如今处境艰难，所谓的“促进商旅”是假，寻求外部奥援是真。但他并未点破，反而顺着话头叹道：“皇叔有心了。武陵确是不易，蛮人时叛时服，钱粮转运艰难，襄阳那边…唉，支持亦是有限。”
孙乾趁机道：“皇叔常言，下纷扰，更需地方同心，方能保境安民。皇叔对巩从事治理武陵之才，亦是赞赏有加。曾言，若荆州俊杰皆如从事这般务实干练，何愁地方不宁？”
这话带着明显的笼络之意。巩志心中一动，他在武陵虽为实权从事，但上面有太守金旋，更上有襄阳的蔡、蒯大族，晋升之路几乎被堵死。刘备的赞赏和暗示，让他看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皇叔谬赞了。”巩志谦逊一句，随即话锋微转，“不瞒孙先生，武陵近年与五溪蛮摩擦渐多，那蛮首沙摩柯，勇悍难制，甚是令人头疼。”
孙乾立刻接话：“哦？蛮事确实棘手。皇叔麾下，云长、翼德二位将军皆万刃，于抚剿之道亦有心得。若将来有机会，或可请他们与从事交流一二。甚至…若时机合适，皇叔或愿代为向沙摩柯传达善意，化干戈为玉帛，亦未可知。”
这暗示已经相当明显。巩志深深看了孙乾一眼，知道刘备不仅想在文官体系中找盟友，甚至将手伸向了难以驯服的蛮族。这份野心和布局，让他心惊，也让他更加确定了投资的价值。
“皇叔仁德，志，感佩于心。”巩志拱手，语气真诚了几分，“请孙先生回复皇叔，武陵虽，亦知唇亡齿寒之理。他日若…若皇叔有用得着巩志之处，只要不悖大义，志定当尽力。”
他没有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但这句“唇亡齿寒”和“定当尽力”，已然表明了态度。
孙乾知道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不再多言，宾主尽欢而散。
带着巩志隐晦的承诺和对五溪蛮的新线索，孙乾秘密返回安陆。刘备得知后，久久不语，只是看着南方，目光深邃。
一颗重要的棋子，已经悄然落在了荆南的棋盘上。虽然力量微薄，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孙策的猛虎之侧，在刘表的卧榻之旁，刘备这条潜龙，正以超乎常人想象的耐心和细致，编织着属于自己的网。他不仅仅在等待机会，更在亲手创造机会。荆州的未来，因为他的暗中落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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