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的味道变了。
莉莉站在基地最外围那圈用作象征性界限的、低矮的晶簇篱笆旁,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间充盈的,不再是“新希望”基地内那经过“涟漪之约”调和过的、带着植物清甜与土壤暖意的空气,也不是更远处森林深处那种万物勃发、层次丰富的生命气息。而是一种……凝滞的、沉重的、仿佛暴雨前山林里特有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树叶背面湿冷的沉闷。阳光依旧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但那些光斑失去了往日的跃动与暖意,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片微凉的苍白。
她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简装——用林精交换的植物纤维混织的衣裤,质地柔韧透气,此刻却紧贴在微微发凉的皮肤上。颈间,那枚“世界树之心”碎片贴着她的锁骨,传来一阵阵异于往常的、急促而灼热的脉动,仿佛一颗在胸腔外跳动的心脏,带着不安的警兆。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篱笆上一根未经打磨的、带着粗糙树皮纹理的水晶柱,指尖感受到晶体内部那微弱但平稳的能量流动——这是基地与森林能量网络最后的、有形的连接点之一。
她在这里已经等了近半个时。没有约定时间,但一种源于长期与森林共处、与林精沟通所培养出的模糊“直觉”,像一根逐渐绷紧的弦,告诉她,即将到来的会面,绝不会是往常那种谨慎、疏离却至少留有缝隙的交流。
基地内部,因为大部分非核心人员被要求留在生活区,显得比平日空旷许多。只有风声穿过树屋缝隙的呜咽,远处工坊偶尔传来的、压低聊工具敲打声,以及她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她让仅剩的几名守卫徒了更里面的位置,只留下自己一人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未知。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必须独自承受的后果。
终于,森林边缘的光线出现了变化。
不是有人走出来。而是那片区域的“生机副骤然消退,仿佛所有的鸟鸣、虫窸、树叶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在一瞬间被抽离了。光线变得冷硬,斑驳的光影凝固在地面和蕨类上,失去了流动的活力。接着,几个高大而沉默的身影,如同从树木本身的阴影职析出”般,缓缓浮现。
叶歌走在最前面。他覆盖着细密苔藓与木纹的高大身躯依旧挺直,但那份属于林精联络官的、曾有的、哪怕疏离却依旧带着观察意味的平和气质,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石化的肃穆。他的琥珀色眼眸中,星光般的光点仿佛冻结了,只剩下深潭般的、反射不出任何情绪的暗沉。
而在他身后,跟随着四位莉莉从未见过的林精。他们的形态比叶歌更加“古老”,身躯的木质纹理更深,覆盖的苔藓或地衣呈现出暗绿、灰褐甚至接近岩石的色泽。他们没有明显的动作,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源自大地深处的厚重威压。空气仿佛都因为他们而变得更加粘稠,光线在他们周围微微扭曲。其中一位,身形格外魁梧,皮肤呈现出深灰色、近乎岩层的质感,面部轮廓硬朗如同斧凿,双眼是两颗毫无光泽的、如同黑曜石般的晶体——那必定是长老岩心。
他们并没有完全踏入基地的界限,只是停在那片光线凝滞的森林边缘,与莉莉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没有问候,没有前兆,叶歌的意念如同出鞘的冰刃,直接、冰冷、毫无转圜余地地刺入莉莉的感知。
“莉莉。”他的意念第一次省略了任何敬称或代称,直呼其名,“你们的活动,已不再是溪流中偶尔的涟漪。它已如失控的野火,在梦境最深沉的脉络上蔓延、灼烧。”
莉莉感到心脏猛地一缩,握住晶柱的手指关节泛白。她试图传递回平稳的意念:“叶歌,我们一直在应对海岸的威胁,那些能量扰动是为了——”
“空间的不谐之音,日益刺耳。”叶歌的意念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每一个“词”都像沉重的石块砸落,“它们不再是偶尔的杂音。它们正在形成固定的、穿透性的‘嗡鸣’。它无视了我们多次的警告,穿透了土壤与根须的隔层,直接刺痛了森林最古老的、关于伤痛与警戒的记忆。”
他身后的岩心长老,那黑曜石般的眼睛转向莉莉。一股更加冰冷、坚硬如万年寒铁的意念洪流轰然降临,没有丝毫技巧,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意志:“外来的学习者。你们脚下的土地,呼吸的空气,汲取的知识,皆源于梦境的慷慨。然慷慨非无限,容忍有边界。”
叶歌接续着岩心的意志,声音(意念)在莉莉脑中如同宣告般响起,清晰得令人绝望:“长老会已做出最终决议。即刻起,你们必须停止一切非维持基本生存所必须的、涉及深层能量操控与空间结构扰动的行为。关闭你们在地底挖掘、建造的那个‘嗡嗡作响的蜂巢’。” 他特别强调了“蜂巢”这个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彻底地、永久地关闭它。让土地的脉络恢复平静,让古老的警戒得以安眠。”
莉莉感到一阵眩晕,胃部翻搅。她知道“蜂巢”指的是“禁区”地下正在进行的传送阵相关活动。林精的感知竟然精准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如果我们是为了寻找对抗‘淤塞’的方法呢?”莉莉几乎是本能地、虚弱地争辩,尽管她知道这辩解在对方如山般的意志前苍白无力,“那威胁也在伤害森林!”
岩心的意念再次压下,比之前更加沉重,带着岩石相互摩擦般的粗粝感:“混沌的侵蚀,与人为的、触及禁忌的‘拨动’,孰轻孰重?森林自有其应对混沌的韵律与耐性。但来自内部的、对封印之地的惊扰,如同在沉睡的伤口上反复撕扯。其引发的后果,可能比表面的污染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挽回。”
叶歌的目光(如果那冻结的眸子还能称之为目光)牢牢锁住莉莉,最后通牒的核心被抛出,字字如冰锥:“这是最后的选择。停止一切,关闭蜂巢。否则,” 他的意念停顿了一瞬,仿佛连传递这个决定都让他感到某种沉重,但那决绝之意没有丝毫动摇,“我们将不再视你们为误入歧途的学习者,或是可以协商的邻居。我们将视你们为与‘淤塞’同等的、对森林存续最根本的威胁。届时,为了梦境的延续,我们将别无选择,动用‘根源之怒’,予以彻底的……清除。”
“根源之怒”。莉莉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这个词组本身,就带着一股令灵魂战栗的、源自世界本源力量的恐怖气息。那绝不是简单的驱逐或破坏,那可能是生态网络的彻底排斥,是大地本身的拒绝,是森林所有力量的联合抹杀。
岩心最后开口,他的意念简短、直接,如同终审的宣判:“选择吧。成为梦境的守护者,遵循它的律法。或是……成为它的掘墓人,然后被它埋葬。”
话音落下,森林边缘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四位长老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墙壁,挤压着空气,也挤压着莉莉的呼吸和思维。叶歌不再传递任何意念,只是静静地、冰冷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或者更确切地,等待她传达这个不可能被团队接受、却又无法抗拒的最后通牒。
莉莉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颈间的“世界树之心”碎片不再灼热,反而变得一片冰凉,紧贴着皮肤,仿佛一块失去生命的石头。她看着叶歌,看着那张曾经有过谨慎交流、甚至在她学习森林智慧时流露过一丝赞赏的面孔,如今只剩下陌生的、审判者般的冰冷。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痛苦,源于最重视的盟友、她曾倾心学习的对象,如今用最严厉、最决绝的方式,将她和她所代表的团队逼到了悬崖边缘,甚至比敌人更加不容置疑。绝望,源于长期的隐瞒、冒险与侥幸心理,此刻终于以最残酷的方式反噬。她一直以来的负罪釜—对林精隐瞒真相的负罪感,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与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尽管理智告诉她林精只是在扞卫自己的底线)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在心脏里反复搅动。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念也混乱得无法组织。最终,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见地点零头,表示“收到了”。
叶歌和长老们没有再什么。他们如同出现时一样,身形缓缓变淡,重新融入森林的阴影与凝滞的光线之郑那股沉重的威压也随之退去,但森林边缘那种生机被抽离的冰冷感并未立刻消散。
阳光依旧苍白地洒落,斑驳的光影似乎恢复了微弱的晃动。风再次穿过林间,发出空洞的呜咽。
莉莉依旧站在原地,握着晶柱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麻木。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手,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瘫软下去。她靠着粗糙的晶簇篱笆,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苔藓的湿气立刻浸透了她的裤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抬起手,紧紧握住了胸前那枚已经冰凉的“世界树之心”碎片。碎片边缘的细微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福
守护者,还是掘墓人?
这个问题,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淋淋地刻在了她,以及整个团队未来的路途上。而时间,已经不会给他们犹豫的机会了。远处的森林沉默着,用它那亘古的、深不可测的凝视,将这道选择题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了她的肩上,和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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