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丫请假回来，趴在炕边给铁雄讲学校的事，她教的孩子都喜欢她带的竹蜻蜓。铁雄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是只竹制的蝴蝶，翅膀上缠着红布条：“给你学生的，比蜻蜓好看。”竹丫接过来，眼泪掉在蝴蝶翅膀上，晕开一片红。
入夏那，铁雄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歪竹鱼。念竹按照他的意思，给编了个竹棺，外面缠满了新采的槐花，跟当年张伟的一样。送葬的队伍里，有镇上的老街坊，有城里来的订户，还有竹丫教的几个学生，手里都举着竹制的白花。
出殡回来，花在铁雄常坐的竹椅上发现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褂子，还有双绣着歪花的布鞋——是铁雄刚来时穿的那双。花抱着褂子哭了半，念竹在旁边劝：“爹这是留着念想呢。”
后来，竹丫成了学老师，教孩子们做竹编手工，这是爷爷传下来的本事。她带的学生里，有个姑娘编的竹鱼特别像铁雄当年的歪样子，竹丫见了就想起爷爷蹲在院里编东西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念竹的竹编铺子越做越大，在城里开了分店，招牌上还是那行字：“铁雄竹编，花记账”，只是旁边多了行字：“念竹传潮。文秀设计的竹器上，总留着块光溜的竹面，不刻花纹，是给爹留的地方。
有年冬，花坐在院里的竹躺椅上晒太阳，看着念竹带着孙子编竹器，重孙女举着竹鱼跑，突然：“你爹得对，日子就像竹篾，编着编着就成样了。”念竹停下手里的活，往她怀里塞了个暖笼：“娘，凉，进去吧。”花摇摇头，指着院角的新竹苗笑：“你看，又发芽了，跟你爹当年栽的一样。”
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像铁雄当年编竹器时的轻响，又像他哼的跑调曲，温柔得很。阳光落在竹苗上，泛着嫩生生的绿，看着就有盼头。
花在院里晒着太阳，看着念竹带着孙子劈篾，重孙女竹囡蹲在旁边捡碎篾条，手捏着根细的，非要往爷爷手里塞：“爷爷，这个软和，编蝴蝶正好。”念竹笑着接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块麦芽糖：“先吃糖，等会儿教你编翅膀。”
竹囡含着糖，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竹篾上，黏得细丝沾了两根。花看着直乐，想起铁雄当年也这样，编着编着就把篾条放嘴里咬，是试试软硬。“你爷爷要是在，准得抢你糖吃。”她朝竹囡喊，声音有点颤，却透着股暖。竹囡眨巴着眼睛问：“太爷爷也爱吃麦芽糖？”“爱，”花点头，“比你还爱，当年偷李奶奶家的糖罐，被追着打了半条街。”
念竹听着笑，手里的篾条却没停，正编个竹制的灯罩，要给城里的新铺子用。文秀设计的花样，上面缠着细铁丝，能安灯泡，亮起来时竹纹映在墙上，像幅活的画。“当年爹总电灯晃眼，”念竹手里的篾条转得飞快，“现在倒好，咱的竹器得靠着电灯才好看。”花在旁边接话：“他那是嘴硬，当年第一次见文秀带来的台灯，摸了半宿，比油灯亮堂。”
竹丫放假回来，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她学生编的竹玩意儿——歪歪扭扭的青蛙，缺腿的蚂蚱，还有个像鱼又像泥鳅的东西。“您看这孩子编的，像不像爷爷当年给我编的那只？”她举着“鱼泥鳅”给花看，眼眶有点红。花接过来摸了摸，篾条削得不齐，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像，比你爷爷的强，至少没掉漆。”
夜里吃饭，竹丫给花盛了碗玉米糊糊，是特意按当年的法子熬的，稠得能插住筷子。“娘，您尝尝，跟当年铁雄叔熬的一个味不？”文秀往碗里撒了把芝麻，花吹了吹，抿了一口，烫得直咧嘴，眼泪却下来了：“像，就是少零焦糊味，你爹总把锅底烧黑。”
转年开春，竹囡满了六岁，念竹要教她编竹蜻蜓。家伙手太，攥不住篾条，编着编着就急得哭：“它总歪！太爷爷编的都不歪！”花从里屋翻出个布盒，打开来，里面躺着只竹蜻蜓，翅膀磨得发亮，木头柄包着浆，是铁雄当年给竹丫编的。“你太爷爷的也歪，”她把蜻蜓往竹囡手里塞，“你看这翅膀，一个高一个低，他这样飞得远。”竹囡举着蜻蜓跑出去，喊着要去河边试飞，脚步声“噔噔”的，像极帘年的铁雄。
城里的铺子要办个竹编展，文秀特意回村找老物件。花从炕柜里翻出个旧竹篮，篮底补过三次，提手缠着布条，是铁雄刚成亲时给花编的，当年装过菜，装过针线，还装过竹丫的尿布。“这个得带去，”花摸着篮沿的毛刺，“你爹过，这篮子装过咱一家子的日子。”念竹接过来，掂量着有点沉，像装着满满当当的岁月。
开展那，花让竹丫推着轮椅去了城里。铺子门口挂着铁雄的红绸子奖旗，旁边是念竹得的奖状，再往下，是竹丫学生的作品。老竹篮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张黑白照片，铁雄穿着藏蓝褂子，站在铺子门口，手里举着个竹鱼，笑得露出牙。
有人指着照片问：“这是创始人？”竹丫点头：“是我爷爷，他竹器得编得结实，能装下日子才算好。”那人拿起竹篮看，摸着补过的地方直咂嘴：“真是老手艺，现在没人这么费功夫补了。”花在旁边接话：“补一次，就多段念想，扔了怪可惜的。”
回家的路上，竹丫给花买了串糖葫芦，裹着厚厚的糖衣，咬一口能粘住牙。“娘，您尝尝，跟当年陈奶奶卖的一个味。”花咬了半颗，酸得眯起眼，却笑了：“比当年的酸，你爷爷要是在，准得抢过去，酸的解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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