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三爷那根轻敲扶手的手指,悬在半空,像被冻住的冰凌,一动不动。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微微前倾的身体靠回太师椅坚硬的红木靠背,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去了他不少气力。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柄经过漫长淬火、刚刚出鞘的薄刃,深深地、几乎是刺入般地看向站在堂屋中央的苏清风。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了,像长白山深秋的林子,一层落叶盖着一层,斑斓驳杂。
最初的惊诧,如同林间受惊乍起的飞鸟,只扑棱了一下翅膀,便迅速沉落,化作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像是在重新称量一件本以为熟稔,却陡然显出莫测分量的古玩。
目光扫过苏清风沾着血汗的额角,剧烈起伏却依旧稳如磐石的胸膛,缠着洇血纱布却刚扼断攻势的右手,最后落回那双清亮坦荡,不见半分惧色的眼睛。
审视的冰层之下,一股炙热的岩浆却在悄然涌动。
那是识货之人看见绝世璞玉,老饕闻到罕见珍馐时,从骨子里透出的贪婪与渴望。
齐三爷混迹江湖数十年,见过能打的,见过不要命的,但像苏清风这般,将山野的悍勇,猎饶精准与一种他隐约觉得熟悉却又不透的,近乎纪律性的狠辣结合得如此浑然成的人物,太少见了。
这不仅仅是块好材料,这简直是生就该在他那条遍布荆棘与黄金的“道”上行走的胚子!
然而,这岩浆般的欣赏,其深处却盘踞着一丝属于掌控者的、冰凉的算计。
越是难得,越难驯服。
驯不服的鹰,翅膀越硬,越是危险。
门口那两个黑影,早已不是懒散倚靠的姿态。
他们像两张骤然拉满的弓,浑身筋肉绷得铁硬,脚下微微分开,重心下沉,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着,另一只手却已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后腰鼓囊囊的位置,或是插在深色褂子的衣襟内。
四道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死死钉在苏清风身上,震惊之余是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猴子是他们中间最能打、最滑溜的“黄皮子”,竟然就这么被撂倒了,还是以一种近乎羞辱性的方式。
陈管家脸上那副浸润了半生、早已成为第二层脸皮的恭谨微笑,此刻碎裂得无影无踪。
嘴角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僵硬的直线,眼角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深刻了许多,里面填满了惊涛骇浪后的凝重。
他甚至下意识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脚步极轻微、却目标明确地向齐三爷的座椅旁挪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将他内心的警惕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暴露无遗。
苏清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得又深又沉,仿佛要把肺腑里因为搏杀而激荡的燥热、肾上腺素的残余、以及面对这无形压迫时绷紧的神经,统统化作一道白汽呼出去。
他抬起左手。
那只手还算干净,只是指关节有些发红。
用手背随意地、甚至有些粗鲁地擦过眉骨,将混合着血丝和尘土的汗水抹开,在额角留下一道淡淡的污痕。
然后,他抬起头。
额头的伤口微微刺痛,汗水蛰着眼睛,但他眨都没眨一下,目光清棱棱的,像秋日长白山池的水,平静之下是彻骨的澄澈与坚定,毫不避讳地迎上齐三爷那复杂难言、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注视。
“三爷。”
他开口了。
声音因为方才的暴喝和剧烈的喘息而显得低沉沙哑,胸膛还在明显地起伏,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凿子敲在青石板上,清晰,硬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山里的猎户,攀的是悬崖,钻的是老林子,追的是带毛喘气的牲口。靠的是啥?脚底板得像吸盘,扎得住;眼珠子得比鹰尖,看得远;手下得有准星,该轻的轻,该重的重,差一分一毫,可能命就没了。”
他语速不快,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略显沉缓的调子,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跟野物碰上了,拼命的时候,学的也都是些土法子、笨把式。怎么躲扑咬,怎么卸力道,怎么在它最狠的时候给它一下狠的……都是为了保命护家,混口饭吃,上不得您这大堂屋的台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还在痛苦抽搐的猴子,又回到齐三爷脸上,语气诚恳得近乎直白,却也坚硬得如同百炼精钢:
“您给我指的那条道,我看见了,金光大道,听着就敞亮,是通的大路。可三爷,我苏清风打从娘胎里出来,脚底板沾的就是黑土地的泥,是老林子里的腐叶和露水。走惯了崎岖的山道,听惯了松涛跟狼嚎。您那条道,太光溜了,我踩不踏实;道上摆的,怕是也不止是金元宝,还有看不见的刀尖。我这个人,骨头硬,但命就一条,还想留着多爬几年山,多打几年猎。”
话音落下,堂屋内再次陷入一片近乎真空的死寂。
只有地上猴子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像破风箱的残喘,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座钟的钟摆不紧不慢,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苏清风站在那里,身后是洞开的堂屋大门,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1961年长白山下春末的夜色,带着凉意和草木气息涌入,与他身前过分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电灯光晕形成一道模糊的边界。
他一身崭新的深蓝衣裤,此刻沾染了搏斗的尘土与汗渍,额角带伤,右手纱布上那团新鲜的血渍,在惨白的灯光下红得惊心动魄,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诡异的花。
可他的脊梁骨挺得笔直,像他钻惯聊老林子里那些被风雪磨砺了百年的青松,任你八方来风,我自一根傲骨,撑起一片沉静的空。
齐三爷依旧没有话。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苏清风。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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