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罗望着李恒与王勇离去的背影，嘴角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笑意。经此一番安排，抚标营的核心兵权总算彻底握在了自己手中，军心归拢，往后行事便少了一层掣肘。收回目光，他重新坐回案前，思绪迅速拉回政务之上——眼下浙省虽有起色，但积弊仍在，后续还有两场硬仗要打。
其一，便是巡抚衙门的冗员清理。这近两个月的观察下来，他发现衙门里藏着不少只领月俸、不办正事的闲人，细一打听，皆是靠着各式关系安插进来的，如同后世那些不履职的劳务派遣人员，占着编制耗费粮饷，反倒拖慢了政务效率。对此，莫罗早已下定决心，要将这批人彻底清退，为衙门换一股新风气。
其二，便是布政使王浩的问题。此人对自己的政令始终阳奉阴违，虽表面不敢公然违抗，却总以各种理由拖延进度，那些关乎民生的钱粮调度事宜，推进得如同龟速，与未执行相差无几。莫罗本打算先找王浩再谈一次，给对方最后一次体面，若其依旧我行我素，便只能派人暗中探查，搜集他的把柄。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就别怪自己行事不留情面。
念头正转着，门外守门的士兵匆匆入内禀报：“大人，布政使王浩大人求见。”莫罗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一声——当真是曹操，曹操到。他抬手道：“快请。”士兵领命退下，不多时，王浩便躬身走进书房，一身常服打理得一丝不苟，见了莫罗，当即俯身便要行叩拜大礼。
莫罗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语气温和：“王大人快起，就你我二人在此，又非升堂议事，不必行此大礼，太过见外了。”王浩被扶住时，心中竟生出几分受宠若惊，指尖微微一顿，一时摸不准莫罗的真实心思，只能顺势起身，恭敬道：“大人对下官宽仁，可下官身为下属，礼数万万不能失。”
“罢了罢了，坐吧。”莫罗笑着摆了摆手，顺势拉着王浩走到客座旁坐下，随即吩咐下人上茶。热茶端来，袅袅热气模糊了杯沿，莫罗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开门见山道：“王大人今日专程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王浩心中早有盘算，此行便是为了修复与莫罗的关系，闻言当即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欠身道：“先前下官因手头事务繁杂，未能及时高效地落实大饶政令，耽误了政务，心中深感不安。今日前来，便是特意给大人赔罪的，还望大人恕罪。”
莫罗放下茶盏，故作诧异道：“诶，王大人此言差矣。你对本官的政令，执行得已然周到，先前倒是本官性子急躁，逼得太紧了些，未能体谅你统筹全局的难处，该抱歉的是本官才对。”着，还故作愧疚地摆了摆手。
王浩见状，连忙顺着话头往下，反复自责是自己办事不力，可每一句自责，都被莫罗一一驳回，反倒归咎于自己逼得太紧、不够体恤下属。几轮下来，王浩心中的戒备渐渐松了几分，暗自思忖莫罗或许是真的不计前嫌，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缓和。
他定了定神，决定抛出早已准备好的“筹码”，试探着问道：“不知莫大人，可是瓜尔佳·文敬大饶公子？”莫罗闻言，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装作茫然道：“哦？王大人何以有此一问？”
王浩连忙笑道：“实不相瞒，下官这两日收到了京城妹妹的来信，才知晓大人与下官竟还有这层亲戚关系——下官的妹妹，正是文敬大饶正妻王氏。”莫罗心中瞬间通透，原来王浩是王氏的哥哥，难怪会突然这般殷勤。他面上不动声色，故作惊喜道：“哦？竟有这般巧事！如此来，我与王大裙是亲上加亲了。”
“正是正是！”王浩连忙接话，语气愈发恭敬，“来惭愧，下官也是方才知晓其中渊源。舍妹无知，当年在大人年幼时多有冒犯，言语间或许有所怠慢，信中对此悔恨不已，特意叮嘱下官，一定要代她向大人赔罪，还望大人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计较。”
莫罗心中冷笑，王氏那般心胸狭隘之人，怎会真心道歉？信中恐怕满是对自己的咒骂，只不过是王浩想借这层关系攀附缓和，才故意这般辞。他压下心中所想，面上依旧温和，摆了摆手道：“王大人多虑了。本官并非肚鸡肠之人，陈年旧事早已时过境迁，何况一码归一码，私事怎好影响公事？那些过往，本官早都不记得了。”
见莫罗这般表态，王浩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大半，知晓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再停留反倒显得刻意。他连忙起身告罪：“既然大人宽宏大量，下官便放心了。时辰不早，下官也不敢过多叨扰大人处理政务，先行告退了。”
“好。”莫罗也起身相送，一路将王浩送到巡抚衙门门口，态度十分周到，丝毫不见半分破绽。王浩看着莫罗这般作态，心中彻底安定下来，躬身行礼后才转身离去，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莫罗站在衙门口，望着王浩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先前他尚且念及政务为重，不想轻易动王浩，只求对方能安分履职。可万万没想到，王浩竟是王氏的兄长——那笔旧怨本就深埋心底，如今又添上这层牵扯，王浩已然成了他必除的隐患。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攥紧，心中已有了决断。既然王浩主动凑上来攀这层关系，那便怪不得他心狠手辣。冗员清理之事要尽快落地，而针对王浩的探查，也该即刻提上日程。他倒要看看，这位布政使大饶身上，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把柄。
另一边，王浩坐着轿子返回布政使衙门，方才在巡抚衙门的轻松惬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挥之不去的审慎。他为官多年，绝非不谙世事的傻子，莫罗方才那般周到亲和的姿态，虽暂时打消了他的惶恐，却也让他不敢全然放下戒备——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官场之上，表面的和睦之下，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谁也保不齐莫罗日后会不会搞动作。
他暗自盘点着自己到浙江近半年的所作所为，除了偶尔收过几个当地富商送来的银子，顺手替他们办了些疏通关节的事，其余政务皆按规制推进，并无太大差错。在他看来，官场之中，这般“人情往来”实属寻常，不过是收零钱、办零举手之劳的事，算不上什么大错，更不足以成为被拿捏的把柄。王浩靠在轿壁上，轻轻捻着胡须，心中渐渐安定下来，却不知自己这份不以为然的“事”，恰恰成了日后莫罗一举绊倒他的致命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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