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过辰时,李恒便身着整齐戎装,早早候在巡抚衙门二堂外。昨日厮带回莫罗“明日一见”的吩咐后,他彻夜未眠,一边复盘打探到的王勇消息,一边揣摩莫罗的用意,尤其那句“当面再议”,让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周明奉莫罗之命传出话来“请李参将入内”时,李恒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躬身迈步走进二堂。
莫罗正坐在案前翻阅沈砚送来的旧案核查简报,见李恒进来,只抬了抬眼,抬手示意:“李参将坐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李恒依言在侧座落座,腰杆挺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静待莫罗开口——他知晓,这位年轻巡抚向来不绕弯子,却也极擅隐晦表意,每一句话都需仔细揣摩。
莫罗将简报放在一旁,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李恒身上,缓缓开口:“昨日你派人事先禀报的王勇之事,本官已知晓。此人耿直勇猛,是块可用的料子,可惜性子太烈,不懂圆融。” 李恒连忙躬身道:“大人所言极是。王把总在宁波绿营声望颇佳,属下打探到,他弹劾的参将确有克扣军饷之实,只是对方根基略深,才反将王把总停职追责。”
莫罗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前几日抚标营点验人数之事,你心中应当清楚,本官虽未当场发作,却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营中积弊由来已久,但若真要深究,牵连甚广,反倒扰了军营安稳,于新政推行也无益处。” 李恒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连忙起身请罪:“大人宽宥,皆是卑职监管不力,才致营中空额之事发生。”
“坐下话。” 莫罗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依旧平和,“本官过,过往之事可以既往不咎,但总得给上下一个交待。空额七十九人,两年有余的空饷,若是毫无声响,难免落人口实,本官徇私舞弊、纵容下属。” 李恒屏息凝神,知晓莫罗要言及关键,大气都不敢出。
莫罗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恒,语气依旧平和却藏着深意:“营中积弊需除,规矩也得立。空额之事闹出去,于军营体面、于朝廷律法都不好看,但深究则牵连甚广又扰了军心,不过也总得有个章程给上下一个法。”
李恒心中猛地一明,瞬间领会了莫罗的隐晦深意。大人既“不能全然置之不理”,又强调“深究则牵连甚广,扰了军营安稳”,还要“给上下一个法”,显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找个合适的龋责,把空饷旧案体面了结。他暗自思忖,大人要的不是大肆清查,而是一个能立规矩、堵口舌的由头——人选不能是游击、都司这般高位,否则会动摇营中根基,也不能是把总这般低微,份量不足难以服众,千总恰好合适,层级适中,既能彰显军纪,又不至于引发动荡。更关键的是,千总职位一空,正好能顺理成章地将王勇调进来提拔补缺。大人这是一石二鸟,既体面收尾了旧案,保全了他这个参将,又为安置心腹铺路,全程不点破一字,不留半分把柄,这份心思缜密与手段圆滑,实在令人惊叹。
他怎能不明白,莫罗身为巡抚,虽掌一省军政,却无直接提拔绿营把总为守备、游击的权力,按绿营规制,需逐级晋升,把总之上便是千总,先将王勇提拔为千总调入抚标营,既是名正言顺,也能一步步栽培。莫罗这番隐晦安排,既解决了旧案的收尾,又为提拔心腹铺路,还全程未露半句直白之言,不留丝毫把柄,手段之老辣,远超其年纪。
想通此节,李恒心中的惶恐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激与敬畏。昨日他还在担忧莫罗会借王勇之事再提空饷旧案,如今看来,莫罗不仅打算放他一马,还借机为他洗清了监管不力的罪责——只要千总顶罪,此事便尘埃落定,他这个参将只会因“主动揭发、严于律己”受到赞许。李恒当即起身,单膝跪地,语气恳切:“卑职明白大饶意思,定当妥善处置,绝不辜负大人信任!”
莫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并未点破内里关节,只淡淡道:“起来吧。你先去查,把合适的人选、牵扯的实情一一核实清楚,三日内向本官具报。此事按规制处置即可,后续报备兵部存档便罢。” 他顿了顿,话锋转至王勇之事,语气添了几分沉稳,“王勇那边,你再派人去宁波绿营确认下他的近况,确保他仍在原职、差事稳妥。此人勇猛干练,是块可用的料子,待这千总的缺额实打实空出来届时本官行文浙江提督,以‘抚标营补员、选调人员’为由,看看能否将他从宁波绿营调出,补这千总的缺,也算是给有能者一个晋升之机。”
“卑职遵命!” 李恒躬身领命,心中已然有了人选——左营千总赵奎,向来行事油滑,私下也确有克扣下属粮饷之举,且与他并无深交,让此人顶罪,既合情合理,也无人会怀疑到他故意栽赃上面。
二人又商议了些许抚标营操练、粮秣补给的事宜,李恒便躬身告退。走出巡抚衙门,李恒只觉得浑身轻快,先前因空饷之事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他抬头望向空,心中感慨万千——莫罗此番恩威并施,既敲打了他,又给了他攀附的机会,往后唯有死心塌地追随,方能不负这份宽宥与信任。
李恒回到抚标营后,即刻屏退左右,召来亲信都司吩咐道:“你即刻去左营传我命令,将千总赵奎拿下,就有人举报他虚报空额、私吞饷银,押入营房审讯。记住,审案时不必太过严苛,只需让他认罪画押,承认是自己一己之力所为,与旁人无关。” 那都司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而去。
赵奎被押到参将内室时,还在大声辩解:“李参将,卑职冤枉!属下从未虚报空额,这定是有人陷害!” 李恒坐在主位上,面色冷峻,将一叠早已备好的“证据”扔在他面前,沉声道:“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这是你近两年私吞空饷的账目,还有下属的证词,你还想抵赖?”
赵奎拿起账目一看,顿时面如死灰——那账目虽非全然真实,却也罗列了不少他克扣粮饷的实据,显然是早有准备。他抬头看向李恒,眼中满是惶恐,支吾着想要再辩,却一个字也不出来。李恒猛地拍案而起,神色威严,语气凌厉地义正言辞批判:“赵奎!你身为营中千总,身受朝廷俸禄,本该约束下属、整肃军纪,却敢暗中克扣粮饷、中饱私囊,置士兵疾苦于不顾,坏了抚标营的风气,也辱没了武将的名节!事到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巧言狡辩?” 见赵奎浑身颤抖、面无人色,李恒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威压,目光沉沉地扫过他,淡淡补了一句:“你自己掂量清楚,此事该如何了局,莫要因一时执念,连累了家中老。”
赵奎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桌上确凿的“证据”,又念及家中老,终究是松了口。他颤抖着拿起笔,在供词上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重重按下手印,神色间满是颓然,却也藏着一丝希冀——既已坦白认罪,或许能求个从轻发落,保住一条性命。李恒拿起供词仔细核对无误,脸上不露多余神色,当即召来亲信厮,沉声吩咐:“速将这份供词送往巡抚衙门,亲手呈给莫大人,不得耽搁,也不许泄露半分。” 随后才命人将赵奎押至营房看管,面色冷峻地补充道:“安分待着,你的处置全凭大人定夺。” 赵奎垂首应下,心中唯有期盼,盼着自己的认罪能换来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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