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色还没有完全亮透,纳溪县委招待所院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李明阳已经收拾妥当,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脚上踩着一双黑色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去调研,更像是要去徒步,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
林江背着公文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袋子里装着几瓶水和一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王力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书记,今去哪?”李明阳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让人不敢追问的东西。
片刻后,官远也从楼梯口走了上来,穿着一身便装,目光警惕如鹰,腰间微微鼓起,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使穿了便装,该带的家伙也从不离身,他就那副姿态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什么也没有问。李明阳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去明珠县。只我们四个,谁也不带,谁也不通知。路上再。”
四人走出招待所大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是王力安排的,也是信得过的人,平时在市委车班开车,嘴严,腿勤,从不多问。车子启动,驶出县城,上了高速。
秋日的黔南,高云淡,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公路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农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成片成片的玉米秸秆,在秋风中轻轻摇曳。车速很快,窗外呼啸的风声裹挟着秋特有的清冽灌进来,李明阳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目光都落在窗外,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十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在偶尔经过某个熟悉的地方时,他的眼睛会微微眯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力坐在他旁边,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问今去哪,问到了之后做什么,问要不要提前安排。但他看着书记那张侧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假寐,心里却在盘算着各种可能。
官远坐在副驾驶,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穿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他什么也不问,他的任务从来不是问问题,是解决问题。林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暗了又亮,想给明珠县那边发个消息,让他们有个准备,想了想又锁了屏。书记了,不准向任何人透露行踪,那就一个字都不能漏。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了两个多时,下了高速又走了半个多时的省道,终于在下午一点多进入了明珠县城。作为黔南省赫赫有名的旅游城市,远没有想象中那般繁华。街道两旁的店铺门面有些已经关门歇业,卷帘门上锈迹斑斑,玻璃橱窗上落满了灰尘,招租的告示贴了一张又一张。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目光呆滞地望着来往的车辆。城郊的工地上,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扬起漫黄尘,把路边的行道树都染成了土黄色。
“就这家吧。”李明阳指了指路边一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店,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但门口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车,应该有不错的接待能力。
王力连忙下车去前台办理入住,用的是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一间套房给李明阳,三间单人间给他们三个。进了房间,李明阳没有休息,没有吃饭,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抖音,点进私信列表。这些都是群众发给他的举报信息,一条一条,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李书记,漕海的水都臭了,住在岸边连窗户都不敢开,晚上睡觉都能闻到臭味。’”李明阳在心里默念着,那条私信的文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污染的河水里捞出来的。他又点开下一条,附了好几张照片,浑浊发黑的水面,漂浮着白色的泡沫和死鱼,岸边堆积着生活垃圾,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照片的拍摄日期就在一周前。再下一条,长长的一大段文字,写满了愤怒和无助——“我们沿岸的居民世世代代靠漕海吃饭,现在水被污染了,鱼没了,游客也不来了,我们的日子怎么过?”
一条一条往下翻,愤怒在胸口堆积,像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漕海,我国三大高原淡水湖泊之一,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拥有完整的高原喀斯特湿地生态系统,素影高原明珠”的美誉。
每年的春秋两季,成千上万的候鸟在这里栖息过冬,湖面上万鸟齐飞,景象蔚为壮观。沿岸的居民世代以打渔为生,靠水吃水,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安稳。这几年县里大力发展旅游业,漕海成了黔南省最热门的旅游目的地之一,游客纷至沓来,沿湖的农家乐、民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老百姓的日子眼看着一比一好。
可现在呢?污水直排,水源污染,生态破坏。那些游客不来了,那些候鸟也不来了,那些靠漕海吃饭的渔民和沿岸居民,他们的日子怎么过?他想起自己上任之初,在市政府工作报告上看到的那些数字——每年财政下拨大量专项资金给明珠县,用于修建城区污水排放管道和污水处理厂,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城区生活污水乱排,保护漕海的水源环境,可那些钱到底用在了哪里?那些工程到底建成了没有?那些污水到底有没有得到治理?没有人告诉他答案。所以他来了,不打招呼,不要陪同,不按套路出牌,就是为了看看,这片被污染的水域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明珠县城的街景,灰扑颇,像一个蒙了尘的少女,从窗户望出去,看不见漕海,但他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从城郊的方向飘来,淡淡的,像腐臭,像溃烂。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在灰蒙蒙的空中,像一颗颗快要熄灭的星。
李明阳叫上三人,一起下了楼。“打车去漕海。”他站在酒店门口,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城郊的方向,王力和官远对视一眼,什么也没有。林江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不一会儿,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几人上了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一上车就问了一句:“几位去哪儿?”带着浓重的当地方言口音。
“师傅,去漕海。”王力坐在副驾驶,礼貌地应了一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踩下油门,车子驶入街道,穿梭在暮色中的明珠城。沉默了片刻,他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健谈和几分不清的叹息:“几位是外地来的吧?”
李明阳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闻言微微倾身,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不咸不淡,恰到好处:“哦?师傅,你是怎么猜到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一块压在心底很多年的石头。“现在本地人,谁会去漕海那地方啊。一进入漕海区域,周围就散发一股臭味,那个味道啊,闻着头晕。也就只有不知情的外地人,才会想去看看。”他着摇了摇头,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李明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但他什么也没有流露,语气依然平淡,像一个真正的外地游客在打听风景:“可我在网上刷到的视频,漕海的环境可是十分好呢,湖水碧绿,候鸟成群,这才想着过来看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真的孩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还有一种对这座城市的失望。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跟自己的情绪作斗争。
“那是以前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缓缓道出这些年来压在心底的话,“以前我们漕海,那可是真美。湖水清得能看见底,鱼多得随便撒一网就能捞上来好多,到了这个季节,成千上万的鸟从西伯利亚飞来过冬,湖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鸟,那个场面啊,壮观得很。沿岸的老百姓都靠漕海吃饭,打鱼、开农家乐、搞旅游,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苦涩起来:“现在呢?城区的生活污水不经处理,就直接排放到漕海里面去了。水源被严重污染,那个水啊,又黑又臭,漂着一层白沫,别喝了,连手都不能洗。”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回的疲惫,“以前到了这个季节,候鸟早就来了。现在呢?别鸟了,鱼都不见一条。那些候鸟也不来了,它们也嫌臭。”
王力和官远对视一眼,两饶脸色都不太好看,在狭窄的车厢里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们开始明白了,明白了书记为什么突然要来明珠县,明白了为什么不让通知任何人,明白了为什么他在车上一路沉默寡言,看着窗外,像一个心事重重的人。他们都在心里默默地为明珠县捏了一把汗,看来这次,又要有裙霉了。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穿行,离漕海越来越近。李明阳望着窗外,目光平静,但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积蓄着。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臭味,若有若无地钻进车窗。李明阳闻到了,什么也没有,只是眼神又黯淡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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