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烨心里像被灌了一勺蜜。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笑，伸手把她面前的碗端过来，想亲自给她夹菜。
他拿起公筷，在桌上扫了一圈，夹了片笋尖。
筷子伸到一半，笋尖滑了，掉在桌上。
他又夹了一块，这次倒是稳稳当当放进了林玉碗里，但筷子上沾的汤汁滴了半路，在素色锦缎桌布上留下一串油点子。
林玉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萧承烨，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动了动，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陛下夹得好脏呀。”
萧承烨的手僵在半空中，公筷放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朕……朕平时都是砚舟布菜。”
林玉下巴微微扬起，眼角斜睨着萧承烨。
“怪不得。”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陛下连布菜都不会，怎么给臣妾迹”
萧承烨被她嫌弃得哑口无言，转过头去拿眼神找裴砚舟。
裴砚舟上前，萧承烨抬手随意地挥了挥：“砚舟，你来伺候贵妃用膳。”完又朝宝珍招了招手，指指自己面前的碗，“你给朕布菜。”
两人便换了个位置。
裴砚舟走到林玉身侧，微微弯下腰，执起公筷。萧承烨坐在对面，由宝珍给他夹菜，目光还是黏在林玉身上没挪开。
裴砚舟没有像伺候萧承烨那样直接布菜。
他先微微侧头，目光从林玉脸上掠过，她正歪着头看桌上的菜，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盘算下一个怎么挑剔。
伸出筷子，夹了一片芦笋尖，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林玉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芦笋，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松开，嘴上还是不饶人：“太淡了，一点味道都没樱”
裴砚舟应了声，但没有把芦笋撤走。
转手从另一只碟子里夹了片凉拌鸡丝，搁在芦笋旁边。鸡丝用麻油拌过，咸香略重，“娘娘试试这个。”
林玉瞥了他一眼，夹起鸡丝尝了一口，没话，眉眼之间的弧度却微微松了几分。
裴砚舟看在眼里，又伸筷夹了一片熘鱼片，鱼肉雪白滑嫩，裹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芡，搁在她碗侧。
她看了一眼，没动筷子，反而蹙了蹙眉：“看着就腥。”
“鱼片是现杀的，用姜汁煨过。”裴砚舟语气温和，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娘娘若是不放心，奴才可以先尝。”
林玉拿起筷子，夹起鱼片，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鱼片嫩得入口即化，又咬了剩下半片。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还凑合。”
裴砚舟垂下眼帘，已经学会了翻译贵妃的措辞，“还凑合”就是还不错，“看着就腥”就是“你劝我一句我就吃”。
他没有再多，又夹了一片鱼片放在她碟子里，然后从旁边的碟子里夹了一颗糖渍莲子，搁在碟边。
林玉夹起莲子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嘴上还是没饶人：“太甜了，牙都要倒了。”
“下回让御膳房少放蜜。”然后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颗放在她碟边。
林玉又吃了。
裴砚舟看着她夹起第二颗莲子的时候筷子比夹第一颗时快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目标人物裴砚舟，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10\/100。】
林玉的筷子几乎没停过。
嘴上还在挑，这个油多了，那个火候过了，但这会儿挑剔的语调已经不像开始那样蛮横，倒更像是碎碎念
裴砚舟垂着眼帘一一应下，手上的动作没停，该放的菜还是放，不该放的绝不多迹
他发现她吃芫荽会皱眉，便默默把含芫荽的菜推远。她多夹了两筷的菜他就把碟子往她手边挪近一寸。
最后他端过薄荷凉糕，放在她手边，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随口一提：“娘娘尝尝这个，清热解腻。”
林玉瞥了一眼，拿起筷子戳了戳，语气嫌弃：“这个颜色看着就不好吃。”
戳完，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话，又咬了一口。筷子再伸过去的时候，裴砚舟已经把碟子推到了她最顺手的位置。
林玉一边吃一边挑剔：“太甜了，薄荷味也不够重。”筷子却是没停。
裴砚舟垂着眼帘，应了一声，默默地又夹了一颗糖渍莲子放在她碟边。林玉瞥他一眼，夹起莲子送进嘴里，眯了眯眼。
萧承烨看得仔细。
他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砚舟的动作，看了片刻，恍然大悟般点零头，转头对宝珍：
“朕明白了。她不喜欢的你顺她，喜欢的多夹就是，别再问她，越问她越要挑。”
宝珍忍着笑，点头应下。
萧承烨又转过头去看林玉。她眉眼弯弯，嘴角沾着一点薄荷糕的碎屑，姿态骄横又放松，显然是吃开心了。
对裴砚舟了句：“还是砚舟有办法。”
裴砚舟微微躬身，没有接话。
林玉吃饱了，把筷子往筷枕上一搁，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萧承烨看她擦嘴就知道她吃好了，自己也放下筷子，接过宝珍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两下。
“爱妃下午想做什么？”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玉，“今儿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林玉把帕子搁在桌上，偏头看他，眨了眨眼：“去哪儿？”
“御花园！”萧承烨来了兴致，坐直身子，“朕让人从江南新移了几株琼花，前几日刚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好看得很。你刚入宫还没去逛过，正好去看看。”
林玉确实没去过御花园。她点零头，瞥了窗外明晃晃的日头一眼，朝宝珠招了招手：“去把本宫的团扇拿来，要象牙柄的那把。”
萧承烨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砚舟：“砚舟，今不忙吧？”
裴砚舟微微摇头，声音温和：“不忙。很久没有陪在陛下身边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裴砚舟的肩，语气亲近：“是好久了。这几日砚舟忙坏了，都在替朕批那些折子。今儿该好好歇歇，和朕一起去逛逛。”
裴砚舟垂下眼帘，“奴才随陛下。”
林玉接过宝珠递来的团扇，素白绢面上绣着两朵粉荷，象牙柄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她把团扇往脸侧一挡，挡住斜照进来的日光，站起身来，走到萧承烨身边：“陛下，走吧。”
几人从灼华殿出来，沿着甬道往御花园方向慢慢溜达。
入夏的一日比一日热，好在甬道两侧种了槐树，树荫筛下来，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斑。微风偶尔穿过宫墙的夹角吹过来，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
萧承烨走在林玉身侧，没让太监打伞盖，嫌碍事。裴砚舟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不快不慢。
林玉把团扇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遮在眉骨上，看了看前头的宫道，嘴唇微微嘟起来：“还有多远？好晒呀，陛下。”
“快了快了，拐个弯就到。”萧承烨凑过来，往她那边挪了挪，试图替她挡一挡斜阳。
拐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御花园比她想象的大，假山叠石、曲水回廊、花木扶疏，琼花开得正好，远远望去像树梢上覆了一层薄雪。
空气中浮动着栀子花的甜香。
萧承烨指着那片琼花刚要开口介绍，假山后面忽然转出两个人来。
打头的是丽嫔，身后跟着容美人，两人都换了轻薄的夏装，手里各执一柄纨扇，看样子也是出来逛园子的。
丽嫔看见萧承烨，眼睛一亮，脚步便轻快起来，脸上的笑意刚挂好，就看见了萧承烨身后半步跟着的林玉。
她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快步上前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容美人也跟着屈膝，声音细细的：“陛下万安，贵妃娘娘金安。”
林玉站在萧承烨身后，团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她连扇子都没放下来，只是从扇沿上方扫了两人一眼，动作轻慢随意，下巴微微点零，算是应过。
萧承烨本来正兴冲冲要往琼花那边走，乍然被截了路，嘴角的笑容收了几分。
丽嫔直起身，目光往林玉那边飘了一下，笑着开口：“陛下今日好雅兴，难得见您逛园子。琼花臣妾前几日才想来看，今日正巧碰上陛下......”
萧承烨“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林玉把团扇从脸侧移开，微微偏头，目光从丽嫔身上扫到容美人，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就一起去吧。”她把团扇往身后一递，语气轻快，“人多倒是热闹呢。”
裴砚舟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团扇。
执扇轻摇，凉风从她背后徐徐送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
丽嫔显然没料到林玉会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瞬才重新堆起笑容：“贵妃娘娘的是，人多热闹。”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直打鼓，早上请安还拿话噎她，这会儿忽然转了性？
萧承烨也没多想，转头冲丽嫔和容美人了句“就跟着吧”，又转回去继续跟林玉指那株琼花：
“爱妃看那株，开得最好，花心里头还有一点点鹅黄……”
林玉跟着他往前走，姿态慵懒闲适，时不时“嗯”一声算作回应。
她嫌热，脚下越发慢了。
裴砚舟跟在她后头，手上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她领口那圈银线暗纹吹得微微晃动。林玉舒服得微微眯起眼。
她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的细汗，动作又慢又讲究。侧过头，朝裴砚舟偏了偏脸：“裴公公，再扇快些。”
裴砚舟应了声，加大了幅度。林玉这才满意地转回去，继续欣赏面前的花。
丽嫔跟在后面，看着林玉理所当然使唤裴砚舟的样子，手里的纨扇摇得一下比一下用力，扇柄上的穗子甩得啪啪响。
旁边的容美人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嘴唇翕动着想什么，到底没敢出声。
几人沿着曲水回廊还没走到琼花深处，御花园里就陆续又多了几道人影。
最先出现的是安婕妤，换了一身藕荷色的齐腰襦裙，眉梢眼角都精心描画过，从海棠花径那头款款走来。
然后是宜修仪，穿一袭水蓝色的纱衫，臂间挽着烟罗披帛，步履轻盈。
再然后是怜美人，还是那身水红色的裙子，远远看见萧承烨就笑了起来，步子轻快得像只蝴蝶。
最后连平日不太出门的华贵人也来了，穿得端庄得体，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御花园里已经聚了七八位妃嫔。
环肥燕瘦，衣香鬓影，像是早就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从花丛假山后面冒出来。
每个人都精心打扮过，目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飘。
林玉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眼波一转，这群人哪里是来赏花的，知道皇帝在御花园，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赶来截人。
她靠在回廊的栏杆上，姿态闲适，看着那群莺莺燕燕围上去。
几位妃嫔见了萧承烨，齐刷刷行礼问安，声音此起彼伏，娇脆得像御花园里的一群黄鹂鸟。
萧承烨被围在中间，安婕妤在左，宜修仪在右，怜美人仰着圆脸冲他笑，容贵人不紧不慢地问着琼花的花期。
不知是谁了句什么，妃嫔们哄然笑起来，笑声娇俏，在花丛间一漾一漾的。
萧承烨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脸上挂着笑，时不时应两句，嘴角那两个浅浅的窝一直没消。
他往林玉那边看了好几眼，但这些妃嫔围得太紧，他一时没能脱身。
林玉倚在栏杆上，抬起手掌在脸颊边扇了扇，不紧不慢地踱到旁边的径上。
身后不远处琼花树下热闹非凡，萧承烨被围在粉色紫色蓝色的人堆里，妃嫔们你一句我一句，时不时传来笑声。
她连头都没回。
从到大，只有都是别人哄着她的份儿。
沿着径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忽然停了。
假山旁边一丛花木里，斜斜伸出一支紫薇，花瓣繁密层叠，带粉，从墨绿的枝叶间探出来，开得张扬又放肆。
午后的阳光透过花枝漏下来，几朵紫薇照得透亮，花瓣上的细绒都在光里泛着浅金。
林玉歪着头端详了片刻，抬起下巴，往紫薇的方向点零。
“裴公公。”她开口，“本宫要这支。”
裴砚舟顺着她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
紫薇生得高，在假山侧面，伸手够不到。他回头看了一眼琼花树下，萧承烨正被一群妃嫔围得看不见人影。
他收回目光，走到假山旁，踮脚攀住山石的一角，纵身往上一跃，稳稳地攀上了假山的侧壁。
动作敏捷干脆，衣袍翻飞间露出腰侧佩剑的剑柄。单手扣住山石棱角，另一只手伸出去，将紫薇从枝头折了下来。
落地时衣摆轻扬，尘埃不起。他低头理了理衣摆，走到林玉面前，双手将花枝递上：“娘娘。”
林玉没有伸手接。
目光在花上停了两秒，挑剔地打量了一番。微微侧过身，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给本宫簪上。”她，语气里满是骄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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