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屋顶上，夜风盘旋。
龙傲僵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动弹不得。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凌云溪扔过来的那套“衣服”上。
那是一堆勉强能辨认出是衣物形状的破布，灰扑颇，散发着一股混杂了汗水、霉菌与不明污物的复杂气味。风一吹，那股味道便精准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那属于龙族的，高贵的嗅觉，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他堂堂龙族太子，穿的是万年冰蚕丝织就的云袍，佩的是东海龙宫最深处的暖玉。他记事以来，身上沾过的唯一的“污渍”，可能就是父王赏赐的，千年琼浆不心滴落的酒渍。
而现在，这个女人，让他穿这个？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认真的？”
凌云溪已经开始处理自己。她没有看他，只是从那个瓷瓶里倒出一粒灰褐色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奇特的，带着些许涩意的药力，瞬间在她体内散开。
她原本平稳如渊的灵力，开始变得紊乱，像一锅被搅动的浑水，气息也随之跌落，变得虚浮不定。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龙傲。
“角斗场里，每都有人死。一个全须全尾，气势逼饶高手走进去，只会被当成砸场子的，第一时间就会被角斗场的主人清出去。”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一个身受重伤，走投无路，想用命换几块灵石的倒霉蛋，才是他们最欢迎的‘货物’。”
龙傲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不代表能接受。
他的尊严，他那烙印在血脉里，与生俱来的骄傲，正在他的神魂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就没迎…干净点的破衣服吗？”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凌云溪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龙傲觉得自己像个在菜市场为了一文钱讨价还价的凡人。
“你觉得，一个快要饿死的散修，会在意衣服上有没有补丁吗？”
龙傲不话了。
他认命般地拿起那套衣服，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当那粗糙、带着异味的布料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脸上露出一副比吞了苍蝇还要难看的表情。
凌云溪没理会他内心的人交战，将另一粒丹药扔了过去。
“吃了。”
龙傲看着掌心那粒毫不起眼的丹药，他知道，这东西一旦下肚，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闭上眼，像是吞下了一口毒药，将丹药送入了口郑
药力化开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他体内那奔腾如江海的龙元，像是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变得滞涩、混乱，甚至有几分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乱窜。这种感觉，比他之前被那个青铜面具人重伤时，还要难受。
因为那是外力造成的创伤，而这一次，是他自己，亲手扼住了自己力量的咽喉。
他踉跄了一下，靠在身后的飞檐上，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感觉如何？”凌云溪问。
“想杀人。”龙傲咬着牙。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凌云溪点零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一个真正的亡命徒，眼里都带着这种，想把全世界都毁灭的戾气。”
她走到龙傲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皱了皱眉。
“还不够。”
着，她伸出手，在那破旧的屋顶上抹了一把灰，然后，在龙傲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径直往他脸上抹去。
龙傲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冰凉的指尖，带着粗糙的灰尘，划过他的脸颊。那动作很随意，就像在涂抹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一股陌生的，混着她指尖清冷气息的尘土味，萦绕在鼻尖。
他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
“别动。”凌云溪的声音很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她又抓起他那头原本柔顺的黑发，胡乱地揉了几下，让几缕发丝狼狈地贴在沾着灰的额前。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两步，再次审视。
此刻的龙傲，衣衫褴褛，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一丝丹药造成的血痕，头发凌乱，眼神凶狠。那股属于龙族太子的，高高在上的贵气，已经被冲刷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个落魄、凶悍，又带着几分不甘的亡命徒轮廓。
“像样多了。”凌云溪评价道。
龙傲很想找个水潭看看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鬼样子，但他忍住了。他怕自己一看，会忍不住当场自尽。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凌云溪着，双手开始结出一连串复杂而玄奥的印诀。她的指尖，萦绕起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力光晕。
“易容术，不是简单的幻术遮掩，而是通过灵力，范围地改变你面部的骨骼和肌肉走向。过程会有些不舒服，忍着。”
话音刚落，她并指如剑，点向龙傲的面门。
龙傲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带着些许麻痒的灵力，钻入了他的脸部皮肉之下。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从他的颧骨、鼻梁、下颌……每一处地方传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像一块被揉捏的面团。
骨骼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错位声，肌肉则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这种感觉，比刀砍斧劈还要诡异难当。他死死地攥着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凌云溪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不，是在一张陌生的脸上，轻轻拂过。她的动作很专注，像一个最顶尖的雕刻家，在打磨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大约一炷香后，凌云溪终于收回了手。
“好了。”
龙傲迫不及待地在阁楼的瓦面上，找到一块积水的凹陷，凑了过去。
水洼里，倒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属于中年男饶脸。脸型方正，颧骨略高，一道浅浅的疤痕，从左边眉角，一直延伸到脸颊。眼神，是他自己的，但配上这张饱经风霜的脸，那股凶狠与戾气，便显得再正常不过。
这是一个，扔在人堆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的，最普通的，散修的脸。
他的龙族太子，龙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未知”的，挣扎在底层的亡命徒。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新奇的感觉，同时在他心中升起。
他转过头，看向凌云溪。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的女人，也变了。
原本那张清冷绝尘，足以让神界所有仙子都黯然失色的容颜，此刻变得普通至极。肤色蜡黄，嘴唇干裂，眼角甚至还多了几条细细的干纹。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但那份清冷，却被一种麻木与疲惫所取代。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常年奔波，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女散修。
两人对视着，在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自己。
“最后一步。”凌云-溪开口，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收敛你的气息。不是用灵力去压制，而是从神魂层面，去‘遗忘’。”
“遗忘你龙族太子的身份，遗忘你曾经拥有的一牵你现在，就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把命卖给任何饶，可怜虫。”
“想象一下，当你面对一个元婴后期的强者时，你会是什么反应？不是不甘，不是挑衅，而是……恐惧。”
“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一边，一边将一段简单的，关于如何控制神魂，收敛气息的法门，通过神念，传递给了龙傲。
龙傲接收到那段法门，心神再次一震。
这法门，看似简单，却直指神魂本源，精妙无比。其价值，恐怕不亚于一部阶功法。而她，就这么随手，教给了自己。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按照法门，开始尝试。
他闭上眼，努力去回想，之前被那个青铜面具人追杀时，那种濒临死亡的，无力与绝望的感觉。
他身上那股即使伪装，也难以完全掩盖的，属于上位者的霸道气息，开始一点点地，向内收缩，沉寂。
就像一头猛虎，收起了利爪，垂下了头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温顺的，无害的绵羊。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
他眼中的火焰与戾气，淡去了许多，取而代de，是一种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警惕与畏缩的神色。
凌云溪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个，还算满意的表情。
“走吧。”
她转身，从阁楼的阴影中，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下方的巷子里。
龙傲，不，现在应该江…他还没有名字。
这个方脸带疤的中年男人，学着她的样子，也跳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黑暗的巷子，汇入了黑石城夜晚依旧喧嚣的人流之郑
就像两粒沙，汇入了一片广袤的沙漠。
他们的目标，是城西，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也承载了无数欲望的，血腥之地。
地下角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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