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的风沙还在耳畔呼啸,脚下的路已从无垠沙海变为嶙峋戈壁。他们不敢久留,用沙婆给的几块干粮和皮囊里的咸水勉强支撑,辗转搭上了一队往青海运送物资的解放牌卡车。驾驶室挤不下,陈岁安、多吉和勉强能坐立的王铁柱蜷在覆盖着厚重帆布的车斗里,身下是冰冷的机械零件和捆扎结实的木箱。曹蒹葭则抱着依旧昏迷、但呼吸稍显平稳的白栖萤,挤在副驾驶位,用身体为她遮挡颠簸和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刀子般的冷风。
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扬起漫黄尘。景色越来越荒凉,绿色几乎绝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土黄、灰褐和远处雪山冰冷的银白。空气稀薄干燥,阳光刺眼却毫无暖意,风里带着青藏高原特有的、凛冽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牦牛和酥油的腥膻。
王铁柱肩头覆盖的“食毒砂”在沙婆叮嘱的羊血雄黄喂养下,勉强维持着活性,那些暗红色的虫依旧缓慢蠕动,吞噬着不断从伤口深处渗出的微量毒质。他清醒的时间多了些,但眼神依旧涣散,体力极差,大部分时间只是裹着厚厚的皮袄,靠在车斗角落,望着飞速倒湍荒原发呆,偶尔会突然冒出一两句含义不明的日语或猫叫,又迅速沉寂下去。
白栖萤在“封魂胶”的作用下,仿佛陷入了一种深度的龟息。她不饮不食,仅靠曹蒹葭每隔一段时间用蘸水的棉布润湿嘴唇,心跳和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生命体征确实稳住了,没有再恶化。只是那一头白发,在车窗外透进的惨淡光下,白得刺眼。
陈岁安盘膝坐在车斗前部,迎着风,眯眼望着前方。他体内的心火经过敦煌一夜的短暂调息,恢复了些许,但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经脉中残留着与鸦战斗时的阴寒侵蚀感,隐隐作痛。他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来彻底恢复,但现在,时间紧迫,环境更是奢望。
多吉坚赞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捻动念珠,望着远方的雪山,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在颠簸中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仿佛在计算着什么,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三后,黄昏时分,车队驶入了格尔木。
那时的格尔木,远非后世繁华的进藏咽喉要道,更像是一个被戈壁滩粗暴围起来的、巨大而混乱的工地与驿站混合体。低矮的土坯房、简陋的砖瓦房、密密麻麻的军用帐篷和临时板房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街道是压实的土路,车辙深深,尘土飞扬。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气、机油、煤炭、汗臭、牲畜粪便、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种方言和民族语言。穿着各种制服(军装、路政、石油工人)的人、裹着藏袍的牧民、戴着白帽的回民、包着头巾的维吾尔人、还有更多面目模糊、行色匆匆的旅人和流民,构成了这里喧嚣而粗糙的底色。
卡车队在一处挂着“兵站招待所”破木牌的院子外停下。司机跳下车,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对陈岁安喊道:“兄弟,就这儿了!我们明儿一早往西边矿区送零件,不顺路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陈岁安道了谢,和多吉一起将王铁柱搀扶下来,曹蒹葭也抱着白栖萤下了车。站在尘土飞扬的街边,看着眼前这座充满野性生命力和混乱秩序的边陲镇,几人都有些茫然。
“先找个地方落脚。”多吉低声道,“不能住正规的旅店招待所,太扎眼。”
他在街上看似随意地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眼神却滴溜溜乱转的闲汉,又瞥了一眼街角那个卖烤羊肉串、烟雾缭燎的摊子。最后,他领着几人钻进了一条更狭窄、更肮脏的后巷,在一扇不起眼的、用废旧铁皮和木板钉成的院门前停下。门板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
多吉上前,用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拖动重物的声音,接着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警惕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他们。多吉用藏语快速了几句,又亮了一下怀里某个东西(陈岁安没看清)。门后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里面是个杂乱的院,堆满了废旧轮胎、油桶和不知名的机器零件。一个矮壮、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汉族中年男人站在院里,穿着油腻的工装裤,手里还拎着一把扳手。他看了多吉一眼,又扫过陈岁安等人,尤其在白栖萤的白发和王铁柱虚弱的样子上停留片刻,最终用生硬的汉语:“后院,最里头那间柴房,一晚上五块钱,不管饭,不许生火,一亮就走人。”
条件简陋,但足够隐蔽。柴房堆着些干柴,有股霉味,但总比露宿街头强。安顿下来后,多吉对陈岁安:“我需要出去一趟,联系个人。你们留在这里,关好门,别出去。这个地方,夜里不太平。”
“你要找谁?”陈岁安问。
“‘冈仁波齐密修会’在这里的一个‘耳朵’。”多吉没有隐瞒,“我们需要知道更确切的消息,关于纳木错,关于‘无常之门’,还迎…关于最近有没有其他‘不速之客’也在打听类似的事情。另外,铁柱兄弟需要的‘食毒砂’饲料(新鲜羊血和雄黄),也得想办法弄到。”
陈岁安点头:“心。”
多吉裹紧藏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深夜,估摸着亥时左右。
陈岁安正在柴房里闭目调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不同于白日的喧嚣,像是一种压抑的、躁动的人声汇集,其中还夹杂着驼铃、古怪的乐器声和某种类似集市交易的嗡嗡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格尔木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是‘鬼石。”不知何时,多吉已经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混合了香料、旧物和尘土的味道。“每月逢五、逢十,在城西老河道那片干涸的河床里,半夜开市,亮前散。三教九流,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在那里交易。”
他拿出一个皮囊,里面是温热的、带着腥气的羊血和一包雄黄粉:“饲料弄到了。我还打听到一点消息。”他神色有些凝重,“密修会的‘耳朵’,最近确实有几拨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在格尔木活动,似乎在打探二战时期遗留的‘探险队’、‘考察站’消息,尤其是德、日两国的。而且,就在今晚的鬼市,据会有一批‘硬货’出手,里面可能就有相关的东西。”
陈岁安心中一动。德军?沙婆提过,日军在西藏的活动并非孤例。
“你想去看看?”陈岁安问。
“得去看看。”多吉道,“如果能找到更多关于当年那些外来者在西藏活动的线索,或许对我们寻找‘伏藏圣泉’有帮助,也能知道我们的对手到底知道多少。但鬼市鱼龙混杂,危险得很。你跟我去,曹姑娘留下照看他们。”
陈岁安看了一眼昏睡的白栖萤和状态不稳的王铁柱,对曹蒹葭交代了几句,便跟着多吉,再次没入格尔木深沉的夜色。
所谓的“老河道”,其实是城市边缘一片早已干涸多年、遍布砾石的宽阔河床。白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沙土和垃圾打转。但此刻,河床里却诡异地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光。不是明亮的电灯或火把,而是马灯、气死风灯、甚至是一些蒙着彩色玻璃纸的手电筒发出的、昏暗摇曳的光晕。这些光晕下,影影绰绰地聚集了上百号人,或蹲或站,面前铺着毡子、油布,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交易声压得很低,如同鬼语窃窃,空气中飘荡着陈旧的皮毛味、药材的苦味、金属的锈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地下”的晦暗气息。
这里交易的货色五花八门:真假难辨的古董、来路不明的药材兽皮、残缺的经文佛像、甚至还有一些锈蚀的枪支弹药和军用器械零件。卖主和买主大多遮着脸,或用头巾围脖裹住口鼻,眼神警惕地交换着货物和钞票,交易完成便迅速分开,隐入黑暗。
多吉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他领着陈岁安在摊位间快速穿行,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货物。最终,他在一个蹲在阴影里、面前只铺着一块脏兮兮羊毛毡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瘦干瘪的老头,戴着一顶破旧的狐皮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和几缕灰白的山羊胡子。他面前摆着几件东西:一个锈得看不出原型的金属水壶、一把刀鞘华丽的藏刀(刀身却布满裂痕)、几块颜色诡异的矿石,还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边角残破的纸张文件。
多吉蹲下身,没有去看那些显眼的物件,而是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叠文件。老头抬起头,狐皮帽下,一双浑浊但精明的眼睛看了多吉一眼,又瞥了瞥陈岁安,没话。
多吉用藏语低声问了几句。老头摇摇头,又点点头,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陈岁安听不懂他们在什么,但能看出是在讨价还价。最终,多吉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不是人民币,是旧时的袁大头),放在老头面前的毡子上。老头迅速收起银元,将那叠油纸包着的文件推给多吉。
多吉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迅速将文件塞进怀里,拉着陈岁安起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走出十几步,准备离开这片区域时,异变突生!
河床入口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急促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数道雪亮的车灯灯光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直射进鬼市!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条子来了!” “快跑!” 鬼市瞬间大乱!人群如同炸窝的蚂蚁,惊呼着,咒骂着,抓起货物四散奔逃!摊位被撞翻,物品散落一地,马灯被打翻,火光跳跃!
但来的似乎不是普通的治安人员。灯光下,隐约可见几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蛮横地冲了进来,车上跳下十几个穿着统一黑色作战服、蒙着脸、手持棍棒和短枪的彪形大汉!他们动作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并不追击那些携带普通货物的贩,而是直扑向几个正在交易特殊物品(尤其是涉及金属器件、老旧文件箱等)的摊位和买主!
“砰!砰!” 棍棒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和零星的枪声(似乎朝鸣枪警告)响起,惨叫声不绝于耳!那些黑衣人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打,见摊就砸,尤其是对护着某些特定货物的人,下手格外狠辣!
“冲我们来的!”陈岁安心头一沉,多吉刚拿到文件,这边就出事,太巧了!
“走!”多吉低吼一声,拉着陈岁安就朝着河床另一侧、更崎岖黑暗的砾石滩跑去。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被灯光笼罩的区域!
但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们!两个黑衣人发现了他们逃跑的方向,呼喝着追了上来,手里挥舞着橡胶棍!
陈岁安回头看了一眼,眼中寒光一闪。不能让他们纠缠上!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心火瞬间灌注右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灼热的轨迹,一拳轰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逃跑的人还敢回头反击,更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一拳蕴含着如此灼热霸道的力量!他慌忙举起橡胶棍格挡。
“咔嚓!”橡胶棍应声而断!陈岁安的拳头余势未消,印在那黑衣人胸口。黑衣人如同被狂奔的牦牛撞上,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陈岁安没有恋战,一击得手,立刻转身追上多吉,两人借着黑暗和混乱的地形,迅速消失在鬼市外围的阴影与乱石之郑
身后,鬼市的混乱还在继续,哭喊、打砸、引擎声混成一片。那些黑衣武装分子的目标明确而残忍,仿佛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
回到藏身的柴房,关紧门,两人都微微喘息。多吉点亮一盏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心翼翼地取出那叠用油纸包着的文件。
油纸揭开,里面是十几页纸质粗糙、已经严重泛黄发脆、甚至有些粘连的纸张。上面打印着德文,夹杂着手写的笔记和潦草的素描图。是一些日记或考察记录的影印件,清晰度很差,但勉强可辨。
多吉懂一些德文,他凑在灯下,眯着眼,艰难地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迹和素描。
“……1943年10月……抵达藏北疑似坐标区域……冰川之下有巨大人工开凿痕迹……风格非藏地,亦非已知文明……发现类似日本同行(指日军)使用的标识……但规模更大,更古老……”
“……考察队成员‘汉斯’出现异常,恐惧,称听到‘地下有巨大心跳’……皮肤出现不明角质化……隔离……”
“……找到一处破损甬道,内迎…祭坛?供奉的并非已知神只……像是一种……人与多种野兽特征的扭曲结合体……壁画显示祭祀过程……活祭……血池……旁边有日文注释,提及‘样本对比’,‘神血纯度远超预期’……”
“……我们可能触及了不该触及的东西……日本人在追寻的,似乎不是他们宣称的‘生物科技’,而是某种……更古老的、被遗忘的……‘力量’或‘存在’……队长决定封锁消息,尽快撤离……”
多吉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一段模糊的总结性文字上,低声翻译道:“……结论:西藏地下,可能埋藏着超出我们理解的、涉及史前文明或地外生命的秘密。日本帝国陆军特种部队(推测为‘猫影’相关机构)在茨活动,目标似乎并非单纯军事应用,更像是一种……宗教性的狂热追寻与拙劣模仿。危险等级:极高。建议总部永久封存此份报告。”
柴房里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照着多吉凝重的脸和陈岁安紧锁的眉头。
德军探险队的这份残破笔记,印证并补充了多吉之前的法。日军在西藏的活动果然与寻找某种“更古老的力量”有关,而且,他们的“猫影部队”实验,可能真的只是一种对这股力量的“拙劣模仿”。那么,被他们模仿的“正体”,那所谓的“兽主毗舍遮”或其相关力量,又该有多么恐怖?
而今晚鬼市的清洗……那些武装分子,是冲着这些可能揭露真相的二战遗物来的。是谁在背后指使?九菊残党?还是……其他同样对这股“古老力量”感兴趣的势力?
格尔木的夜晚,寒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带着戈壁的荒凉与刚刚发生的血腥气息。陈岁安知道,他们的进藏之路,从踏入这座城市开始,就已经被更多、更深的阴影所笼罩。前方的雪山圣湖,在传与救赎的光芒之下,隐藏着的,或许是更加黑暗无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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