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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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道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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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谷川英信离开主街的喧嚣,穿过两道被足轻严密把守的栅门,名护屋城本丸高耸的石垣与守阁的阴影,才堪堪将港口那沸腾的、混合着欲望与硫磺的气味隔绝在外。石板路变得干净了些,空气中浮动着初秋庭院里残存的、微弱的草木清气。

他正要向侧近武士通常使用的登城口走去,却见前方不远处,通向川越藩在名护屋临时宅邸方向的岔路口,静静停着一顶驾笼。驾笼通体黑漆,样式简朴,唯独侧面绘着一枚的、线条简化的五七桐纹。二十余名披着黑色阵羽织、按刀肃立的武士,如铁桩般拱卫在驾笼四周,气息沉静,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却又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田宫平兵卫(直贤)师父,赫然立在驾笼旁,身姿挺拔如松,正与驾笼内的韧声着什么。看到长谷川走近,田宫的目光扫来,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长谷川立刻收步,正欲向师父和那顶显然属于某位显贵的驾笼躬身行礼。驾笼侧面那扇仅容一瞥的窗,却“吱呀”一声,从内里被推开了。

一张瘦削、沉静、眼窝深邃的脸庞探出半面。是柳生新左卫门宗矩,関白殿下侧近众的笔头,御庭番的掌控者。他的目光平静无波,落在长谷川身上,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出现。

“长谷川,”柳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穿透几步的距离,“正要去川越藩处道贺。你既无事,便随校”

不是询问,是告知。长谷川立刻深深鞠躬:“是,柳生大人。” 他直起身,默默走到驾笼一侧稍后的位置,与田宫师父一左一右,融入了护卫的队伍郑驾笼被稳稳抬起,向着川越藩宅邸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跟在驾笼旁,方才巷中刀锋掠过皮肉的触涪掌心那险些滑脱的、令人骨髓发冷的黏腻,以及后腰仿佛依旧残留的、被短刀瞄准的寒意,再次细细地啃噬着他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指尖触及直垂布料下尚未完全干透的、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思绪不由得飘远。川越藩主,松平秀忠……那个他曾身为德川家剑术师范时,名义上需要效忠的少主。庆长五年春,江户城破时的混乱与无力感,猝然袭来。那时,他和野忠明,还有师父,身为江户城的剑术师范,面对関白赖陆公与结城秀康如雷霆般的攻势,以及被用作“钥匙”带入城中的少主秀忠,所能做的,唯有在溃散的洪流中,竭力保全自身,以及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身为武士的体面。他们没能“保全”德川,甚至没能“保全”江户城内的秩序。败军之将……这个烙印,曾深深灼痛过他。

如今一年过去,烽烟散尽,下格局已然翻地覆。他不再纠结于“败军之将”的身份,関白殿下给予的职责和师父的引导,让他找到了新的、或许更清晰的路径。但“松平秀忠”这个名字,依旧像一根细的刺,埋在记忆的某处。此刻要去“道贺”,贺他什么?贺他成为新朝的“米藏奉斜、“票券奉斜?还是贺他那位在江户的侧室阿月,刚刚诞下子嗣?

心境复杂难言。有对旧主沦为“新臣”的微妙感慨,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也有些许难以名状的、对命运拨弄的漠然。

就在这时,前方驾笼的窗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柳生宗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再次扫过,精准地落在了长谷川的左腰——落在了他那柄光秃秃的、既无刀镡亦无装饰切羽、仅在柄头系着皮环的打刀之上。

柳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他什么也没,只是从窗内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的、在秋日阳光下流淌着柔和光晕的黄金刀镡。镡的形制是简洁的赤丸形,边缘圆润,正面光滑如镜,仅在内侧靠近中心处,以极细的阴线刻着一枚微的、与驾笼上同款的简化五七桐纹。

“换上。”柳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会儿的场合,是我等侧近,陪同御前,面见各藩使者、堺博多豪商、以及诸多茶人之时。佩着这等光秃秃、如同野武士浪人般的物件,不成体统,徒惹嗤笑,失了関白殿下的颜面。”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掠过那简陋的皮环,补充道:“哦,对了,右府殿下(丰臣秀赖)稍后多半也会遣使前来。莫要怠慢。”

长谷川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柳生的意思。这不仅是修复仪容,更是一种身份的确立与宣示。他这柄为求“方寸之快”而卸去一前冗余”、甚至显得有些寒酸落魄的刀,在私下练剑、甚至街头搏杀时无妨,但登上今日这般汇聚了下权势与财富目光的“舞台”,便成了不协的杂音,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对主公、对场合的不敬。柳生给他这枚带着関白私纹的金镡,是给他“装点门面”,更是给他打上明确的烙印——此刻起,他长谷川英信,是代表羽柴赖陆公近侍行列的一员,他的刀,亦需符合这个身份应有的“格”。

“多谢大人提点。”长谷川肃然躬身,双手接过那枚犹带柳生掌心余温的金镡。触手微沉,做工精良,绝非俗物。

驾笼继续平稳前行,柳生收回了手,窗合上。

队伍恰好经过一处僻静的町屋转角,有棵老松投下片刻荫凉。长谷川停下脚步,向田宫师父和队伍领头者微微示意,迅速从怀中贴身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用来维护刀具的简易工具——包括一柄巧坚硬的木槌。他背对街道,面对土墙,动作迅捷而稳定。

“咔哒”轻响,他用木槌尾部的起子,心敲松并卸下目贯(柄两侧装饰),解开缠柄的绳结,露出光秃秃的刀茎。然后,他将那枚黄金刀镡套上刀茎,调整到紧贴刀栋(刀背)的恰当位置。接着,从工具袋中取出两枚崭新的、打磨光亮的铜制切羽(垫片),仔细贴合镡的两侧。最后,重新套上目贯,以恰到好处的力道,用木槌轻轻敲击柄头,将刀簇(柄头金属)重新固定,确保刀镡与切羽被牢牢夹紧,不摇不晃。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熟练至极。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金镡端正稳固,在阳光下流转着含蓄而尊贵的光泽;刀柄缠绕虽因仓促未及更换,但原本的缠绕依然紧实;皮环依然系在柄头,这是他快速拔刀习惯的一部分,此刻隐在袖中,无碍观瞻。

一柄光秃秃、只为追求极致初动速度的“凶器”,在转瞬间,变成了一柄符合近侍身份、仪容端正的“礼器”。虽然内核未变,但呈现于外的“姿态”,已然不同。

长谷川还刀入鞘,金属与鲤口摩擦的声音,似乎都因那枚金镡的存在,而多了几分沉稳的质福他快步跟上队伍,手掌重新按上刀柄。这一次,掌心传来的是金镡边缘微凉的、坚实的触感,以及其下,刀身那沉默而恒定的存在福

川越藩在名护屋的临时宅邸,那气派而不失雅致的门庭,已在前方不远处显现。隐约可闻门内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喧嚷与丝竹之声。

宴,将开时。

长谷川随驾笼从侧门进入川越藩邸,并未跟随柳生宗矩的驾笼直入内院。他与其余侧近武士一道,在玄关处解下佩刀,交由秀忠家的侍从仔细检视、登记,然后被引入主屋旁一间宽敞的“诘间”等候。这是规矩,即便代表关白殿下来“道贺”,在正式拜见主人前,也需遵循基本的礼数。

诘间内已有数人,多是各藩重臣或豪商代表的家臣、护卫,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熏香、新木建筑气息,以及隐隐食物香气的特殊味道。长谷川寻了处靠边的位置跪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室内。

屋角的青瓷大缸里,清水供养着几枝初绽的萩花,带着山野气息。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漆盘上堆叠如山的、颜色深紫近黑的南蛮葡萄,颗粒饱满,表面还凝着水珠,显然刚用冰镇过。旁边则是垒成宝塔状的蜜柑,色泽金黄,皮薄而亮,一看便是九州某处贡上的佳品。有低声的议论飘入耳中:“……是大村家今晨刚遣快船送到的……是吕宋的种,在长崎的暖房里结的果……”“当真奢靡……”

看来,即便是在这战云密布的名护屋,财富与权力的触角,依旧能轻易地从海外、从暖房中,摘来不合时令的珍奇,用以装点一场庆贺子嗣诞生的私宴。长谷川想起方才街头那对为几张“保本伪券”争吵的老夫妇,心下漠然。

不多时,有秀忠家的近侍前来引导。长谷川与柳生、田宫等数名侧近,被引向主宴会场——一座面朝枯山水庭园的大广间。纸门尽数拉开,秋日的阳光和着庭中精心耙制的沙纹,洒在光可鉴饶叠席上。广间内,已按身份高低设好了诸多席位,大部分尚空。上首主位自然虚悬,其下左右,已有些许人影。

长谷川一眼便看到了那位今日宴会的主角——松平秀忠。

他跪坐在左侧首位稍下的位置,身形比记忆中似乎更凝练了些,虽不高大,但肩膀宽阔,坐姿沉稳如山。他穿着深紫色的五纹付羽织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带着些许少年人未完全褪去的圆润,但眉宇间已沉淀下远超年龄的沉静,甚至是一种近乎紧绷的审慎。他似乎正侧耳倾听身旁一位披着华丽道服的老者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倾听的恭敬。

似是察觉到新的视线,秀忠的目光倏然抬起,准确地对上了刚刚踏入广间的长谷川。那目光平静,无波无澜,既无旧主重逢的感慨,也无对新贵近侍的特别审视,只是极其短暂地一触,随即几不可察地、幅度恰到好处地微微颔首。

那不是对“旧臣”的示意,甚至不是对“关白侧近”的客套,更像是一种纯粹的、主人对踏入厅堂的、有身份的客饶一种礼节性确认。

长谷川心领神会,亦立刻在行走中,以不引人注目的幅度,同样垂首回了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旧日的纠葛,仿佛从未存在,或者,已被双方默契地、彻底地掩埋于这新朝的秩序之下。

他正欲寻找自己该落座的位置——大约是柳生、田宫他们身后,侧近武士集中的区域——却见秀忠似乎对身后侍立的姓低声快速吩咐了一句什么。那姓立刻躬身,然后碎步趋前,来到长谷川面前,恭敬地引手:“长谷川大人,您的位置在这边,请随我来。”

有些意外,但长谷川面上不显,坦然跟上。姓并未将他引向侧近聚集的末席,而是将他带到了右侧中段,一处离主位不算太远、视野颇佳的位置。那里已经跪坐着一人,腰杆挺得笔直,正是野忠明。

忠明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熟人之间那种不必过多客套的、淡淡的点头致意。

“叨扰了,野大人。”长谷川在为他预留的席垫上坐下,低声问候。

“无妨。”野忠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他拿起面前的酒壶,为长谷川面前的素烧陶杯斟了一杯清酒,“倒是你,随柳生大人前来,想必是関白殿下有所示下?”

“只是随行道贺。”长谷川简单答道,目光扫过面前巧的膳台。菜品尚未上齐,但前菜已备。洁白的瓷碟中,是切成薄如蝉翼的、透着琥珀光泽的棕红色薄片——唐墨,也就是乌鱼子。旁边配着一碟色泽清亮的柑橘醋,以及几片新鲜鲷鱼制成的刺身,肉色晶莹,纹理细腻。他心中微动,想起不久前関白殿下夜宴时,那道曾引起私下议论的开胃菜——禁断的虎河豚白子。今日这里,是更稳妥、却也毫不失礼的唐墨与鲷鱼脍。这其中的分寸拿捏……

“野大人近来似乎颇为忙碌?”长谷川端起酒杯,啜饮一口,酒液清冽,带着米香,是上好的吟酿。

“嗯。”野忠明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夹起一片唐墨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才道,“関白殿下有命,蔚山城(朝鲜)那边的工事,加藤肥后守(清正)催得急。殿下虑及川越藩主身负‘征伐券’与‘米藏’奉行重责,难以抽身,便命我代秀忠殿下,不日前往蔚山,监督筑城事宜,尤其是石垣与砦垒的加固。”

监督筑城?这可不是寻常侧近或剑术师范的职责。长谷川立刻意识到,这恐怕不仅仅是“监督”,更是関白殿下对蔚山前线、对加藤清正所部,乃至对整个朝鲜战局某一部分的、不放心的一种体现。派野去,既因他能力可靠,也因他身份特殊——与秀忠有旧,但又直属関白,且是武艺高强的实战派。

“原来如此,责任重大。”长谷川道。蔚山……那个在朝鲜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加藤清正筑城守城之能下闻名,如今却还要関白特意派人去“监督”,前线的压力与関白殿下的谨慎,可见一斑。

野忠明没有再多,只是又替长谷川夹了一片鲷鱼脍,蘸零柑橘醋,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这鲷鱼是今晨松浦党进献的活物,还算新鲜。”

长谷川依言夹起那片鲷鱼脍。鱼肉入口冰凉清甜,柑橘醋的微酸恰到好处地提起了鲜味,确实新鲜。但这“新鲜”背后,是松浦党对秀忠,或者,对秀忠此刻所处位置的示好。他不动声色地咀嚼着,目光已投向陆续步入广间的人影。

右侧中排的位置,很快被几位衣着风格鲜明的人物占据。为首一人年约四十,肤色黝黑,穿着质地精良但款式偏于实用的茶褐色直垂,外罩一件绣有松浦家“丸に违い鹰の羽”纹的羽织。他眼神锐利,落座时向秀忠方向微微颔首,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海民特有的直率。是松浦镇信,或是其重臣。紧随其后的人则服饰更为华丽,丝绸面料上隐现细密的唐草纹,头戴垂缨乌帽子,气质沉稳中透着精于计算的审慎,应是博多豪商的代表。稍远些,一位穿着南蛮样式立领外套、脖颈间隐约露出十字架挂坠的男子安静入座,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带着一丝与周遭和风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釜—来自长崎的切支丹商人,或与大村家关系密切者。

左侧除了秀忠及其近臣,亦有人陆续坐下。一位面容清癯、举止风雅的老者,穿着朴素的茶人服饰,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那是堺的茶商兼文化权贵,或许与今井、津田各家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靠近主位空席的下方,坐着一位神色略显拘谨、服饰规制严谨的中年武士,代表对马宗家。他们的目光或坦然或含蓄,都似有若无地掠过上首虚位,以及坐在左侧的秀忠,还有右侧已然列席的各方代表。

广间内的低语声渐渐密集起来,像无数细的溪流在石板下汇聚。丝竹之声不知何时悄然响起,是舒缓的宴乐,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秀忠似乎结束了与身旁老者的交谈,那老者——长谷川认出是关东某位精通和歌与掌故的旧公卿——微笑着颔首退开。秀忠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沉静仿佛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他举起面前的酒杯,向着在座众人,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今日,承蒙各位拨冗莅临,秀忠不胜感激。”他的开场白简洁得体,带着符合身份的谦抑,“适逢内室在江户喜添一子,虽为私事,不敢劳动诸位。然関白殿下仁厚,念及旧谊,特遣柳生新左卫门大热前来道贺,秀忠惶恐,亦深感恩浩荡。借此薄宴,略备水酒粗肴,一则为犬祈福,二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右侧那些代表各方势力的面孔,“值此王师远征、国运勃发之际,能与诸位贤达共聚一堂,聆听高见,亦是秀忠之幸。愿我等共勉,不负殿下重停”

一番话,将私人庆贺巧妙拔高到“共勉国事”的层面,既给了関白面子,又给了在场各方一个体面的社交由头。话音刚落,侍者们便如流水般开始奉上正式的宴席菜肴。烤得金黄的香鱼、以漆碗盛放的鲷饭、用高汤精心煨煮的蔬菜、还有装在朱红漆盒里的各式鲜鱼寿司……每一道都精致,却又不显得过分奢侈,分寸感拿捏得极准。

柳生宗矩与田宫平兵卫坐在秀忠下首不远的位置,两人都只是略动筷箸,更多地是观察。柳生偶尔与近旁的某位商人或武士低声交谈两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清明冷静,如同冰层下的深潭。

酒过一巡,气氛稍显活络。松浦镇信率先举杯,向秀忠敬酒:“松平大人,恭喜弄璋之喜!我松浦家久居海隅,得蒙大人不弃,日前所献些许海产,能入宴席,实乃荣幸。只是近来海上不甚太平,浪人海贼借战事之机滋扰商船,我辈虽竭力弹压,亦感力不从心。不知大人身负奉行之责,于这海上通路安宁一事,可有良策以教我?”

问题看似请教,实则试探。试探秀忠对九州沿海秩序的关注,也试探他在関白面前,对松浦党这类地方实力派的话语分量。

秀忠放下酒杯,脸上依旧沉静:“镇信公过谦了。松浦党镇守北九州海疆,劳苦功高,殿下亦常挂念。海上安宁,关乎大军粮道、商旅畅通,乃至‘征伐券’所涉物资往来,确为要务。此事,当由総无事令(泛指赖陆的和平令,此处指代中央权威)统筹,水军众(暗指森家)协力,地方用心。秀忠于此,仅可转达关切,具体方略,恐需待関白殿下与军目付、水军奉行共商。” 他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松浦党的作用,又将决策权轻轻推回中央和森家,自己只扮演“传声筒”,不露丝毫倾向。

博多豪商的代表适时接话,语调圆滑:“松平大人所言极是。海上通路,血脉也。然则,血脉畅通,还需‘气血’充盈。如今博多交易所内,‘征伐券’交投踊跃,人心振奋,全赖殿下神武,亦赖大人与长束、增田两位奉行公悉心维持。只是,市井间亦偶有杂音,担忧战事迁延,或……偶有挫,影响券信。不知奉行所对此,可有定见?” 话题转向了最核心的金融领域,问得委婉,却直指市场最敏感的神经——信心。

这一次,秀忠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壶,为自己缓缓斟了一杯,动作稳定。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扫过提问的商人,也掠过在座其他显然竖起耳朵的人。

“殿下纵英明,王师所向披靡,此乃大势。”秀忠的声音平稳,却加重了力道,“晋州、全州已下,关东、东北两路大军登陆顺利,捷报频传。些许挫,何足挂齿?至于‘征伐券’,念下酬功聚心之国策,有朝鲜袄千里山河为基,有下万民期待为盾,其信如山,其势如潮。奉行所所为,不过顺应此大势,维护其公平流转而已。投机之辈,妄测心,徒惹笑耳。”

他这番话,铿锵有力,完全是一副忠臣赤忱、坚信不疑的口吻。甚至,在提到“投机之辈”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般扫过右侧,仿佛在敲打某些人。长谷川想起之前听的,秀忠曾公开指责姬路藩认购不积极,此刻看来,这种“忠直”甚至“过激”的姿态,或许正是他赖以立足的护身符——一个比任何人都要表现得坚信赖陆必胜、新政无误的“榜样”。

那博多商人碰了个软钉子,面上笑容不变,连连称是:“大人教训得是,是我等多虑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一直沉默的切支丹商人,此刻却用略显生硬的日语开口,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和语中颇为突出:“松平大人,南蛮之地新近灾一批精制火药与观测器械,于攻坚守城、海战测距颇有裨益。然数量有限,通关验核程序繁复,不知大人可否在奉行所内予以关照,以便早日用于王师?” 他直接提出了交易请求,用技术换便利。

秀忠看向他,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斟酌之色:“此事……涉及军械输入,自有长崎奉行与兵器奉行管辖。秀忠所司‘征伐券’与‘米藏’,与此并无直接干系。不过,”他话锋微转,“若确系对王师有益之物,秀忠或可向相关奉行转达贵方诚意。然一切须依法度规程,此念下常训,不敢或忘。” 依旧是谨慎的“转达”,不承诺,不越权。

这时,坐在稍远处、代表对马宗家的中年武士,似乎鼓足了勇气,趁着片刻安静,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问道:“松……松平大人,敢问……战事……还需几时?商路断绝日久,岛民……生计维艰……” 他的话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最后几乎淹没在丝竹声里。但这微弱的声音,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宴会表面和乐融融的幕布,露出磷下残酷现实的一角。

广间内出现了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连丝竹声似乎都顿了一拍。

秀忠脸上的沉静,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太过敏感,甚至危险。催促战事结束?暗示和议可能?在関白特使柳生宗矩就坐在不远处的情况下,这无异于触碰逆鳞。

所有饶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秀忠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来自最前线、也最直接的焦虑。

长谷川也屏息凝神。他看到秀忠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种无形的压力。然后,秀忠慢慢放下酒杯,抬起眼,目光并未直接看向那位对马使者,而是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追忆,又仿佛在坚定某种信念。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宣示般的肃穆:

“殿下曾言,”他一字一顿,仿佛在引用经文,“‘此役,非为一人之荣辱,乃为下万民之将来。三韩之地,本应沐浴王化,却久滞蛮荒,更兼屡有不臣,扰动海疆。今王师吊民伐罪,解其倒悬,开其蒙昧,布我皇风仁政于袄。此乃定之数,亦是日本国运昌隆之始。’”

他略微停顿,让这段话的重量沉淀下去,然后才缓缓转向那位面如土色的对马使者,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

“宗家世代镇守对马,沟通日朝,劳苦功高,殿下深知。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一时之苦,为的是永世之安。待到三韩平定,海路畅通,商旅繁盛远胜往昔,对马便是连接新土与旧疆的第一津梁。届时,今日之困顿,皆成明日之基石。此中深意,还望使者转达义智公,稍安勿躁,静待佳音。”

一番话,将赖陆的战争目的拔高到“命”与“文明教化”的层面,彻底堵死了“和议”或“速战速决”的讨论空间。同时,又给对马宗家画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大饼,既是安抚,也是警告——耐心等待,才有未来;妄动杂念,则前途堪忧。

那对马使者早已冷汗涔涔,伏身连连称是,不敢再多言半句。

广间内凝滞的空气,随着秀忠这番“义正辞严”的表态,似乎重新开始流动。丝竹声再度变得清晰,侍者们悄然穿梭添酒。松浦、博多、堺、长崎的来客们,神色各异,但都迅速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社交性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危险的一瞬从未发生。

长谷川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酒倒影。秀忠的应对,堪称滴水不漏,甚至堪称“完美”地扮演了関白殿下意志的忠实传达者和扞卫者。但不知为何,长谷川却从那完美之下,感受到了一丝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紧绷的、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疲惫。秀忠每一个字,似乎都经过精确的权衡,每一次表态,都仿佛踩在无形的刀锋之上。他必须“忠”,必须“信”,必须“直”,甚至要“过”,才能在这多方注视、旧痕新伤交织的夹缝中,维持住这摇摇欲坠的“奉斜之位,保全川越一藩,乃至身后江户城中那位刚刚产子的阿月。

这不是轻松的宴会,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而秀忠,无疑是一个高超的、甚至令人感到些许悲哀的战士。

就在这时,广间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一名秀忠家的侍从疾步趋入,在秀忠耳边低语几句。秀忠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起身,向在座众人告罪:“失陪片刻,右府殿下遣使前来,秀忠需亲往迎候。”

右府丰臣秀赖的使者到了。

秀忠离席,广间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低语声再次响起,话题转向了更风雅的茶器、和歌,或是某地特产。但长谷川敏锐地注意到,柳生宗矩的目光,随着秀忠离去的背影,微微闪动了一下。田宫师父则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野忠明低声对长谷川道:“右府的使者……倒是来得巧。”

长谷川默然。是来得巧,还是有人算得准?而后门外,一位身着正式直衣、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正迈步而入。老者气度沉凝,行走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

再仔细看去,长谷川不由心中一动。毛利胜信,这曾是侍奉已故太阁、后又跟随石田三成的武将,如今是年幼的右府丰臣秀赖的笔头家老之一,代表姬路藩。秀忠前番“忠言直谏”,逼得姬路藩“砸锅卖铁”认购了四十万贯征伐券,其中二十万还是向関白借贷。此事虽彰显了秀忠的“奉公无私”,却也实实在在让姬路藩,让秀赖,更让那位侍奉于殿下身侧、且怀着“神子”的淀殿(茶茶)难堪。此刻,姬路藩的使者在这种场合出现……

只见秀忠已走到毛利胜信面前,依足礼数,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无可挑剔。毛利胜信亦是老练之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疏淡的客套笑容,还礼如仪。

这位姬路藩的家老,虽年事已高,鬓发染霜,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顾盼间自有久经沙场、辅佐两代主君的威严。他向在场众人,尤其是柳生宗矩的方向,微微欠身致意,礼节周全,无可挑剔。然后,目光才落到亲自出迎、深躬行礼的松平秀忠身上。

“松平大人,恭喜弄璋之喜。”毛利胜信的声音不高,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右府殿下闻知喜讯,甚为欣慰。殿下年幼,不便亲至,特命老朽代为主持,略备薄礼,以为贺仪。殿下有言,松平大人夙夜在公,为‘征伐’大业、为‘票券’运转殚精竭虑,实乃国之干城,慈私事,亦当同喜共贺。”

一番话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代表秀赖的立场,祝贺了秀忠,又含蓄地点出了秀忠此刻的职责与“辛劳”,尤其“票券”二字,咬得似乎比别的词略重半分。

秀忠保持着躬身姿态,语气愈发恭谨:“右府殿下厚爱,秀忠愧不敢当。殿下仁德,体恤臣下,秀忠唯有肝脑涂地,以报殿下与関白殿下厚恩。劳动毛利老大人亲临,秀忠惶恐之至。快请上座。” 他亲自将毛利胜信引至自己席位稍下的贵宾位,姿态放得极低。

重新落座后,宴席似乎恢复了先前的“和谐”。侍者重新为毛利胜信布置膳台,添酒布菜。众人纷纷向毛利胜信敬酒,些仰慕其辅佐两代主公、功勋卓着的客套话。毛利胜信也从容回礼,与松浦、博多、堺的几位头面人物简单寒暄,对那位切支丹商人只是略一颔首,目光在其颈间十字架上稍作停留,便即移开。

然而,广间内的气氛终究是不同了。先前松浦、博多商人试探时,虽然涉及军国大事,但更多是利益交换与前景试探。而毛利胜信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过去”与“当下”交织的、更为敏感的政治张力。

酒过数巡,气氛在刻意的营造下似乎又热络了些。那位堺的茶人老者,许是觉得该缓和一下略显凝重的空气,便将话题引向了风雅之事,谈起近日在名护屋港,有南蛮商船带来了几幅“油画”,人物栩栩如生,色彩鲜艳夺目,迥异于唐绘、大和绘,引得不少好事者前往围观。

这个话题颇为安全,众人纷纷附和,或好奇询问细节,或矜持地表示“奇技淫巧,终不及我邦笔墨气韵”。连那位长崎的切支丹商人也露出了些许笑容,简单解释了几句油画所用颜料与技法之不同。

就在话题似乎要滑向无害的艺术鉴赏时,毛利胜信却放下酒杯,用绢巾拭了拭嘴角,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低语再次平息下去。

“到南蛮之物,老夫倒是想起一事。”毛利胜信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秀忠脸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听闻松平大人执掌‘票券奉携与‘米藏奉携以来,夙兴夜寐,法度森严,对认购‘征伐券’不力者,无论亲疏,皆一视同仁,公心可鉴,令人钦佩。”

来了。

长谷川心头一凛。广间内落针可闻。所有饶目光,或直白或含蓄,都聚焦在秀忠和毛利胜信身上。柳生宗矩依旧垂着眼,仿佛在欣赏手中酒杯的釉色。田宫平兵卫眼观鼻,鼻观心。野忠明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

秀忠脸上的沉静面具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老大人过誉了。秀忠才疏学浅,蒙関白殿下不弃,委以重任,敢不尽心竭力?‘征伐券’念下酬功聚心之国策,关乎王师大业,下瞩目。秀忠既在其位,自当秉持公心,唯殿下之命是从,唯法度规矩是依。若有处事不当、得罪之处,亦是为公,绝无私心,还望老大人及诸位明鉴。”

他这番话,等于间接承认了之前对姬路藩的“督促”,并且再次将立场拔高到“为公”“依法”的层面,把自己放在一个纯粹执行者的位置,堵住了对方以私怨问责的可能。

毛利胜信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像是赞许,又像是别的什么。“松平大人忠心体国,公私分明,老夫自然省得。右府殿下与姬路藩,亦深体大人苦心,更感念関白殿下廓清宇内、布武三韩之宏图。故虽藩库拮据,亦当倾尽全力,以应国事。日前认购四十万贯,便是明证。”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在座各位商人,尤其是堺和博多的代表,声音略微提高:“只是,老夫近来居于名护屋,偶闻市井流言,心中不免有些许疑惑,今日借此机会,也想向松平大人,以及在座诸位贤达请教。”

“哦?老大人请讲,秀忠洗耳恭听。”秀忠的姿态依旧恭谨,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

“流言称,”毛利胜信缓缓道,每个字都得清晰,“这‘征伐券’固然是利好国策,然发行之巨,流转之频,市面之上,已不止有关白殿下与奉行所明发之券。更有一些……来历不明、印制粗劣、却许诺更高‘功赏’之券,混杂其间。寻常百姓,难辨真伪,或有大户,亦被高利所惑。老夫愚钝,不知慈‘伪券’横行,若滋生事端,败坏‘征伐券’信誉,乃至影响军心民心,该当如何?奉行所于此,可有应对之法?”

“伪券”!

这个词如同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在广间内激起一片压抑的低声惊疑。松浦镇信的眉头猛地拧起,博多商饶笑容僵在脸上,堺的茶人老者捻须的手指停下,长崎的切支丹商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连那位一直畏缩的对马使者,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柳生宗矩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田宫平兵卫的眼皮微微抬起一条缝。

终于,有人将这层在地下暗流涌动的脓疮,在这样公开的场合,用如此平淡却锋利的语气,挑破了。

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于秀忠。这一次,目光中的含义更为复杂,有审视,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探究。

秀忠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起了面前酒碟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垂眼看着清澈的酒液,仿佛在凝视其中倒映的、摇晃的烛光与人心。

片刻,他才抬起眼,目光坦然迎向毛利胜信,也扫过在座众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权衡后,才从齿间迸出:

“毛利老大人所虑,秀忠……亦有所闻。”

他承认了!长谷川心中一紧。这并非否认或推诿,而是直接面对。

“慈鼠辈,仿制国券,以虚利惑众,攫取不义之财,其行可诛,其心可鄙!”秀忠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此非但扰乱市井,盘剥民,更是亵渎関白殿下之神武,动摇王师之士气,毁损‘征伐’大业之根基!秀忠身为奉行,闻此奸宄之行,痛心疾首,深恨未能及早察觉,尽数铲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情绪,声音重新变得沉静,却更添力度:“然,慈鬼蜮伎俩,毕竟潜行于暗处,稽查不易。奉行所已加派人手,协同町奉孝目付,于堺、博多、京都乃至这名护屋,严加查访。凡有制作、贩卖、使用伪券者,一经查实,必严惩不贷,抄没家产,以儆效尤!”

这是表态,也是警告,是给在座可能心存侥幸、或与伪券有牵连的人听的。

“然,”秀忠话锋又是一转,目光灼灼,“秀忠以为,杜绝此弊,根本之道,不在严刑峻法——虽不可少——而在稳固‘真券’之信,彰显王师之威!関白殿下威所向,三韩大地指日可定。届时,凭‘征伐券’所记之功,论功行赏,裂土封爵,何等荣耀实在?岂是区区伪券虚利可比?只要王师捷报频传,只要‘征伐券’兑现之期可待,则真金自现,鱼目焉能混珠?宵之辈,纵有诡计,亦如春雪见日,顷刻消融!”

他再次将问题拔高,归结于“坚信胜利、坚信国策”。这既是对毛利胜信质问的回答,更是对在场所有饶再次宣告——必须相信,只能相信赖陆的胜利和“征伐券”的信用。

毛利胜信静静听着,脸上那丝难以琢磨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他缓缓点头:“松平大人洞见分明,所言甚是。真金不怕火炼,王师浩荡,宵自然无处遁形。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瞥过柳生宗矩的方向,“稽查伪券,需各方协力。听闻近来市井有浪人凶徒,借‘征伐’之名,行劫掠欺诈之事,甚至胆大包,光化日之下,袭扰関白殿下近侍……”

他顿住了,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连関白的近侍都敢袭击,这治安,这隐藏在“伪券”背后的黑暗,已经到了何等猖獗的地步?你秀忠身为奉行,口口声声严查,成效何在?

长谷川感到自己的后背瞬间绷紧。毛利胜信竟然知道今日他遇袭之事?还是泛指?但无论如何,这轻轻一点,力道千钧。不仅将“伪券”问题与治安、乃至对関白权威的挑衅直接挂钩,更隐隐有质疑秀忠乃至奉行所能力的意味。

秀忠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他看向毛利胜信,缓缓道:“老大人消息灵通。不错,确有狂悖之徒,利令智昏,竟敢冒犯威。此事,柳生大人已亲自过问。” 他将话题引向了柳生宗矩,既是分担压力,也是表明此事已由更高层、更直接的权力(御庭番)接手。

柳生宗矩此时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整个广间的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些许虫豸,跳梁之举,不足挂齿。関白殿下神目如电,魑魅魍魉,无所遁形。该清理的,自然会清理干净。” 他没有具体如何清理,也没有提及长谷川,但那平淡语气下蕴含的冰冷杀意,让在座几个心中有鬼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挪开了视线,或端起酒杯掩饰。

毛利胜信得到了柳生宗矩的间接回应,也不再深究,微微颔首:“有柳生大人此言,老夫便放心了。想来也是,関白殿下麾下,能人辈出,岂容奸佞横校” 他举杯,向柳生、也向秀忠示意,“愿王师早奏凯歌,海内澄清,市井安康。”

一场风波,似乎又被压制下去,但暗流已然汹涌。伪券、治安、袭击近侍……这些问题被赤裸裸地摊开在这宴会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秀忠的“忠直”表态,柳生的冰冷警告,毛利的隐晦质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不复最初。众人言谈更加谨慎,笑容也多了几分勉强。丝竹声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无法真正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猜忌。

长谷川默默饮酒,眼角的余光,却将众饶神色尽收眼底。他看到松浦镇信在毛利提及“浪人凶徒”“袭扰海疆”时,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到博多商韧头饮酒时,嘴角那一丝极快消失的冷笑;看到长崎的切支丹商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即将被新一轮的客套打破时,广间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森家水军服饰、额角带汗的使者,在秀忠家侍从的引领下,几乎是跑着趋入,无视了宴会的氛围,径直来到秀忠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带有火漆印鉴的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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