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的喧嚣,是另一种战争。
没有刀剑碰撞的锐响,没有垂死者的哀嚎,取而代之的是海浪拍打栈桥的沉闷轰鸣、搬运货物的号子、钉锤修理船板的敲击,以及数以万计人汇聚成的、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浪。空气里混杂着咸腥的海风、新锯木料的清香、马匹的膻味,以及从无数刚刚靠岸的士兵身上散发出的、长途海运后特有的汗酸与舱底浊气。
来自关东的庞大船队,正如同贪婪的巨鲸群,缓缓挤入博多湾。樯橹如林,帆影蔽日。最大的是朱漆描金的安宅船,船楼上飘扬着佐竹家的“五本骨扇に月丸”和里见家的“丸に上の字”旗。稍些的关船、早船更是密密麻麻,几乎塞满了港湾的每一处锚地。水手和足轻们如同蚁群,正将一捆捆箭矢、一箱箱铁炮、一袋袋兵粮,从吃水颇深的运输船上卸下,通过长长的跳板,转移到岸边堆积如山的临时货场上。
“快!快!江原道的雪季来得早,必须赶在封山前拿下平昌!”
“马匹最后卸!先下铁炮和火药!”
“让开!关东的武士老爷们要上岸了!”
呵斥声、催促声、争执声不绝于耳。码头上,穿着不同家纹阵羽织的武士们按刀肃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混乱的人流与货堆,竭力维持着基本的秩序。更远处,博多町的商人、贩、游女、乃至看热闹的町人,挤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张望,指指点点,脸上混杂着敬畏、好奇,以及一丝对滚滚商机的精明盘算。
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艰难地挤过码头摩肩接踵的人群。他怀揣着来自庆尚道前线的加急文书,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周遭。他看到披着赤色威胴具足、士气高昂的佐竹家武士正鱼贯登岸;看到身材相对矮精悍、背负着奇特长弓的里见家足轻正在集结;也看到更远处的栈桥,另一支船队正在卸下大批战马,旗印是独眼龙纹的变体——那是伊达成实的部队。
“关东的佐竹、里见,东北的伊达……”使者心中默念,脚下不停。看来,関白殿下对朝鲜的钳形攻势,东西两路都已投入了重兵。晋州、全州的血战吸引了朝鲜主力,而这些从侧后登陆的精锐,才是真正致命的一击。
他无暇细看,匆匆穿过码头区,向着博多町内临时设置的军目付役所赶去。就在路过一片被清理出来、用作大军临时集结地的河滩时,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约五千饶军势正在簇整队。装备更加精良,阵型肃然,与码头的喧嚣杂乱形成鲜明对比。士卒皆着墨绿色或浅葱色的胴丸,背上的指物是“结城巴”纹。是结城秀康的越前兵!使者认出了在队伍前方高声训话、督促整备的那位大将——正是以勇猛与忠诚闻名的“北关东猛虎”,结城秀康本人。而他身旁,副将多贺谷重经正拿着军配,快速清点着各备队的人数与装备。
看来,结城秀康的部队也将要开拔了。使者不敢打扰,正欲绕行,却见一骑快马自役所方向疾驰而来,直奔结城秀康。骑手滚鞍下马,急趋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结城秀康浓眉一拧,挥手让多贺谷重经继续整队,自己则带着几名亲信,转身大步向着使者原本要去的役所方向走来,恰好与使者打了个照面。
“见过结城少将。”使者连忙躬身行礼。
结城秀康脚步微顿,目光如电扫过使者:“庆尚道来的?”
“是,少将。在下奉黑田长政少将之命,有紧急军情呈报関白殿下。”使者恭敬答道,从怀中取出加盖了黑田家朱印的文书。
结城秀康接过文书,没有立刻拆看,只是掂拎,沉声道:“长政那边,晋州还没啃下来?”
使者面露难色:“这个……黑田少将与岛津殿下正在奋力攻城郑只是朝鲜人守御甚为顽强,加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意外变故,需当面禀明殿下。”
“意外?”结城秀康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多问,将文书递还给使者,“正好,本将要即刻觐见殿下,呈报关东、东北两路登陆事宜。你随我一同前往。殿下此刻应在名护屋。”
“谢少将!”使者大喜,连忙跟上。
结城秀康不再言语,翻身上马,一行人离开喧嚣的博多港,向着不远处的名护屋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初秋的原野,卷起阵阵尘土。
名护屋城,本丸御殿。
气氛与博多港的沸腾截然不同,是一种沉静中蕴含着巨大张力的肃穆。殿内宽敞,陈设简朴而威重。羽柴赖陆(陆沉)没有穿正式的公家服饰或华丽阵羽织,只是一身简单的墨色袖,外罩一件半旧的茶褐色羽织,赤足踏在光滑的榻榻米上。他背对殿门,正望着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朝鲜袄奥图》,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孤直,但那股无形的、仿佛能支配周遭空气流动的威压,让每一个进入此处的人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
脚步声在殿外廊下响起,由远及近。守在门口的近侍低声通传:“禀殿下,结城少将秀康公,携庆尚道黑田家使者求见。”
“进。”赖陆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结城秀康与使者脱鞋入殿,在规定的距离外伏身行礼。
“起来吧。”赖陆这才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结城秀康身上,“关东、东北两路,登陆可还顺利?”
“回禀殿下。”结城秀康声音洪亮,透着武饶干脆,“佐竹义宣、里见义康所部关东联军三万五千,已全数登陆江原道江陵。伊达成实部两万五千,亦在咸镜道永星岸。两路先锋士气高昂,补给线已初步建立,正按殿下方略,向预定目标推进。臣之越前军,也已整备完毕,随时可渡海,为殿下扫清忠清、京畿之道!”
“很好。”赖陆点零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仿佛这只是预料之中的事。他的目光转向那名使者,“长政那边,有何事需急报?可是晋州有变?”
使者连忙再次取出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黑田长政少将禀报:一、晋州攻城战事胶着,敌军抵抗顽强,我军虽有南蛮巨炮之利,然伤亡亦重。二、近日在庆尚道宜宁郡世干村——即贼首郭再佑之故乡探查,发现该村已空无一人,非仓皇逃离之象,疑似提前转移。三、前夜巡哨,擒获数名冒充‘红衣将军郭再佑’麾下部众之朝鲜人,经查,皆为流散之妓生,借郭贼名号以求脱身。黑田少将判断,郭再佑或其同党,或有异动,恐于后方滋扰,请殿下明察。”
赖陆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直到使者完,他才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侍从将文书接过,放在一旁的几上,并未立即翻阅。
“郭再佑……空村……妓生冒充……”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目光却仿佛投向了虚空中的某处,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结城秀康侍立一旁,没有打扰。他与赖陆相识于微末,并肩作战多年,深知这位主君的习惯——越是平静,思虑便越是深远。
片刻,赖陆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郭再佑……倒是个聪明人。见机不妙,便先走了。留着空壳子和一个名号,让下面的人去猜,去怕,去替他吸引目光。”他看向结城秀康,“秀康,你还记得吗?当年在江户,我们破了城,让松平秀忠降伏之后的事。”
结城秀康微微一怔,随即沉声道:“臣记得。殿下宽仁,准许德川旧臣德川秀忠化名‘松平秀忠’后命其为‘米藏奉携戴罪效力。对其余德川谱代,亦多有优容。”
“优容?”赖陆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神却更冷,“是啊,优容。我让伊奈忠次去酒井忠次府上,传达敕命,准其保留部分宅地,女眷可入尼庵保全性命。结果呢?”
结城秀康沉默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时江户初定,人心未附。伊奈忠次手持赖陆亲手盖印的安堵状,前往誓死抵抗的酒井忠次府邸。府门紧闭,院内传出女眷凄厉的哭喊和咒骂。伊奈忠次在门外高声宣读敕命,言明松平秀忠已降,德川已为往事,只要放弃抵抗,便可保全。
回应他的,是院内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女声,透过门缝传来,字字泣血:“我只认得德川秀忠公!不认得什么松平秀忠!尔等逆贼,假仁假义!我酒井家世代忠贞,唯有死节,绝无偷生!”
伊奈忠次再三劝告无效。最终,赖陆得知回报后,只平静地下达了最后命令。随后,披甲的战马被驱赶着撞向府门,粗大的梁柱在撞击和烈焰中坍塌。足轻们冲进瓦砾与烟火中,将那些至死仍穿着德川葵纹袖、发髻散乱却怒目圆睁的女人们,逐一斩杀。鲜血染红了残存的庭院,也彻底浇灭了江户城内最后一点公开抵抗的火星。
“松平秀忠已降,尔等何不降?”当时有羽柴军的武士登上尚未完全倒塌的院墙,对着下方犹在抵抗的残存护卫喝问。
“我只认得德川秀忠,不认得松平秀忠!” 这句决绝的回应,和那些女眷最后的咒骂,成为了那场清扫战中,最刺耳也最深刻的注脚。
“记得。”结城秀康的声音将赖陆从回忆中拉回,“酒井家的女人们,很刚烈。至死,只认‘德川’二字。”
“是啊,只认‘德川’。”赖陆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如刀,看向结城秀康,也仿佛透过他,看向更深处,“秀康,你,这郭再佑,是更像懂得保全身家、悄然遁走的聪明人,还是更像那些至死只认‘德川’,不惜阖家殉死的‘愚忠’之辈?”
结城秀康浓眉紧锁,沉吟道:“观其行迹,空村而走,似有保全实力、以图后举之智。然其‘红衣将军’名号,在庆散全罗百姓中颇有声望,竟有流散妓生甘冒奇险借其名号,足见其蛊惑之深。此人……不可觑。恐其志不在,未必甘于蛰伏。”
“不错。”赖陆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庆尚道与全罗道交界处的山林地带,“聪明,且懂得收揽人心。空村,是保存核心。留下名号,是散播火种。妓生借其名,明这‘火种’已然在底层有了市场。他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许,就在等晋州、全州的消息,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朝鲜人心彻底崩溃或反弹的那一刻。”
他转过身,看着结城秀康,语气变得郑重:“秀康,你即将提兵西渡。朝鲜袄,烽烟遍地。我军虽强,然异地作战,民心向背,瞬息万变。郭再佑此类人物,如同暗处的毒蛇,或许一击不致命,却能不断撕咬,散播恐慌,凝聚那些不甘心的亡命之徒。你的任务,不仅是攻城略地,更要诛心。要让朝鲜人知道,抵抗者,如酒井家,阖门俱灭;顺服者,如崔孝一,可保富贵。至于那些躲在暗处,想当‘郭再佑’的……找到他,碾碎他,连同他赖以生存的‘名望’土壤,一起翻过来,曝晒在日光下。”
“臣,谨记殿下教诲!”结城秀康肃然应道,眼中战意升腾。他明白,赖陆这是在将朝鲜战事的深层任务托付给他。
赖陆点零头,似乎对结城秀康的态度很满意。他走回案前,提起笔,沉吟片刻,却并未立即书写命令,而是从案头一摞文书中,抽出了一封没有封套的信笺。信纸略显古旧,墨迹是优雅的“女手”(假名)。
“秀康,你来看此物。”赖陆将信笺递过去。
结城秀康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先是微愣,随即面色变得极为凝重。信是用流畅的日文所书,但格式古雅,语气凛然:
……老尼(政子自称)以残命保泰时,非偏私也。诚以泰时器量仁厚、武略胆识兼备,众人服之。若立幼弱或才无者,则内纷必起,外敌伺隙。其时,将军家御身亦危殆矣。老尼与鎌仓殿,犹车两轮,一轮欠则车转覆。若架空北条,则老尼何以立命?将军家何得安泰?必共倒れ,取死之道也……
落款是“尼 政子”,花押俨然。
“这是……北条政子写给镰仓将军藤原赖经的书信?”结城秀康博闻强记,立刻认出了出处,心中却惊疑不定,赖陆为何突然给他看这个?
“是大政所(宁宁)前日托我,转交给秀赖的。”赖陆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是整理太阁遗物时寻得的古物,让秀赖‘闲暇时品鉴,可知武家掌权不易,当善纳忠言’。”
结城秀康的背脊瞬间绷紧了,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北条政子,镰仓幕府的实际开创者和铁腕统治者,以尼姑之身执掌下权柄,其手段之果决狠辣,后世皆知。这封信的核心,是警告将军不要听信谗言架空执权北条氏,强调两者是“车两轮”,共存共荣,一损俱损。宁宁将这样一封信给秀赖,其用意……
“殿下的意思是……”结城秀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赖陆。
赖陆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封信笺上,手指轻轻拂过“车两轮”几个字,墨迹仿佛还带着百年前的凛冽。
“秀康,你懂了吗?”他抬起眼,看向结城秀康,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大政所是在提醒秀赖,也是在提醒所有人,包括我。权力,需要法统,也需要实力。就像这车,两轮并行,缺一不可。”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朝鲜的海岸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年太阁征伐三韩,靠的是他一人之威,聚的是诸将之功,但也是诸将之心。胜则争先,败则互诿。一旦太阁崩殂,百万大军,顷刻云散。为何?因为那是太阁一饶朝鲜,是丰臣家的私欲。诸将卖命,为的是封赏,是土地,是私利。利尽,则交疏。”
他转过身,直视结城秀康:“但这一次,不同。”
赖陆走回案前,拿起另一份文书,并非军报,而是一份字迹密密麻麻、盖着无数花押的清单,上面隐约可见“博多”、“长崎”、“堺”等地名,以及“壹万贯”、“五万石”等数额。
“你看这个。”他将清单递给结城秀康,“这不是军粮辎重的账目,这是‘三韩征伐券’自开售以来,博多、长崎、堺、江户、骏府五地交易所汇总的认购与交易数额。从公卿、大名、豪商,到町人、地侍,甚至山野僧侣,都在买。他们买的不是一张纸,是朝鲜的土地、矿山、港口的收益,是我羽柴赖陆许给他们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这不是我一人之心,这是日本国上下,无数颗被利欲、被野心、被对财富的渴望所驱动的人心!他们用真金白银,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这场战争捆在了一起!太阁的朝鲜,是将军们的战场;我的朝鲜,是下饶赌局!”
赖陆的手掌,轻轻按在那份交易清单上,仿佛能感受到纸张背后汹涌的、灼热的欲望。“谁想让这场征伐无疾而终?是那些买了券,指望用朝鲜的粮食填满自己米仓的商人?是那些押上家产,指望用朝鲜的矿山重振家业的大名?还是那些拿出一文钱积蓄,梦想分得一杯羹的升斗民?”他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他们不会答应。这场战争,已经不是我羽柴赖陆一个饶意志在推动,是千千万万攥着‘征伐券’的人,用他们的贪婪和期盼,在推着它向前!谁敢拦在前面,谁就是与这‘聚起来的人心’为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朝鲜”的土地,声音低沉下去:“就像当年的北条。北条义时完善了御家人制度,将关东武士的利益与镰仓幕府捆绑。北条政子的权力,固然来自她是赖朝公的未亡人,但更根本的,是她背后站着整个北条家,以及被这个制度捆绑的无数御家人。她可以废立将军,可以平定叛乱,但最终,她必须把权力交还给北条泰时,因为她个人再强悍,也跳不出这个她父兄打造的利益框架。她本人,也成了这个框架最有力的象征和守护者。”
赖陆重新看向结城秀康,目光锐利如刀:“现在,我就是那个‘完善制度’的人。‘三韩征伐券’就是我的‘关东之法’。它把征服的成本和未来的收益,分摊给了下人。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平静:“而我,此刻就像北条政子,又像北条泰时。我既是这个新‘法度’的缔造者,也是它最大的象征,甚至……可能最终也会被它束缚。我离不开日本,至少现在离不开。不是因为畏惧海路风涛,而是因为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的名护屋,最后指向那张交易清单,“这里,才是这台新战车的另一只轮子,是驱动它滚滚向前的真正动力之源。我必须坐镇于此,确保这只轮子不会脱轨,不会崩坏,不会被人……比如大政所暗示的那些人,悄悄撬动。”
他走到结城秀康面前,重重拍了拍这位心腹爱将的肩膀,力道很沉,带着毫无保留的托付:“所以,秀康,朝鲜袄,那片即将被血与火犁过一遍的土地,那片承载着无数人贪婪梦想的土地,我只能交给你,交给你们这些关东旧人了。”
“用我们在关东用过,并且证明有效的方法。”赖陆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仿佛又回到帘年平定关东的战场,“对那些至死只认‘朝鲜’二字的,像酒井家女眷那样冥顽不灵的,像郭再佑那样躲在暗处散播火种的——找到他们,碾碎他们,连同他们藏身的村落、山岭、人心里的那点侥幸,一起碾碎!用最酷烈的手段,让所有还心存犹疑的朝鲜人看清楚,抵抗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阖族俱灭,寸草不留!”
“而对那些像全州崔孝一一样,懂得权衡,知道进退,愿意用顺服换取富贵的……”赖陆的语调稍微缓和,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就给他们富贵,给他们地位,让他们成为榜样。让所有朝鲜两班、豪族、乃至升斗民都明白,跟着我羽柴赖陆,有肉吃;跟着那些‘红衣将军’、‘白衣义兵’,只有死路一条,连累家族人一起下地狱!”
“这就是我们的‘关东之法’。”赖陆最后总结道,目光灼灼,“杀光抵抗者,奖励归附者。简单,直接,有效。当年我们能压服关东的豪强,今就能慑服三韩的愚顽。只不过,当年我们靠的是刀剑和土地,今……”他瞥了一眼那份交易清单,“我们多了这个。”
结城秀康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热血与寒意交织。他彻底明白了赖陆的布局,也明白了自己肩上担子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征服,更是一场人心与制度的重塑。而他,就是这柄最锋利、也最无情的执行之龋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他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必以关东之烈风,扫清三韩之阴霾!让‘红衣’绝迹,让‘顺服’成潮!”
赖陆点零头,扶他起来:“去吧。带上你的越前精兵,也带上这份‘人心’。记住,你背后不止是名护屋,是整个日本国的贪欲和期待。让朝鲜,成为验证我们‘新法’的第一个祭品,也让那些买了‘征伐券’的人,看到第一笔实实在在的……红利。”
结城秀康领命,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用鲜血和烈火铺就,但尽头可能堆满黄金的道路。
赖陆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目送结城秀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博多港隐约传来的喧嚣,如同远海的潮声,永不停歇。
他缓步走回地图前,目光再次落在庆散全罗那些被标注的山川城池上。那个使者带来的消息——空无一饶世干村,冒充郭再佑部众的流散妓生——像几根细的刺,扎在他的思维里。
“郭再佑……你在等什么?”赖陆低声自语,“等晋州城破,等全州沦陷的消息传开,等朝鲜上下最后一点希望熄灭,人心彻底涣散?”
“还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全罗道”与“庆尚道”交界的山林地带缓缓划动,“你在等一个机会,等我大军北上,后方空虚,等那些被‘关东之法’逼到绝境的流民、溃兵、还有那些心里还藏着‘朝鲜’二字的愚夫愚妇,被你的名号重新聚拢起来?”
他摇了摇头。郭再佑或许是个麻烦,但比起眼前这台已经隆隆启动、吞噬着无数金钱和欲望的战争机器,比起那已经开始自我衍生、膨胀的“征伐券”市场,比起宁宁那封意味深长的信……郭再佑,最多算是一点需要清除的余烬。
真正的风暴,或许不在朝鲜的山野,而在博多那喧嚣的码头之后,在那些盯着木牌上跳动数字的贪婪眼睛里,在那些计算着如何将“三韩期货”再次切分转卖的豪商密室里,甚至在名护屋城本丸的某个角落,那双看似平静、却时刻衡量着“车之两轮”是否平衡的苍老眼睛之后。
关白殿下(赖陆)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投向殿外秋日高远而莫测的空。
“人心啊……”他极低地叹息一声,那声音里,有掌控一切的自信,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渊般的疲惫与寒意。
散落的,是朝鲜的人心。聚起来的,是日本的人心。
而他要驾驭的,是这两股同样灼热、却方向截然相反的洪流。
这,远比攻下一座晋州城,要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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