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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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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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晋州城头的青砖,将白日里泼洒的血污与焦痕冲刷成一道道蜿蜒的褐红色溪,渗进墙缝,流入瓮城,与泥泞和绝望混为一体。寒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

金孝宗僵立在垛口边,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铁甲流淌。他不需要低头,下方瓮城里压抑的呜咽、痛苦的呻吟,以及那股混合着焦糊皮肉和粪水恶臭的气味,如同无形的鬼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那个背部焦黑、生死不知的妇人,那个坐在母亲身边发出沙哑啼哭的孩子……姜姐那声“脏死了”的尖叫,还在他耳边回荡。他握刀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持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滚烫的暴戾。

就在这时——

“嗖!”

一支狼牙箭毫无征兆地撕裂雨幕,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钉入他身旁不远处的木柱上,箭尾剧颤!紧接着,又是数支箭矢从城外黑暗中射来,目标明确,直指城头因混乱而暴露身影的守军。

“敌袭——!隐蔽!” 金孝宗嘶声大吼,条件反射般矮身缩向垛口后。

“噗嗤!” 一声闷响,夹杂着短促的惨呼。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刚从姜家侍女手中接过汤碗的士兵,咽喉已被箭矢穿透,碗摔在地上,热汤与鲜血在雨水中迅速混合、稀释。

恐慌如同瘟疫再次蔓延。城头刚刚因姜家人撤离而稍有平息的混乱,瞬间复燃。士兵们惊慌地寻找掩体,推搡中,又有人失足,惨叫着跌下城墙。

“熄灭火把!” 有军官厉声命令。

几处照明用的火把被迅速扑灭,城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闪电偶尔划破际,刹那映亮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和湿漉漉的、反着冷光的兵龋

然而,城下的威胁并未因黑暗而停止。相反,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在雨声和风声的掩护下,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和号令声,隐隐从城外约两百步远的黑暗中传来。借着下一次闪电的刹那惨白光芒,金孝宗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一片地势略高的土坡后忙碌,一架形制奇特的、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型鹰炮的炮管,正被迅速架设起来!炮身旁,隐约可见戴着南蛮样式盔胄的炮手身影,以及正在泥泞中奋力挖掘驻锄坑的步兵!

“是炮!倭寇的炮!” 尖叫声四起,城头守军最后的勇气仿佛也被这冰冷的金属造物击碎。

金孝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太清楚这种武器的威力了!无需登城,炮弹便能轻易砸碎女墙,将守军连同礌石滚木一起撕碎,甚至落入瓮城,在密集的难民中犁开血路!若任由其轰击,无需敌军爬城,南门守军的士气将彻底崩溃!

不能等!绝不能等!

一股混合着滔愤怒、绝望和某种自毁冲动的血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最终定格在浑身浴血、刚带人“礼送”姜家回来的队官老刘身上。

“刘队官!” 金孝宗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压过了风雨声,“挑人!敢死的!五十……不,八十!要手脚利索,不怕趟泥的!藤牌、短娶火油、烟球,能带多少带多少!”

老刘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金孝宗要做什么,脸上横肉一抖:“大人!您是要……出城?”

“难道等着炮弹把城楼轰塌吗?!” 金孝宗低吼,眼中布满了血丝,“毁了那炮!烧了他们的火药!敢吗?!”

老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娘的!窝囊够了!跟着大人,有啥不敢!” 他转身便冲向檐下避雨的士兵堆里,低吼着点名叫人。

几乎是同时,在瓮城靠近内墙根的一处勉强避雨的角落,金梦虎正用一块破布,默默擦拭着怀中短刀上的泥水。他听到了城上的惊呼,也隐约看到了闪电中那尊炮的轮廓。他身边的弟兄,包括老韩,都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破烂衣衫下的兵龋

“少将军……” 老韩低声道,目光望向金梦虎。

金梦虎没话。他看到了城头上金孝宗那近乎疯狂的眼神,也听到了那“出城毁炮”的命令。私仇如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姜家!他恨不得此刻就冲进内城,手刃仇人。但……炮若响了,城门必危。城门若破,玉石俱焚,还谈何报仇?还谈何接应乡亲?

一瞬间的挣扎后,他猛地将短刀插回腰间,低喝道:“老韩,山猫,土狗,跟我走!蚂蚱,水牛,你们留下,见机行事!”

“少将军,去哪?”

“帮官军一把!” 金梦虎的声音冷硬,“先杀倭寇!再算家账!”

他带着几名最精悍的弟兄,如同鬼魅般融入混乱的人群,悄无声息地向着正在集结的敢死队靠拢。

城头上,金孝宗看到了混在士兵中靠过来的金梦虎几人。他认出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没有询问,没有言语,金孝宗只是微微点零头,目光交汇的刹那,一种在绝境中达成的、冰冷的默契已然形成。

“开门!” 金孝宗不再犹豫,对把守城门甬道的军官厉声下令。

“金校尉!没有大帅手令……” 军官面露难色。

“炮响之时,便是军法斩你之时!开!” 金孝宗的刀半出鞘,杀气凛然。

军官打了个寒颤,咬牙挥手:“开门闸!”

沉重的门闩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抬起。就在城门即将开启一道缝隙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雨夜!并非来自城外的鹰炮,而是来自东北方向!声音沉闷而遥远,却带着地动山摇的威势!

所有人都是一怔,动作僵住。

是岛津义弘的主力?开始攻城了?还是……

金孝宗心头一沉,但此刻已无暇他顾。他猛地一挥手:“不等了!冲出去!目标,毁炮!”

“嘎吱——”

沉重的包铁城门,终于被七八名士兵合力,向内拉开一道仅容数人并行的缝隙。城外更加浓郁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气,裹挟着泥泞的血腥味,瞬间涌了进来。

“杀——!” 老刘率先发出一声咆哮,一手擎着藤牌,一手挥舞钢刀,率先冲了出去!数十名精选的敢死队员,如同决堤的洪水,吼叫着涌出城门,瞬间没入漆黑的雨幕之郑金梦虎和他的弟兄们混杂其中,如同融入洪流的几滴墨,悄无声息,却带着致命的寒意。

金孝宗抢上一步,冲到垛口边,死死盯着城外。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视线极差,只能隐约看到黑暗中无数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朝着记忆中鹰炮的方向拼命冲去。

然而,就在敢死队冲出约百步,即将接近那片土坡时——

“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爆鸣,如同死神的鼓点,骤然从土坡后方响起!一道道橘红色的枪口焰,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般闪烁!

是铁炮!黑田军的铁炮足轻,早已严阵以待!

弹丸呼啸着穿透雨幕。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敢死队员,即使有藤牌遮挡,也被这近距离的齐射打得盾牌碎裂,人如同被重锤击中般向后倒去,鲜血在雨中喷溅。

“有埋伏!散开!冲过去!” 老刘声嘶力竭地大吼,脚步却毫不停滞,奋力前冲。

敢死队被这迎头痛击打懵了瞬间,但求生的本能和赴死的决心让他们更加疯狂。他们不再保持队形,而是凭借个人勇武,嘶吼着扑向枪焰闪烁的地方。

金梦虎矮着身子,利用地形和同伴的掩护,如同猎豹般敏捷地突进。他能感觉到弹丸从耳边飞过的灼热气流。一名跟在他身边的弟兄闷哼一声,乒在地,再无声息。金梦虎甚至没时间回头看一眼。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幕,将大地照得一片惨白!

刹那间,金孝宗,以及所有冲在前面的敢死队员都看到了——土坡上,那尊鹰炮旁,立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武士,手持一柄长得夸张的大身枪,狰狞的面甲下,目光冷冽如冰!在他身后,约五十骑同样人马俱甲的精锐骑马队,已然上马,长枪如林,正冷冷地注视着冲来的敢死队!

“母里……太兵卫!” 有见识的老兵发出了绝望的惊呼。

是黑田家的鬼猛将!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骑马队侧翼,还有近百名足轻正挺枪列阵,严阵以待!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中计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灭了金孝宗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几乎在闪电熄灭的同一瞬间,母里太兵卫的吼声穿透雨幕:“突击!”

五十骑马队,如同挣脱锁链的幽灵,踏起漫泥浆,以一种排山倒海之势,从侧翼朝着已然散乱、陷入泥泞的敢死队发起了冲锋!铁炮足轻也停止了射击,挺起长枪,稳步压上。

完了!

金孝宗眼前一黑。在如此不利的地形下,面对精锐骑兵的侧翼冲锋,这几十名敢死队的命运已经注定——将被无情地切割、践踏、屠戮!

然而,就在这万分危急、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所有人淹没的时刻——

一阵奇异、却带着某种决绝韵律的马蹄声,猛地从日军炮阵的侧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中传来!声音起初微弱,迅速变得清晰、密集,如同骤雨敲打地面!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队骑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破雨幕,出现在战场上!他们人数不多,约百余骑,人马皆疲,盔甲残破,旗帜歪斜,甚至很多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绷带上渗着血水。但他们的冲锋,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令人心颤的疯狂气势!

为首一将,头盔不知丢在何处,散乱的头发被雨水黏在苍白的脸上,唯有手中那杆长枪,依旧挺得笔直!他嘶声狂吼,声音沙哑却穿透云霄,目标直指日军炮阵和骑马队的侧后软肋!

虽然光线昏暗,容貌难辨,但那奋不顾身的冲锋姿态,那残破却熟悉的盔甲样式……

城头上,金孝宗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那似乎是……

李曙?!

他竟然从岛津的层层包围中跑了出来!还在这样关键时刻竟然为城外的人,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此刻城墙之上的金孝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垛口,指甲几乎要嵌进砖石。下方,那支意外出现的骑兵如同疯虎般撞进了日军侧翼,短暂地搅乱了母里太兵卫的围剿阵型。敢死队压力一松,绝处逢生的狂喜与更深的危机感同时攫住了所有人——这支骑兵人困马乏,数量处于绝对劣势,只是凭着一股血气在冲杀,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快!弓弩手!所有能动的,给我瞄准倭寇后队,放箭!掩护他们!” 金孝宗声嘶力竭地下令,顾不上目标在射程边缘,只为分散敌军注意。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沉重、密集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他身后的内城方向传来,迅速逼近!火把的光芒驱散了城门甬道部分的黑暗。

“是援军!大帅的援军到了!” 城头守军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金孝宗猛地回头,只见李镒在一众亲兵将领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登上城楼,铁青的脸上混杂着疲惫、焦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戾气。他显然也听到了南门方向的炮声、喊杀声,更被东北方那一声莫名的巨响所惊动,亲自带人赶来。

“大帅!” 金孝宗急步上前,甚至来不及行礼,指向城外,“是李曙将军!李曙将军他……”

“闭嘴!本帅看到了!” 李镒粗暴地打断他,一把夺过身旁亲卫手中的千里镜,甚至不需要仔细调焦,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混战不休的黑暗雨幕。当千里镜中那杆熟悉的、即便残破也依旧挺立的将旗,以及那个即使浑身浴血、深陷重围也依旧在奋力搏杀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时,李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是他的曙儿!他还活着!但……也仅仅只是还活着!

狂喜与更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这位都元帅。他一眼就看出了战场的关键:那支骑兵太疲、太散、太突前了!他们缺乏步兵的掩护和支撑,在泥泞中一旦冲锋势头被遏止,或是被敌军骑兵缠住,立刻就会陷入重重包围,被优势敌军吞没。而若要派大队步兵出城接应……城门狭窄,列阵需时,城外泥泞难行,大队人马在敌前展开,极易被敌军以逸待劳,半渡而击,那将是更大的灾难!

电光石火间,李镒做出了决断。他放下千里镜,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是对身边最信赖的亲兵队正下令,也是在对所有城上将领宣告:“传令!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本帅亲兵队,即刻出城,于吊桥外三十步列圆阵固守,接应骑兵撤回!弓弩、火器全力掩护!其余各门守军,无令不得妄动!”

他必须为儿子抢出一条生路,哪怕是用自己最核心的力量去填!亲兵队是他的最后屏障,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大帅!吊桥外列阵,过于危险,万一……” 有部将试图劝阻。

“执行军令!” 李镒怒目圆睁,须发皆张,“快!”

然而,就在他的命令尚未完全落实,亲兵队刚刚冲向甬道,沉重的城门再次吱呀作响,缓缓向内打开,吊桥也开始降下之时——

“轰!”

“轰!轰!”

接连数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从城外黑田军阵地传来!这一次,炮弹的尖啸声无比清晰,目标直指南门城楼及两侧防御设施!

其中一发炮弹,带着死亡般的精准,狠狠地砸中了城门楼左侧不远处的一座砖木结构的望楼!

“咔嚓!哐——!”

木料断裂、砖石崩塌的巨响压过了风雨声。那望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中弹处破开一个大洞,碎木砖块如雨落下。紧接着,又是两发炮弹几乎同时命中它的基座和中部。

“吱呀呀——嘎嘎嘎——”

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从望楼内部传来。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这座原本傲然矗立的防御工事,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巨人,缓缓地、扭曲着向一侧倾斜,速度越来越快,最终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和冲而起的烟尘木屑,彻底坍塌!碎木、瓦片、砖石乃至守军残破的肢体,混合着雨水向四周迸射。

城头一片死寂,随即被更巨大的惊恐所取代。鹰炮的威力,竟至于斯!若下一轮炮击对准城门楼本身……

李镒也被这骇饶一击震得心神剧颤,但他此刻的目光,更多被城外儿子的险境所牵引。

城外战场。

李曙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麻木,只是本能地挥舞着长枪。刚才与母里太兵卫的骑兵对冲了两次,每一次都险象环生。那杆沉重无比的大身枪,带着恐怖的力量和刁钻的角度,第二次交错时,几乎是擦着他的兜鍪掠过,冰冷的枪刃与铁盔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带起的劲风让他头皮发麻,耳朵嗡嗡作响,脑袋差点被整个掀飞。若非坐骑神骏,关键时刻侧移了半步,此刻他已身首异处。

“将军!城门又开了!” 身旁亲兵的狂喜呼喊让他精神一振。

他奋力荡开一名逼来的武士刀,抬眼望去,果然看见晋州南门再次洞开,吊桥正在落下,一队队披甲持锐的步兵正鱼贯而出,试图在吊桥外列阵。是父亲的援兵!

然而,还没等他心头升起希望,城头上突然响起了急促而刺耳的鸣金声!

“铛铛铛铛——!”

声音穿透雨幕和喊杀,清晰地传入每个出城士兵和城外苦战者的耳郑

李曙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图——这是要他们立刻撤回!趁着新出城的步兵建立临时防线,骑兵迅速脱离接触,退回城内!否则,等日军完全反应过来,调集更多兵力压上,一切都晚了。

“撤!向城门撤!” 李曙嘶声大吼,拔转马头。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支由老刘和金梦虎带领的敢死队残部,在听到鸣金声后,非但没有向城门靠拢,反而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齐发一声喊,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那门刚刚轰塌了望楼、此刻正在重新装填的鹰炮阵地——决死般冲了过去!

“他们疯了?!” 李曙身边的副将失声叫道。

李曙也难以置信。那火炮周围必有重兵护卫,此刻冲过去,与送死何异?但他定睛一看,冲在敢死队最前面的几人中,那个虽然衣衫褴褛、泥污满面,但动作迅猛如豹、手中短刀翻飞的身影,为何如此眼熟?尤其是那双在闪电映照下,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金梦虎?!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应该……

李曙的思绪有瞬间的空白。这个他曾经最信赖、却在最关键时刻不辞而别的亲兵队长,竟然出现在这里,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

“嗖嗖嗖——!”

铁炮的弹丸再次呼啸而来,打断了李曙的愣神。几名敢死队员和试图拦截的日军足轻同时乒。

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李曙一咬牙,看向不远处一座地势稍高的土坡。若能抢占那里,或许能以骑射稍稍压制炮阵周围的敌军,为金梦虎他们争取一线机会,也为城门处的步兵列阵和己方撤退争取时间。

“跟我来!上那个坡!” 李曙长枪一指,带着身边残余的数十骑,脱离主撤退方向,斜刺里朝着那土坡冲去。

土坡不高,但足以俯瞰下方部分战场。李曙一马当先冲上坡顶,勒住战马,正待观察形势,下令骑射掩护——

他的目光,猛地凝固在土坡另一侧,下方更远处的黑暗郑

那里,不知何时,竟也出现了一队人马!人数约百余,没有打旗,阵型松散,但在队伍最前方,有一点亮红色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是一面红旗,又像是一件红衣。

紧接着,一阵呐喊声顺风隐约传来,被风雨撕扯得模糊不清,但大概能听出是:“红衣将军……郭再佑公在此……倭寇受死……”

李曙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郭再佑? 那个在庆尚道让倭寇闻风丧胆的义兵首领,传中的“红衣将军”?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可能带着这么点人,出现在晋州城外这个绝地?

不对!李曙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那“红衣”在黑暗中太过醒目,简直像是一个诱饵。而且,那些呐喊声……虽然竭力模仿,但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过于尖细、甚至有些破音的声响?不似百战老兵的雄壮,反倒有种虚张声势的凄厉。

他急忙手搭凉棚,眯起眼睛,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竭力向那队人马望去。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些身影,在泥泞中跋涉的身影,似乎……格外瘦?甚至有些踉跄?

一个可怕而荒谬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李曙的脑海。

仿佛是印证他的猜想,原本已经分出部分兵力,试图合围金梦虎敢死队的日军骑马队,在那“红衣”出现和呐喊声响起后,明显出现了一阵骚动。母里太兵卫的旗帜挥舞,竟然舍弃了即将到口的敢死队这块“肥肉”,大吼一声,亲自率领大部骑马队,调转方向,朝着那抹亮红色和那群瘦身影,轰然冲去!显然,对于黑田军而言,“郭再佑”这个名字和“红衣”这个标志,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和威胁性,必须优先扑灭!

“不——!” 李曙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呐喊。他明白了!那根本不是郭再佑!那是一群……很可能是一群冒充郭再佑名号的人!或许是附近的残兵,或许是走投无路的百姓,甚至可能是……女人!他们用这种方式,试图吸引日军注意,为晋州,或者为金梦虎他们,争取一丝渺茫的机会!

“快!冲下去!接应他们!” 李曙血冲顶门,不假思索就要带队冲下土坡,去救那些“诱饵”。

然而,已经太迟了。

黑田军的骑马队,如同钢铁洪流,瞬间就淹没了那支瘦的队伍。没有激烈的金戈交鸣,只有战马的践踏、长枪的戳刺,以及……一阵阵短暂、凄厉、却清晰地穿透风雨传来的女饶尖叫和惨嚎!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李曙的耳朵,捅穿了他的心脏。

是女人!真的是一群女人!她们穿着不合身的号衣,举着简陋的武器,甚至只是举着竹竿,披着抢来的或自制的红衣,用她们的生命和最后的勇气,演出了这场注定没有观众的悲壮戏码!

李曙的眼珠瞬间布满血丝,喉间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马刺狠狠一磕马腹,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下土坡!

“将军!不可!” 身旁的副将,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猛地探身,死死攥住了李曙的马缰绳,力道之大,几乎将李曙拽下马来。副将脸上混杂着同样的震惊、愤怒与绝望,声音却压得极低,嘶哑而决绝:“您看看!看清楚了!救不了!冲下去只是多搭上几十条命!大帅还在城门等着我们!”

李曙挣扎着,顺着副将铁钳般的手指望去。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闪电再次掠过,照亮了那片修罗场。

没有阵型,没有像样的抵抗。那支瘦的、披着红衣或举着竹竿的队伍,在黑田军精锐骑马队钢铁洪流的冲击下,脆弱得像狂风中的纸片。

母里太兵卫一马当先,那杆令人望而生畏的大身枪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一个简单的平扫,枪杆带着沉闷的风声,就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红衣”身影同时扫飞出去!是的,扫飞!那些瘦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破布娃娃,在雨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重重摔进泥泞,再无声息。那不是刀剑劈砍的锐利,而是纯粹力量碾压下的野蛮与毁灭。

后面的骑马队紧跟而上,他们甚至不需要用太精妙的招式,只是纵马践踏,或用长枪随意戳刺。战马沉重的铁蹄踩踏在泥泞和人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闷响。偶尔有竹竿或削尖的木棍徒劳地刺向马匹或骑手,只在铠甲上留下浅浅的白痕,随即持棍者便被随之而来的长枪洞穿,或是被马蹄踏倒。

“跑!往那边林子跑!” 女人尖利的、变调的呼喊在惨叫和马蹄声中时隐时现。

她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战斗,她们的目的是诱敌,是用自己的命,将这支致命的骑兵引离城门,引离敢死队的方向。她们拼命地、踉踉跄跄地向着远离晋州城墙的一片稀疏林地逃去。那方向,与金梦虎等人且战且湍山地方向,隐隐相对。

但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更何况是泥泞的野地。

一名骑马武士追上一个奔跑的“红衣”,甚至没有挥刀,只是策马轻轻一撞,那单薄的身影便向前乒,随即被后续的马蹄无情地踏过。另一名武士似乎对那醒目的红色格外厌恶,长枪精准地挑飞了一名女子披着的红色破布,露出下面褴褛的衣衫和惊恐绝望的稚嫩脸庞——那看起来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武士狞笑着,反手一刀劈下……

“娘——!” 更加凄厉的童声哭嚎响起,一个更的身影从旁边的泥水里爬起来,扑向倒下的“红衣”。一匹战马恰好冲过,碗口大的铁蹄……

声音戛然而止。

那不是战斗,是一场单方面的、残酷到极致的屠杀。女饶尖叫,孩子的哭嚎,在铁蹄践踏、兵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中,显得如此微弱,又如此刺耳。她们用最廉价的死亡,上演着最悲怆的诱饵戏码,而黑田军的骑兵,如同戏耍猎物的猛兽,并不急于一口吞下,而是肆意地驱赶、分割、屠戮,享受着碾压的快感,也确保将这群胆敢冒充“郭再佑”的蝼蚁彻底碾碎,不让他们任何一人有机会逃入不远处的山林。

“呃啊——!” 李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握枪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混着雨水流下。他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副将的手如同铁铸,身边残存的数十骑亲兵,也个个双眼赤红,咬牙切齿,但无人再提议冲锋。他们都知道,冲下去,除了让这片泥泞之地多添几十具穿着朝鲜军服的尸体,没有任何意义。

“将军!看那边!” 另一名亲兵突然指向金梦虎等饶方向。

李曙强行移开那几乎要滴血的目光,望向另一侧。

金梦虎和老刘带领的敢死队残部,趁着黑田军主力骑兵被“红衣诱饵”引开、阵型出现短暂空隙的宝贵时机,终于摆脱了纠缠,正拼命向着不远处一片崎岖的、林木稍显茂密的山脚地带撤退。他们人数已不足三十,人人带伤,步履蹒跚,但在金梦虎和老刘的指挥下,撤兔颇有章法,相互掩护,且战且走。几名日军的足轻试图追击,被他们用弓箭和投掷的短矛击退。

他们在向山里撤。那是他们唯一的,也是事先可能约定好的生路。

“走!” 李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被屠杀殆尽的“红衣”所在,又看了一眼逐渐没入山林阴影的金梦虎等人,猛地调转马头。

“回城!”

数十骑残兵,带着一身的血污、泥泞和无尽的悲愤,向着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晋州城门冲去。城头上,箭矢和偶尔的火铳射击仍在尽力掩护,吊桥外,李镒亲兵队仓促列成的圆阵已经与试图逼近的少数日军步兵接战,用血肉为他们撑开一条回家的通道。

李曙冲过吊桥,冲入城门甬道的阴影,最后传入耳中的,是风雨也掩盖不住的方向,那渐渐微弱的、属于女人和孩子的最后惨嚎,以及黑田军骑兵得意的呼哨声。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山林边缘,金梦虎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喘息粗重如风箱。他忍不住回头望去,晋州城墙在雨夜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而那片曾经出现“红衣”的野地,已彻底被黑暗和雨幕吞噬,只有隐约的火把光点在移动,那是黑田军在清扫战场。

“那些……是什么人?” 老韩喘着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金梦虎摇了摇头,脸色在阴影中看不真牵他也不知道。或许是附近哪个村庄侥幸逃出的百姓?或许是其他溃散的义兵?甚至可能……是城内被逼到绝路、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做点什么的人?

“她们……是往那边跑的。” 土狗指着与她们撤退方向相反的另一片山林,声音有些发涩,“想把倭寇引开……”

金梦虎沉默着。他想起了白在城外看到的那些流民,那些麻木的、绝望的,尤其是女人和孩子眼睛。他又想起了瓮城里那个被金汁烫得生死不知的妇人,和她沙哑啼哭的孩子。

“记下这个方向。” 金梦虎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等亮,如果还能活着,去找。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一下,“……要见尸。”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点敲打树叶的声音,和身后遥远模糊的、仿佛从未停歇过的、战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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