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了?”
叶鸾祎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响起,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却带着足以让人心脏骤停的寒意。
古诚的笔尖彻底僵在了纸上,墨水在昂贵的信纸上洇开一团难看的污迹。
他浑身僵硬,背脊绷得笔直,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死死盯着那团墨渍,仿佛那是他即将面临的审判的预兆。
空气凝固了,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叶鸾祎没有再话。她只是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了古诚身侧。
她没有去看他誊写的内容,也没有去看那团墨渍,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被他匆忙转回去的相框。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相框冰凉的边缘,然后,将它轻轻转了回来。
照片上,年轻飞扬的自己和温柔含笑的母亲,再次暴露在空气里。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回流,又迅速冻结。
叶鸾祎凝视着照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
那情绪太快,太深,转眼就被她惯常的平静所覆盖。
她看了大约十几秒,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僵坐如木偶的古诚。
“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她问,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在古诚心上。
“对……对不起,鸾祎。”古诚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只是……只是无意间……”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触碰了绝不该碰的禁区。
叶鸾祎没有接受他的道歉,也没有继续斥责。
她只是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从他的头顶,到他握着笔、指节发白的手,再到他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肩膀。
“站起来。”她命令道。
古诚几乎是弹跳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扶,立刻站直,垂着头,双手紧贴裤缝,标准的认错姿势。
叶鸾祎没有理会倒下的椅子。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古诚。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古诚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此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抬起手。
古诚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等待着惩罚落下——或许是耳光,或许是更严厉的责打。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叶鸾祎的手,只是轻轻落在了他的右肩上。
不是拍打,不是按压,只是……放着。
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她微凉的体温。
但这比直接的击打更让古诚感到恐惧。
他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誊写这些吗?”
叶鸾祎的声音近在耳畔,几乎能感受到她话时细微的气流。
“是……是为了让我更熟悉您的过往,或者……为了保存……”古诚胡乱猜测着,声音发颤。
“不对。”叶鸾祎打断他,指尖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轻轻点零,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为了让你学会专注。让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心思,都只能放在我让你放的地方。”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肩线,缓缓滑向他的颈侧,最后,停在了他颈间项圈的金属搭扣上。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金属。
“而不是让你……自作主张,去窥探你不该看的东西。”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指尖在项圈搭扣上,微微用力,向内按了一下。
坚硬的金属边缘抵住了古诚颈侧的皮肤,带来一丝清晰的压迫感和微痛。
古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种冰冷的、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触碰和话语。
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防护,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审视和裁决之下。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鸾祎……”他喃喃地重复着,除了认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叶鸾祎收回了手,指尖离开了他的脖颈和项圈。那冰凉的触感却仿佛烙印在了皮肤上。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目光落在那把倒地的椅子和桌上洇了墨渍的信纸上。
“把椅子扶起来。”她。
古诚立刻照做,动作有些慌乱。
“然后,”叶鸾祎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命令式,“继续誊写。这一页,重写。”
“是。”古诚连忙应下,重新坐回椅子(尽管如坐针毡),拿出新的信纸,准备重新开始。
“不过,”叶鸾祎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他的动作,“不是在这里。”
古诚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
叶鸾祎指了指书房角落里,那片没有被阳光照射到的、光线相对昏暗的区域。
那里除了一盆高大的绿植,只有一个低矮的、用来放置备用书籍的方几,和一张硬木的圆凳。
“去那里写。”她,“面对着墙。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停,也不准回头。”
又是面壁。
但这次,是在书房昏暗的角落,在一张并不舒适的硬木圆凳上,进行这项极其需要耐心和细致的誊写工作。
这无疑是一种更漫长、更煎熬的惩罚。
身体的僵硬不适,视线的局限,以及身后她可能存在的、无声的凝视,都会让这个过程加倍艰难。
古诚没有任何异议。
他默默地收拾起信纸、钢笔和摘要原件,端着它们,走到了那个昏暗的角落。
将东西放在低矮的方几上,然后在硬木圆凳上坐下。
圆凳很矮,他需要微微蜷着身体才能书写,姿势别扭。
他铺好信纸,深吸一口气,努力忽视背部传来的、仿佛实质般的被注视感,开始重新誊写那被污损的一页。
叶鸾祎没有离开。她走回书桌后,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处理公务,也没有看书,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越过宽敞的书房,落在角落里那个背对着她、蜷在昏暗光线症一笔一划艰难书写的背影上。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幽深,如同冬日的湖面。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两种声音:
角落里传来的、因为姿势别扭而略显滞涩的笔尖摩擦声,以及书桌后,几乎微不可闻的、平稳的呼吸声。
阳光在西移,室内的光线逐渐变化。
明亮的光带从书桌中央慢慢褪去,暗影开始扩大。
古诚努力维持着专注。
脖子因为长时间低头而酸痛,腰背因为蜷缩的姿势而僵硬,右手手腕也因为别扭的角度开始发酸。
但他不敢停下,不敢调整姿势,甚至不敢大幅度喘气。
每一次笔尖的移动,都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忏悔。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始终钉在他的背上。
这目光剥夺了他最后一点隐私和自在,将他牢牢锁定在“犯错者”和“受罚者”的位置上。
时间,在这种无声的惩罚和凝视中,被拉得极其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当古诚终于艰难地誊写完那一页,手腕几乎僵硬得无法活动时,书桌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叶鸾祎站起身,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向他走来。
古诚的后背瞬间绷紧,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很近。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一只白皙的手,从他肩侧伸了过来,拿起了他刚刚誊写好的那页信纸。
叶鸾祎就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
因为姿势和光线的影响,字迹不如之前工整,个别笔画略显歪斜。
她看了片刻,没有话,只是将那页纸,轻轻放回了方几上。
然后,她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这次,不是拿东西。
那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古诚低垂的、因为紧张和僵硬而紧绷的后颈上。
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贴着。
古诚浑身剧震,几乎要跳起来,但他死死忍住了。
她的指尖,在他颈后紧绷的皮肤上,极轻地、缓缓地划了一下。
从颈椎顶端,顺着脊柱的线条,向下,滑到衣领边缘,项圈开始的地方。
那个触碰,比冰更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记住这种感觉。”叶鸾祎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气息拂过他耳后的绒毛,“记住你今为什么会在这里。”
完,她的手离开了他的后颈。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走向门口。
“剩下的,明继续。”她留下这句话,便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古诚一人,僵硬地蜷坐在昏暗角落的圆凳上。
颈后那冰凉触感挥之不去,混合着项圈金属的冷硬,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慢慢松开几乎要捏碎笔改手指,掌心全是冷汗。
窗外,暮色四合。
而一场以冰冷和凝视进行的惩罚,暂告段落。
留下的,是更深沉的敬畏,更清晰的界限,以及那如影随形的、属于她的绝对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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