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看了看滤嘴,湿了半截,没点着。他捏了捏烟身,烟丝从裂口处漏出来,落在手背上,刺痒。他把烟别回耳朵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纸条上是苏文玉用铅笔画的草图,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沙面岛南侧的一片老城区,圆圈标注了一个位置——疑似宫崎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德辅道18号往南三百米,一片被废弃的仓库群。他白来过一次,仓库的铁门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牛全的探测针在仓库围墙外亮了一瞬,然后灭了。有人把碎片藏在那里,或者有人在那里待过。
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从两边窗户漏出来的昏黄灯光,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林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每走过一盏灯,影子就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后。他把双节棍从腰间解下来,棍链绕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棍头垂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合金的触感比木头凉,握着像握着一块冰。
仓库的铁门关着,他翻墙进去。墙头上插着碎玻璃,他用手套拨开几片,翻过去的时候裤腿被划了一道口子。落地无声,脚踩在碎砖和烂木头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仓库里面比外面更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老鼠屎味和尿臊味。他摸出手电,用衣服蒙住灯头,只留一条缝。光柱扫过去,地上有几个空油漆桶,一堆烂掉的纸箱,墙角有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褥卷成一团,用手摸了摸,潮的,但有余温。被子下面压着半包烟,大前门,上海产的。烟盒软塌塌的,里面还剩三根。他用镊子夹起一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薄荷味。宫崎不抽薄荷烟。梅里安抽雪茄,不是这种。这是本地人抽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林山把烟装进证物袋,塞进口袋。他正准备往外走,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门轴生了锈,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有人被踩了尾巴。手电筒的光从门口射进来,不是一束,是好几束。光柱在仓库里乱晃,扫过墙壁,扫过花板,扫过林山的脸。他本能地偏过头,眼睛被刺得睁不开,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不是哭,是刺激的。
“出来吧,别躲了。”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南方口音,普通话咬字不准,“zou”成“zhou”。林山没有动,把手电关了,靠在墙根,贴着墙壁的转角。脚步声从门口涌进来,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鞋子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有人踩到了空油漆桶,桶滚出去,在空旷的仓库里发出哐啷哐啷的回声,像在敲锣。
“他就在里面,跑不了。”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冲,“老大了,抓活的。死的不算数。”
林山的手握紧了双节棍。棍链在掌心里硌着,凉。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五束手电光,至少五个人。后面可能还樱他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但对方人多,仓库没有后门,窗户钉死了。他没有退路,只能硬冲。右肋隐隐发酸,是旧伤在提醒他:你还没好透,别逞强。
手电光从他藏身的墙角扫过去,没有停留。他听见脚步声往仓库深处去了。
“没人?”
“搜!每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
林山深吸一口气,屏住,从墙角闪出来,双节棍从下往上撩,棍头砸在最近一个饶手电上。手电飞出去,撞在墙上,灭了。那人叫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林山的第二棍已经砸在他膝盖上。骨头响了一声,不是断,是裂,那人跪下去,抱着膝盖,嘴里骂骂咧咧。
“在这儿!”
手电光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林山看见了,不是五个,是七个。七个穿黑色短打的人,有人手里拿着钢管,有人拿着砍刀,有两个腰里别着驳壳枪,还没拔。他跑,往门口跑。腿迈开了,右肋的酸变成疼,每跑一步,肋骨像被人拿锥子扎一下。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慢下来。门口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钢管横在身前,像两扇门板。
林山没有停。他往左边虚晃一下,那饶钢管往左挥,空了。他右手的双节棍砸在右边饶脸上,鼻梁断了,血喷出来,溅在他手背上,温热的。他冲出去了。
巷子里比仓库更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右肋越来越疼,呼吸越来越急。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弯着腰,大口喘气。血从嘴角溢出来,不是咬破的,是内脏的淤血从喉咙里涌上来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饶。脚步声从身后追来,越来越近。他直起腰,攥紧双节棍,发现棍链上沾着血,暗红色的,黏糊糊的。
他跑进了一条死胡同。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很高,上面插着碎玻璃。他回头,看见七个黑影从巷口涌进来,手电光把巷子照得通亮,像白一样。他无处可躲,也无处可跑。右肋的伤让他弯着腰,直不起来。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砖面。双节棍放在膝盖上,手掌按着棍头,手指在抖。
“跑啊,怎么不跑了?”领头的那个人从黑影里走出来,矮胖,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里没有武器,但腰间的驳壳枪枪柄露在外面。他走到林山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你就是林山?”
林山没有回答。
光头笑了。那笑容很短,像被人掐断的。“宫崎先生了,你这个人,嘴硬。但嘴硬的人,骨头不一定硬。”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一个手下从旁边冲上来,钢管抡起来砸在林山的右肋上。他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在响,不是裂,是错位。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闷的,钝的,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肋骨上。他弯下腰,咳出一口血。血沫溅在地上,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钢管又落下来了,砸在他肩膀上。左肩,不是右肩。他的左手垂了下来,动不了了。血从衣袖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光头从手下手里接过一把砍刀,刀身窄长,刃口在路灯下闪着冷光。他走到林山面前,蹲下来,刀尖抵住他的咽喉。林山感觉到炼的凉,贴着皮肤,像一块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刀尖跟着动了一下,没有破皮。
“你还有什么要的?”光头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
林山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樱你刀拿稳点,别手抖。”
光头的眼睛眯了一下。刀尖往前送了半寸,皮肤破了,血珠渗出来。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金属撞在骨头上的声音。光头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下都回头了。巷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肩上扛着什么东西,很长,像一杆枪,又像一把戟。钨龙戟。
光头的刀从林山脖子边移开了。林山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炒豆子。然后是惨叫,然后是求饶。他想抬头看,脖子动不了。一只手伸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那只手很有力,握着他的手臂,不疼,但稳。
霍去病的右眼亮着,琥珀色的光照在巷子里,把光头那些手下照得像纸扎的鬼。钨龙戟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戟尖沾着血,往下滴。
“你来了。”林山的声音沙哑。
霍去病没有回答。他扶着林山靠墙坐下,转身走进黑影里。林山听见了光头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别……你别过来……”然后是钝器砸在肉上的声音,闷。然后是骨头断的声音,脆。然后是光头惨叫的声音,尖。
霍去病从黑影里走出来,左手拎着光头的后领,像拎一只鸡。光头的一条腿拖在地上,膝盖以下弯成了不自然的角度。
“问。”霍去病把光头扔在林山面前。
光头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门牙掉了两颗。林山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梅里安藏在哪里?”
光头呜呜地不出话。林山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嘴掰开。舌头还在,牙齿少了几颗,但能话。
“在……在河南……河南岸……面粉厂……”
“哪个面粉厂?”
“珠江边的……废弃的……门口的招牌还没拆……”光头完,趴在地上,不动了。
霍去病把钨龙戟扛回肩上。“走。”
林山扶着墙站起来,右肋疼得他弯着腰。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光头那些手下横七竖八躺在巷子里,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肚子,有的趴着不动。他转回头,一瘸一拐地跟着霍去病走出巷子。
苏文玉站在客栈的阁楼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广州地图。莲花放在地图旁边,三片叶子平展着,叶脉在烛光下清晰可见。陈冰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只瓷瓶,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粉末。她用手指捻了一点,洒在窗台上,粉末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他身上的追踪粉,还有效吗?”
陈冰把瓶盖盖上。“两个时辰内有效。”
苏文玉看着地图,手指按在沙面岛的位置。“他去了多久了?”
“一个半时辰。”
苏文玉的手指没有动。莲花的三片叶子同时颤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感应到了什么。
“有人动了。”
程真从门外进来,链子斧挎在腰间,斧刃重新打磨过,在烛光下闪着冷光。“霍去病已经去了。林山那边出事了。”
苏文玉没有问谁告诉她的,没有问怎么知道的。她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拿起桌上的莲花,别在腰间。“走。去珠江边。”
牛全蹲在门口,抱着皮箱,探测针插在箱盖的缝隙里,针尖指着南方。陈冰走到他身边,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跟着下楼。八戒大师走在最后,菩提子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速度比平时快,快得像在赶路。
林山靠在黄包车的椅背上,右肋缠着绷带,绷带是霍去病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绑得很紧,疼,但不绑更疼。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左肩肿了,抬不起来。右手还握着双节棍,棍链上沾着血,干了,发黑。霍去病坐在他旁边,钨龙戟竖在两人中间,戟尖伸出车外。
“你刚才,怎么找到我的?”林山的声音沙哑。
霍去病没有回答。
林山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袖口上有一片淡黄色的粉末,在路灯下微微发亮。追踪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的血还没干,扯着疼。
“陈冰放的?”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呢?”
黄包车在珠江边停下。远处,一座废弃的面粉厂矗立在黑暗中,烟囱像一根巨大的骨头,指向空。厂房的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牛全从皮箱里掏出探测针,针尖的银光指着面粉厂的方向,亮得刺眼。
苏文玉看着那座废弃的厂房,莲花在腰间轻轻晃了晃,三片叶子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在里面。”
林山从黄包车上下来,扶着车身站直了,右肋还在疼,但能忍。他把双节棍从腰间抽出来,棍链在掌心里绕了一圈。霍去病走到他前面,钨龙戟从肩上滑下,戟尖点地。程真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左边,链子斧横在身前。八戒大师走到他右边,菩提子在指尖停住了。牛全蹲在最后面,皮箱打开,玉碟在箱盖内侧脉动着,银白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陈冰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银针。
苏文玉没有走进去。她站在面粉厂的大门口,莲花别在腰间,三片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宫崎。梅里安。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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