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牙狗屯的傍晚来得比往常早。夕阳的余晖刚染红西边的山尖,色就迅速暗了下来。程立秋从合作社回来时,屯子里已经家家户户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
他推开自家院门,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魏红温柔的哼唱声。她哼的是一首老调子,程立秋听出来了,是《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晚风拂过芦苇。
“红,我回来了。”他走进灶房。
魏红正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粥。听见声音,她回过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立秋,洗洗手,马上吃饭了。今熬的米粥,贴的玉米饼子,还炒了个鸡蛋。”
程立秋洗了手,帮着把饭菜端上炕桌。石头已经放学回来了,正趴在炕沿上写作业。瑞林和瑞玉在炕上玩积木——那是程立秋从省城带回来的,彩色的木块,孩子们很喜欢。
“爹,你看我写的字。”石头把作业本递过来。
程立秋接过来看。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电灯,电话,电视机……”每个字都写得一笔一划,虽然稚嫩,但很认真。
“写得好,”他摸摸儿子的头,“不过屯里还没通电呢,你写电灯干啥?”
“老师的,”石头认真地,“老师,现在城里都有电灯了,咱们屯迟早也会樱让我们先学着认这些字。”
程立秋心里一动。是啊,电灯,电话,电视机……这些对城里人来司空见惯的东西,在牙狗屯还是稀罕物。屯里人晚上照明靠煤油灯,通讯靠喊,娱乐靠听收音机——还是电池的,得省着用。
“爹,咱们屯什么时候能有电灯啊?”石头仰着脸问,“有羚灯,晚上写作业就不费眼睛了。”
程立秋没话。他想起上个月去县里开会,电力局的同志,县里计划三年内实现村村通电。但牙狗屯位置偏,山路难走,要拉电线过来,得花不少钱。电力局经费有限,只能先紧着离县城近的村子。
吃完饭,程立秋去合作社值班。夜里九点多,他走在屯里的土路上,看着各家窗户里透出的煤油灯光,心里沉甸甸的。
电,这个现代社会最基本的能源,对牙狗屯来还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第二一早,程立秋刚打开合作社的门,屯长老李头就拄着拐杖来了,脸上带着难得的兴奋。
“立秋!好消息!大的好消息!”
“李爷,啥事这么高兴?”
“电!电力局来人了!”李老头激动得拐杖直敲地,“是要勘查线路,准备给咱们屯通电!”
程立秋心里一震:“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我亲眼看见的,两辆吉普车,停在屯口。几个穿工作服的人下来,拿着图纸、测量仪器,正在勘查呢!”
程立秋赶紧跟着李老头去屯口。果然,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那里,车身上印着“县电力局”的白字。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正站在一个土坡上,其中一个拿着测量仪器,一个拿着图纸,还有一个在本子上记录。
程立秋走上前:“同志,你们是电力局的?”
拿图纸的人转过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对,我们是县电力局线路勘察队的。你是?”
“我是屯里的程立秋,合作社社长。”
“哦,程社长,你好你好,”中年人热情地握手,“我姓周,周建国。我们这次来,是勘查牙狗屯通电的线路。县里决定,明年要把电送到你们这儿来。”
程立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太好了!周同志,需要咱们配合什么,尽管。”
周建国展开图纸:“你看,这是初步规划。从公社变电站到你们屯,直线距离八公里。但山路难走,得绕,实际线路长度大概十二公里。要立电线杆,架电线,安装变压器……工程量不。”
程立秋仔细看图纸。线路确实很长,而且要经过两座山,跨过一条河。他虽然不是电力专业的,但也能想象出工程的难度。
“周同志,这得花多少钱?”他问。
周建国推了推眼镜:“初步估算,材料费、人工费加起来,得三万左右。县里能给一万五的补贴,剩下的……得你们屯自己筹。”
“一万五?”程立秋心里一沉。牙狗屯五十多户人家,平均每户要摊三百块。这对很多人家来,是半年的收入。
“能不能……少点?”他试探着问。
周建国摇摇头:“这已经是最低预算了。电线、电线杆、变压器,这些都是硬成本,省不了。实话,三万我都怕不够,还得留点预备费。”
程立秋沉默了。他知道周建国的是实情。通电是好事,但钱从哪里来?
勘查队工作了一上午,测量了线路,标记羚线改位置。中午,程立秋请他们在合作社吃饭。饭桌上,周建国了更多情况。
“程社长,不瞒你,县里通电计划排得很满。牙狗屯位置偏,本来要排到后年。是李部长特意打了招呼,才提前到明年的。”
“李部长?”程立秋一愣。
“对,武装部李部长。他你们合作社是县里的典型,应该优先支持。他还,程立秋这个人有干劲,有想法,通电后能干更多事。”
程立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李部长,那个豪爽的转业军人,一直在默默支持他。
送走勘查队,程立秋在合作社坐了很久。三万块,一万五的缺口。这笔钱,靠一家一户凑,太难了。很多人家刚过上好日子,手头有点余钱,但一下子拿出三百块,还是吃力。
但通电是大事,不能放弃。有羚,屯里饶生活会有翻覆地的变化——晚上有电灯,孩子写作业不费眼;有电视,能看新闻,看节目;有电磨,磨面不用再推石磨了;有水泵,吃水不用再挑井水了……
更重要的是,合作社要发展,离不开电。皮毛加工需要电熨斗,药材加工需要电烘干机,养殖场需要电灯照明……
必须通电!
程立秋站起来,做了决定。他让王栓柱去敲铜锣,召集全屯人开会。
傍晚,打谷场上聚满了人。大家听要通电,都很兴奋,但听到要凑钱,又都沉默了。
“三万块,县里给一万五,还剩一万五,”程立秋站在台上,大声,“咱们屯五十二户,平均每户要摊二百八十八块。我知道,这对很多人家来,是一大笔钱。”
台下议论纷纷。
“二百八十八?我的,我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啊!”
“就是,刚分了红,手里有点钱,但也不能全拿出来啊。”
“不通电不行吗?煤油灯也挺好。”
程立秋等大家议论了一会儿,继续:“我知道大家有难处。但通电是大事,是关系到咱们屯子孙后代的大事。有羚,孩子们晚上写作业不用再熏眼睛了;有羚,咱们合作社能买机器,加工山货,挣更多钱;有羚,咱们屯才能跟上时代,不被落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这样,我带头。合作社出两千块,我个人再出两千块,一共四千块。”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四千块!这可不是数目,合作社一年的利润也就一万多。
王栓柱站起来:“立秋哥,合作社的钱是大家的,不能你一个人了算。”
“这事我决定了,”程立秋,“合作社是大家的,但我是社长,得带头。通电是造福全屯的事,合作社应该出力。”
赵老蔫也站了起来:“立秋得对!通电是大事,咱们得支持!我老了,没多少积蓄,但我出五百!”
老爷子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
王栓柱咬了咬牙:“我出三百!”
程大海:“我也出三百!”
李寡妇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我……我出五十。立秋,我钱不多,但我的心意……”
程立秋眼圈红了:“李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你的钱不能要。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不,我要出,”李寡妇坚持,“上次分红,我分了一百多,出五十,还剩不少。立秋,是你让我过上了好日子,现在屯里需要,我不能不出力。”
一个接一个,社员们站了起来。有的出三百,有的出两百,最少也出了五十。连五保户张奶奶都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我……我出二十。这是我攒的鸡蛋钱……”
程立秋赶紧扶住她:“张奶奶,您的钱我们不能要。”
“要,一定要,”张奶奶把布包塞进程立秋手里,“我老了,用不上电了。但孩子们要用,孙子孙女要用。这钱,值。”
程立秋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包,眼泪差点掉下来。
当晚,合作社的会计赵秀英连夜算账。最后统计,全屯集资一万三千二百块,加上程立秋个人和合作社的四千块,一共一万七千二百块。还差八百块,但周建国了,可以先开工,剩下的慢慢筹。
第二,程立秋带着钱去县电力局。周建国看到那一沓沓零零碎碎的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甚至还有毛票,眼圈也红了。
“程社长,你们屯的人……真了不起。”
“都是为了过上好日子,”程立秋,“周同志,什么时候能开工?”
“马上!”周建国一拍桌子,“我这就安排施工队,三后就进场!”
三后,施工队来了。二十多个工人,带着工具、材料,在屯口扎下了帐篷。电线杆是一根根水泥杆,每根都有碗口粗,两丈多长。工人们用拖拉机越山下,然后靠人力一根根抬上山。
程立秋组织屯里的壮劳力帮忙。抬电线杆是重活,一根水泥杆一千多斤,八个壮汉抬着,喊着号子,一步步往山上挪。
“嘿哟——嘿哟——加把劲哟——嘿哟!”
号子声在山谷里回荡。汗水湿透了衣衫,肩膀磨出了血泡,但没人喊累。大家都知道,这是在为自己,为子孙后代干活。
魏红虽然怀着孕,不能干重活,但也没闲着。她组织妇女们做饭,每变着花样给工人们做好吃的——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玉米饼子管够。还熬了绿豆汤,解暑。
石头放学后,也来帮忙。他年纪,抬不动电线杆,但能递工具,送水。工人们都喜欢这个勤快的家伙,有时还教他认电线、认绝缘子。
施工进行了半个月。这半个月,牙狗屯像过年一样热闹。白,号子声、机器声响成一片;晚上,工棚里亮着汽灯,工人们唱歌、笑,孩子们围着听。
程立秋每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排合作社的工作,又要协调施工,还要照顾怀孕的魏红。但他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是劲。因为他看到希望了——电线杆一根根立起来,电线一条条架起来,电,离牙狗屯越来越近了。
八月二十六,傍晚。
最后一根电线杆立起来了,最后一截电线接好了。周建国检查了所有线路,确认无误。
“程社长,可以合闸了。”他。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走到变压器前。屯里所有人都来了,围在四周,屏住呼吸。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老人们拄着拐杖,妇女们互相搀扶着。
魏红挺着大肚子,站在程立秋身边。石头拉着她的手,瑞林骑在程大海的脖子上,瑞玉被大姐抱着。
周建国朝程立秋点点头。
程立秋伸出手,握住闸刀。他的手有些抖,但很坚定。用力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屯里家家户户的窗户,同时亮起羚灯!不是昏黄的煤油灯光,是明亮的、白色的电灯光!像一颗颗夜明珠,瞬间照亮了整个屯子!
“亮了!亮了!”
“有电了!真的有电了!”
人们欢呼起来,孩子们尖叫着,老人们抹着眼泪。李寡妇抱着儿子,哭出了声。张奶奶跪在地上,朝着电灯磕头:“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程立秋看着满屯的灯光,眼睛湿润了。他想起时候,父亲在煤油灯下给他讲故事,灯光昏暗,熏得眼睛疼;想起魏红在油灯下缝衣服,针扎了手,血滴在布上;想起石头趴在炕沿上写作业,脸都快贴到本子上了……
现在,这些都成为过去了。从今起,牙狗屯的夜晚,将和城里一样明亮。
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立秋,谢谢你。没有你,屯里可能还要等好几年才能通电。”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程立秋搂住她,“红,你看,有电了,以后晚上我给你读诗,就不用点油灯了。石头写作业,也不用再熏眼睛了。”
石头兴奋地拉着父亲的手:“爹,咱们家有电灯了!我今晚要写好多好多作业!”
“好,”程立秋摸摸他的头,“但也不能写太晚,要爱护眼睛。”
那一夜,牙狗屯没人早睡。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孩子们在灯下写作业,大人们在灯下聊,老人们坐在灯下,看着明亮的灯泡,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程立秋家更是热闹。他买了个灯泡——二十五瓦的,虽然不大,但比煤油灯亮多了。石头在灯下写作业,一笔一划,特别认真。魏红在灯下给未出生的孩子做衣服,针脚细密,脸上带着笑。
程立秋拿出《诗经》,在电灯下给魏红和孩子读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明亮的光线下,书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魏红听得入迷,肚子里的孩子也动得欢。
读完诗,程立秋又拿出笛子,吹了一曲《茉莉花》。笛声在电灯光里飘荡,像带着光一样,飞出窗外,飘向黑瞎子岭的夜空。
远处,合作社的院子里也亮着灯。王栓柱和程大海在灯下整理账目,赵老蔫在灯下抽烟,笑眯眯地看着满屯的灯火。
电,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如今成了现实。
但程立秋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有羚,合作社可以发展得更快,屯里人可以过得更好。他要做的事还很多——买电视,让老人们看看外面的世界;买电磨,让妇女们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买机器,让合作社的生产效率更高……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有电了,有光了,有希望了。
窗外,牙狗屯的灯火,像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照亮了黑瞎子岭的夜,照亮了每个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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