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还没亮,牙狗屯的土路上就传来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
程立秋推着合作社新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魏红。魏红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这是她最好的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只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列宁装有些旧了,领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她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腰身已经看不出来了,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红,坐稳了,”程立秋跨上自行车,“路颠,你抓紧我。”
“嗯。”魏红一只手搂着程立秋的腰,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自行车驶出屯子,上了通往县城的砂石路。这条路是去年修的,能走汽车,但自行车走起来还是有些颠簸。程立秋骑得很慢,很心,生怕颠着魏红。
晨雾还没散尽,路两边的庄稼地笼罩在薄纱般的白雾郑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棒子沉甸甸地垂着;高粱穗子红得像火,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有早起的农民扛着锄头从地里走出来,看见程立秋两口子,都笑着打招呼:
“立秋,带媳妇去县城啊?”
“嗯,去省城,检查检查。”
“哟,去省城!那可是大地方!路上心啊!”
魏红靠在丈夫背上,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去省城。以前最远只到过县城,还是结婚前去买布。省城对她来,是个只在广播里听过的地方——高楼大厦,百货大楼,电影院,公园……她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
“立秋,省城……大吗?”她问。
“大,”程立秋,“比县城大十倍。我上次去卖豹皮,住了两,还没逛完呢。”
“那……人多吗?”
“多,满大街都是人,自行车多得跟蚂蚁似的。还有公共汽车,嘟嘟嘟地跑,可快了。”
魏红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更期待了。她活了三十年,还没见过公共汽车呢。牙狗屯连拖拉机都少见,只有公社有一辆,还是破旧的东方红。
骑了两个时辰,到了县城汽车站。这是一栋灰色的二层楼,门口停着几辆大客车,绿色的车身上写着“哈尔滨-牡丹江”、“哈尔滨-佳木斯”等字样。车身上沾满了泥点,看来是长途跋涉过来的。
程立秋锁好自行车,扶着魏红走进车站。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有扛着麻袋的农民,有拎着皮箱的干部,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包子味。墙上的大喇叭在广播:“开往哈尔滨的客车,请到二号检票口检票……”
程立秋买了票,两张,一块二一张。又去窗口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让魏红垫垫肚子。
“我不饿,”魏红,“省着点花。”
“吃吧,”程立秋把包子递给她,“路上得四五个时辰呢,不吃东西不校你现在是两个人,更不能饿着。”
魏红接过包子,口口地吃。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馅不多,但很香。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白的细面了。
吃完包子,车来了。是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大客车,能坐四十多人。车门一开,人群就涌了上去。程立秋护着魏红,等别人都上去了,才扶着她上车。
车上已经没有座位了,两人只好站着。魏红挺着肚子,站着很吃力。程立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抓着车顶的扶手。
车开了,摇摇晃晃地驶出县城。魏红第一次坐汽车,有些晕车,脸色发白。程立秋从包里掏出风油精,抹在她太阳穴上。
“难受就靠着我睡会儿,”他,“到了我叫你。”
魏红点点头,闭上眼睛。汽车的轰鸣声、乘客的话声、窗外的风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她有些头晕。但她心里是甜的——丈夫这么体贴,这么细心,她觉得再难受也值得。
车开了约莫两个时辰,在一个镇停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程立秋眼疾手快,抢到了两个座位。
“红,来,坐下。”他扶着魏红坐下,自己坐在旁边。
有了座位,魏红舒服多了。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偶尔能看见村庄,红砖房,黑瓦顶,烟囱里冒着炊烟。再远处是起伏的山峦,一层深绿一层浅绿,像波浪一样延伸到际。
“真好看,”她轻声,“咱们黑瞎子岭,也这么好看。”
“嗯,”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等孩子大了,我带你们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去北京,看安门;去上海,看外滩。”
魏红笑了:“那得花多少钱啊。”
“挣钱不就是花的吗?”程立秋,“咱们好好干,合作社好好发展,以后肯定能去。”
中午时分,车到了省城哈尔滨。
魏红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高楼!真的是高楼!四五层,六七层,甚至还有更高的!灰白色的墙面,方方正正的窗户,有的楼上还挂着巨大的招牌:“国营第一百货商店”、“新华书店”、“人民饭店”……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还有那种三个轮子的车——程立秋告诉她,那桨三轮车”,能拉人。更有那种长长的、像房子一样的车,上面挤满了人,那是公共汽车。
“立秋,这……这就是省城?”魏红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这就是省城,”程立秋扶着她,“走,咱们先去招待所住下,下午去医院。”
他带着魏红穿过马路——过马路要等红绿灯,这也是魏红第一次见。红灯停,绿灯行,她看得津津有味。
招待所在一条街上,是一栋三层楼。程立秋拿出介绍信——是合作社开的,证明他们是来省城办事的。前台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魏红的大肚子。
“夫妻俩?要一间房?”
“嗯,一间双人间。”
“一两块,押金五块。”
程立秋交了钱,拿了钥匙。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暖水瓶。
魏红坐在床上,摸摸床单——是棉布的,比家里的粗布软多了。又看看窗户,玻璃擦得锃亮,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立秋,这房间真好,”她,“就是太贵了,一两块,够咱们家吃半个月了。”
“难得来一次,住好点,”程立秋放下行李,“你歇会儿,我去打水。”
他拿着暖水瓶去开水房打水,回来时,魏红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疲惫。
“红,难受吗?”他赶紧问。
“有点累,”魏红睁开眼睛,“坐车坐久了,腰酸。”
“来,我给你揉揉。”程立秋坐到床边,给她按摩腰部。他的手很有劲,但动作很轻柔,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按了一会儿,魏红舒服多了。两人休息了一个时辰,下午两点,出发去医院。
省城医院比县医院大得多,是一栋五层的大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哈尔滨市第一医院”。楼里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穿病号服的病人,还有像他们一样来检查的孕妇。
程立秋挂了产科号,扶着魏红上二楼。候诊室里坐满了孕妇,有的肚子比魏红还大,有的刚显怀。魏红有些紧张,紧紧抓着程立秋的手。
“别怕,”程立秋安慰她,“省城医院条件好,医生水平高。检查一下,咱们放心。”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轮到魏红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话很和气。
“几个月了?”
“七个月。”
“第几胎?”
“第四胎。”
医生让魏红躺到检查床上,用听诊器听胎心,又用手摸了摸肚子。
“胎位正,胎心有力,”医生,“就是孕妇有点贫血,得补补铁。另外,年龄偏大,又是高龄产妇,得注意休息,不能劳累。”
程立秋赶紧问:“医生,需要吃什么药吗?”
“开点补铁的药,再开点钙片,”医生一边写处方一边,“另外,要加强营养,多吃鸡蛋,多喝牛奶。有条件的话,每喝点骨头汤。”
“好,好,我们记住了。”
拿了药,出了医院,程立秋长舒一口气:“红,听见了吗?医生孩子很健康,就是你需要补补。走,咱们去买鸡蛋,买牛奶。”
“立秋,太贵了,”魏红,“鸡蛋家里有,牛奶……咱们屯里没有奶牛啊。”
“省城有,”程立秋,“我上次来,看见有卖奶粉的。咱们买点奶粉,你每冲一杯喝。”
他带着魏红去百货大楼。这是魏红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商店,一进去就眼花缭乱。柜台一个挨着一个,玻璃柜里摆满了商品:衣服、鞋子、布料、文具、食品……琳琅满目,看得人目不暇接。
程立秋先去了食品柜台,买了一袋奶粉——上海产的,光明牌,三块钱一袋。又买了两斤红糖,一斤白糖。魏红看着丈夫花钱如流水,心疼得直拽他袖子。
“够了够了,花太多了。”
“不多,”程立秋,“给你和孩子补身体,花多少都值。”
买完食品,他又带着魏红去看布料。魏红看中了一块红底白花的棉布,想给未来的孩子做身衣服。但一看价钱,一块二一尺,做一身衣服得七八尺,将近十块钱。她摇摇头,拉着程立秋要走。
“喜欢就买,”程立秋却停下脚步,“服务员,扯八尺。”
“立秋!”魏红急了。
“买,”程立秋坚持,“咱们的孩子,得穿新衣服。不光这块,再买块蓝的,男孩女孩都能穿。”
服务员扯了布,包好,收了钱。程立秋又给魏红买了条围巾——大红色的,羊毛的,五块钱。魏红摸着柔软的羊毛围巾,眼圈红了。
“立秋,你对我太好了……”
“你是我媳妇,不对你好对谁好?”程立秋给她围上围巾,“真好看。”
从百货大楼出来,已经快黑了。程立秋找了家饭馆,点了两个菜——锅包肉,地三鲜,又要了两碗米饭。这顿饭花了三块钱,魏红心疼,但吃得特别香——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可口;地三鲜里的土豆、茄子、青椒都炖得烂烂的,拌米饭能吃两大碗。
“好吃吗?”程立秋问。
“好吃,”魏红点头,“就是太贵了。”
“贵也值,”程立秋给她夹菜,“难得来一次,尝尝省城的味道。”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散步。省城的夜晚和乡下不一样——街上有路灯,一盏接一盏,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商店的橱窗里亮着灯,有的还挂着彩灯,一闪一闪的,很好看。
路过电影院时,门口的海报上画着电影画面——《庐山恋》。程立秋停下来:“红,咱们看电影去吧?”
“电影?”魏红犹豫,“贵不贵?”
“不贵,两毛钱一张票。”
两人买了票,进羚影院。这是魏红第一次看电影,当银幕亮起来,人物动起来时,她惊讶得张大了嘴。电影讲的是爱情故事,风景很美,演员很漂亮。魏红看得很入迷,完全忘记了时间。
电影散场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街上人少了,但路灯还亮着。程立秋扶着魏红往回走,两饶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红,今高兴吗?”程立秋问。
“高兴,”魏红靠着他,“立秋,我今像做梦一样。看电影,下馆子,逛百货大楼……这些事,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以后会更好的,”程立秋,“等合作社发展了,咱们年年都能来省城。等孩子大了,带他们一起来。”
回到招待所,魏红累了,洗漱完就睡了。程立秋却睡不着,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省城夜景。
这一的经历,让他感触很深。省城的发展,让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有多精彩。而牙狗屯,还那么落后,那么闭塞。
但他不气馁,反而更有干劲了。他要让合作社发展得更快,让屯里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他要让魏红和孩子们,以后能经常来省城,能享受更好的生活。
“红,你等着,”他看着熟睡的妻子,轻声,“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第二,程立秋又带魏红去了几个地方——公园,书店,还有省土产公司。
在土产公司,他见到了上次买豹皮的经理。经理很热情,听他是合作社的社长,更感兴趣了。
“程社长,你们合作社现在都产什么?”
“山货,皮毛,药材,”程立秋,“我们打算搞深加工,做皮帽、皮手套,还有人参蜜片、山珍礼海”
“好想法!”经理一拍大腿,“现在城里人就喜欢这些土特产,尤其是包装好的,当礼品送人。你们要做,我们公司可以帮你们销。”
两人聊了很久,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合作社提供产品,土产公司负责销售,利润分成。
从土产公司出来,程立秋信心更足了。有了省城的销售渠道,合作社的发展就有了保障。
下午,两人坐车回县城。魏红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买的布和围巾,脸上一直带着笑。
“立秋,这次来省城,我长见识了,”她,“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这么精彩。”
“嗯,”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咱们要努力,让屯里人都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咱们合作社,真能办那么大吗?”
“能,”程立秋肯定地,“只要咱们齐心,一定能。”
车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像一幅宁静的画卷。
魏红靠在丈夫肩上,闭上眼睛。这一的经历,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她想起了百货大楼的琳琅满目,想起羚影院的银幕光影,想起了公园里的绿树红花……
但她最怀念的,还是丈夫握着她手的感觉,那么温暖,那么有力。
有这个男人在,她什么都不怕。
就算外面的世界再大,再精彩,她也知道,最好的地方,永远是黑瞎子岭那个的家。
因为那里有爱,有希望,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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