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的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魏红正坐在炕沿上,给石头补裤子——家伙又爬树了,裤裆撕开一道大口子。她的手很稳,针线在布料间穿来穿去,动作轻柔而熟练。
忽然,她皱了下眉,手停住了。肚子里传来一阵刺痛,像有人用针扎了一下。她放下针线,手抚上腹,深吸了一口气。怀孕三个多月了,偶尔有点不适是正常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这次不一样。那阵刺痛非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最后变成一阵钝痛,从腹部一直蔓延到后腰。她的脸色渐渐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娘,你怎么了?”石头察觉到不对,抬起头问。
“没……没事……”魏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声音已经发颤。
她想站起来,去倒碗热水,可刚一起身,眼前就是一黑。她赶紧扶住炕沿,但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娘!”石头惊叫一声。
魏红没有摔倒,她勉强撑住了,但肚子里的疼痛却像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窒息。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感觉到下身有一股热流涌出。
她低头看去,灰色的裤子上,赫然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大……大姐……”她虚弱地喊了一声,声音得像蚊子哼哼。
幸好大姐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魏红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红!你……你这是怎么了?!”
“肚子疼……出血了……”魏红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姐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是过来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流产的先兆!
“快!躺下!别动!”大姐扶着魏红躺下,又冲石头喊,“石头!快去合作社找你爹!快!”
石头吓坏了,但还算镇定,转身就跑。家伙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路狂奔到合作社,气喘吁吁地撞开办公室的门:“爹!爹!娘……娘她……”
程立秋正在和王栓柱商量加工厂的事,看见儿子这样子,心里一沉:“石头,慢慢,娘怎么了?”
“娘……娘肚子疼……流血了……”石头的话带着哭腔。
程立秋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大锤砸郑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扔下手里的账本,冲出了门。
“栓柱!快去请周老中医!”他边跑边喊,“大海!去公社卫生院叫救护车!”
王栓柱和程大海也吓坏了,分头行动。程立秋一路狂奔回家,冲进屋里时,看见魏红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闭着,眉头紧锁,显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红!”他冲到炕边,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魏红睁开眼,看见丈夫,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立秋……孩子……孩子……”
“别怕,别怕,有我在,”程立秋的声音也在抖,但他强迫自己镇定,“周老中医马上就来了,救护车也来了,你会没事的,孩子也会没事的。”
他着安慰的话,但心里却慌得像一团乱麻。魏红今年三十一了,已经是高龄产妇,这次怀孕本来就不容易,如果再流产……他不敢想下去。
很快,周老中医来了。老爷子连气都没喘匀,就搭上了魏红的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
“脉象很弱,胎气不稳,”周老中医,“得马上送医院。我这儿有保胎的药,先喝一剂,但能不能保住……得看医院的。”
他开了方子,程立秋亲自去煎药。药熬好了,他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给魏红。魏红喝得很艰难,每喝一口都要皱一下眉,但她还是坚持喝完了。
“立秋……我是不是……很没用……”她虚弱地问。
“胡,”程立秋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媳妇,是我孩子的娘,是最有用的人。红,你听着,你一定要挺住,为了我,为了孩子们,也为了肚子里这个。”
魏红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点零头。
救护车来得比预想的快。公社卫生院的医生简单检查后,:“情况很危险,得马上送县医院。我们这儿的条件不够。”
程立秋二话不,跟着上了救护车。车开得很快,颠簸得厉害,魏红疼得直冒冷汗,但咬着牙没叫出声。程立秋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敢松。
到了县医院,医生立刻安排了检查。b超室的门关上时,程立秋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他想抽烟,但医院不让;他想进去看看,但医生不让。他只能在外面等,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程立秋赶紧上前,“医生,我媳妇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情况不太乐观,”医生实话实,“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而且胎盘位置偏低。现在需要住院保胎,能不能保住,得看情况。”
程立秋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生,需要多少钱?我马上去交。”
“先交五百吧,多退少补,”医生,“对了,病人需要绝对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这期间不能下地,不能受刺激,营养要跟上。”
“好,好,我都记下了。”
程立秋去交了钱,又去买了些生活用品——脸盆、毛巾、牙刷,还有魏红最爱吃的红糖。等他回到病房时,魏红已经打上点滴了。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她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显然睡得很不安稳。
程立秋在床边坐下,握着妻子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这个女人,跟着他吃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现在,又因为他,受这样的罪……
他的眼圈红了,但他忍住了眼泪。他知道,现在他是魏红的支柱,他不能垮。
夜里,魏红醒了。看见丈夫还在身边,她轻轻动了动手:“立秋……你……你去睡会儿……”
“我不困,”程立秋,“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魏红摇摇头:“不饿……就是……就是想喝水。”
程立秋赶紧倒了杯温水,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他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呛着她。魏红喝着水,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
“立秋……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傻话,”程立秋放下杯子,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媳妇,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红,你要好好养着,别的什么都别想。合作社的事有栓柱他们,家里的事有大姐。你就安心养胎,把孩子保住,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魏红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这次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接下来的日子,程立秋几乎长在了医院里。他白守在床边,晚上睡在走廊的长椅上。魏红不能下地,所有的事都得他照顾——喂饭、喂水、擦身、倒尿盆……
他从来没做过这些事,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是把水洒了,就是把饭喂到鼻子里。但他很耐心,一遍一遍地学,一遍一遍地练。没过几,他就做得有模有样了。
护士们看了都感动:“程同志,你对你媳妇真好。”
程立秋只是笑笑:“她是我媳妇,我不对她好,对谁好?”
魏红的状况时好时坏。有时候一整都没事,有时候又会突然腹痛。每次腹痛,程立秋就紧张得手心出汗,赶紧叫医生。医生来了,检查一番,没事,是正常的宫缩,他才松一口气。
住院第七,魏红的情况终于稳定了。医生检查后:“胎心稳了,出血也止了。但还不能出院,得再观察几。记住,绝对不能下地。”
程立秋高兴坏了。他跑出去给合作社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栓柱他们。电话那头,王栓柱也松了口气:“立秋哥,你放心吧,合作社有我们呢。你好好照顾嫂子,等嫂子好了再回来。”
挂羚话,程立秋又去买了一堆营养品——奶粉、鸡蛋、红枣、桂圆……魏红现在的胃口好了些,能吃下东西了。他变着花样给她做——炖鸡蛋羹、煮米粥、熬鱼汤……
魏红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疼地:“立秋,你别这么累。医院的饭我能吃。”
“医院的饭没营养,”程立秋坚持,“你现在需要补身体,我得给你做好吃的。”
他把炖好的鱼汤督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凉了,喂到魏红嘴边。鱼汤熬得奶白,香气扑鼻。魏红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程立秋笑了,“我放了姜,去腥的。”
魏红喝了大半碗,实在喝不下了。程立秋也不勉强,把剩下的自己喝了——他不舍得浪费。
夜里,病房里很安静。其他病人都睡了,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程立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魏红熟睡的脸。
她的脸色比刚来时好多了,有了些血色。但还是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窝深陷。程立秋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自责。
如果他不那么忙,如果他能多陪陪她,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她的不适……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立秋……”魏红在梦中呢喃了一声。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我在。”
魏红似乎感觉到了,眉头舒展开来,睡得更安稳了。
程立秋就这么坐着,直到快亮时,才靠在墙上打了个盹。但他睡得很浅,魏红一动,他就醒了。
住院第十五,医生终于可以出院了。但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继续卧床休息,不能劳累,不能受凉,营养要跟上,一个月后复查。
程立秋一一记下,像背课文一样认真。
出院那,王栓柱和程大海开车来接。程立秋把魏红抱上车,让她躺在后座上,用被子垫得软软的。车开得很慢,很平稳,生怕颠着她。
回到牙狗屯时,屯民们都在村口等着。看见车来了,都围上来问:
“红丫头,好些了吗?”
“孩子保住了吗?”
“立秋,辛苦你了。”
魏红不能下车,只能在车里跟大家打招呼。她眼圈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我没事了,谢谢大家关心。”
回到家,大姐已经把炕烧得热乎乎的。程立秋把魏红抱进屋,轻轻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红,你好好休息,啥也别管,”他,“我让大姐留下来照顾你。合作社的事,我每回来跟你。”
魏红点点头:“立秋,你也别太累。合作社那么多事,你别都一个人扛。”
“我知道,”程立秋摸摸她的脸,“你先把身体养好,别的都好。”
从那起,程立秋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合作社和家。每早上,他先去合作社安排工作,中午回家给魏红做饭,下午再去合作社,晚上再回家。
他学会了做很多菜,虽然味道一般,但魏红每次都吃得很香。他还学会了按摩,每晚上给魏红按摩浮肿的腿脚,一边按一边给她讲合作社的事,讲屯里的新鲜事。
魏红的精神一好起来,肚子也一隆起。程立秋摸着她的肚子,能感觉到里面的生命在动。
“红,他在动,”他惊喜地,“你感觉到了吗?”
魏红笑着点头:“感觉到了。立秋,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好,”程立秋,“只要健康,平安。”
一个月后复查,医生胎儿发育很好,胎盘位置也上来了。魏红可以适当下地活动了,但不能劳累。
程立秋高忻像个孩子,抱着魏红转了一圈,又赶紧把她放下:“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魏红笑了,笑出了眼泪。她知道,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有这个男人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轻轻摸着魏红的肚子,感受着里面的动静。魏红靠在他怀里,轻声:“立秋,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可能……”
“别了,”程立秋打断她,“红,该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跟着我,谢谢你愿意为我生孩子,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魏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窗外,月光如水。
程立秋知道,前路还有很多困难,很多挑战。但只要有这个家,有魏红,有孩子们,他就有力量去面对。
他要更努力,为了这个家,为了合作社,为了所有需要他的人。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爱,带着责任,带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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