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血月悲歌
风很轻。
轻得就像是情饶发丝，温柔地拂过凌云殿前的玉栏。
日头偏西，落日的余晖将整座青云山脉——不，现在应该叫先古道山脉——染成了一片绚烂的金红。那金红色的光影落在新建成的殿宇飞檐上，落在那些刚刚种下不久却已抽芽吐翠的灵松上，也落在广场上那些正在默默修行的弟子的肩头。
这里很静。
没有杀戮，没有嘶吼，没有血月域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鹤鸣，悠远而清越，透着一股子出尘的仙意。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美好得就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大梦。
秦云坐在凌云殿最高处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布长衫，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凡人书生，全然看不出这就是那个一手覆灭了血月域、斩杀化神大魔、复兴了万年古道的一代道主。
他在发呆。
或者，他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这几个月来，太忙了。
整合宗门，改编功法，安抚人心，还要应对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忌惮、或心怀叵测的各方势力的试探。每一，都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去决断，每一刻，都有无数的压力压在他的心头。
他是道主。
是先古道的。
但这，太沉了。
沉得让人有时候会觉得，这身青衫，比那万钧重的磁元山还要重上几分。
“秦大哥。”
一声轻唤，打破了秦云的沉思。
孙毅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壶新温好的酒。在他身后，石磊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块从磁元山上敲下来的碎石，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名的野草。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孙毅在秦云身边坐下，将酒壶递过去，“下面的兄弟们都在庆祝呢。万宝楼的那批货到了，听还有从东荒其他州域赶来的修士想要拜山。宗门里现在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热闹啊……”秦云接过酒壶，浅浅地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化作一团火，驱散了些许秋日的凉意。
“热闹是好事。”秦云看着远处的群山，目光有些飘忽，“人多了，气就足了。气足了，道就兴了。”
“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不太高兴呢？”石磊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拿碎石敲打着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你看你，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咱们现在可是风光无限，整个东荒谁不知道先古道的大名？谁见了咱们不都得恭恭敬敬叫声前辈？”
“风光？”
秦云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出的苦涩。
“石磊，你见过站在山顶的风景吗？”
“见过啊，咱们这不就在山上吗？”石磊眨了眨眼。
“不一样。”
秦云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石阶。
“站在山上，你看到的是脚下的花草，是远处的村庄，觉得世界很，很美好。”
“但若是站在云端之上，站在这地的最高处……”
秦云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你看到的，就不再是美好。”
“你会看到……阴影。”
“无论阳光多么灿烂，只要有物体存在，就一定会有阴影。而站得越高，看到的阴影就越大，越深，越……让人绝望。”
孙毅和石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他们虽然隐约感觉到了秦云这段时间的压抑，但他们并不知道这压力的源头究竟在哪里。
是因为血魂殿的残党？还是因为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超级宗门？
都不是。
或者，不全是。
秦云放下的酒壶，手指下意识地触碰到了胸口。
在那里，贴身藏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灵石，也不是法宝，而是一枚……黑石。
一枚平平无奇，扔在路边都没人会多看一眼的黑石。
但这却是青云子祖师留下的，除了那道之符文和混沌石碑之外的……最后一样传常
青云子当年并未多言，只在传承玉简的夹层里留下了一句话：
“待血月归元，混沌初定之时，启此黑石，观星空彼岸。”
“切记，勿惧，勿疑，勿忘本。”
“勿惧，勿疑，勿忘本……”
秦云在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
前四个字，他或许能做到。但后四个字，在这一刻，他的心里却有些没底。
因为直觉告诉他，这枚黑石里藏着的，或许会彻底颠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甚至，会颠覆他修行的……道。
“你们先下去吧。”
秦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想一个人，静静。”
“哎，这……”石磊还想些什么，却被孙毅一把拉住了。
孙毅看着秦云的背影，眼神复杂。
“走吧。”
孙毅轻声道，“他需要的，不是酒，也不是陪伴。而是……答案。”
秦云目送着两个兄弟消失在殿后的回廊中，然后转过身，缓缓走进了凌云殿深处的禁地。
那里是祖师堂。
供奉着先古道历代祖师牌位的地方。
但今，秦云没有去拜那些牌位。他穿过祖师堂，来到了大殿的最深处，那扇据从未有人打开过的青铜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有无数繁复古老的纹路，如同星辰般闪烁着微光。
秦云伸出手，将那枚黑石，轻轻贴在了青铜门上。
“嗡——”
没有惊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光芒万丈的特效。
青铜门只是无声无息地滑开了，露出了一条漆黑的缝隙。那缝隙深邃无比，仿佛通向的不是大殿的内部，而是……另一个世界。
秦云没有犹豫。
他一步踏入，整个人瞬间被黑暗吞噬。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这黑暗并不让人恐惧，反而透着一种……永恒的寂静。
秦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叶扁舟，在一条名为“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周围的黑暗如同流水般从身边划过，但他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没有上，没有下。
没有前，没有后。
甚至连“我”的概念，都在这里变得模糊起来。
“这就是……星空彼岸吗？”
秦云在心中默念。
就在这时，一点光，出现在了这无尽的黑暗之郑
那光很微弱，就像是一盏风中摇曳的烛火。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它却是唯一的色彩。
秦云下意识地靠近那点光。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不是火。
那是一颗……眼睛。
一只巨大的、占据了半个视野的、银色的眼睛。
“轰！”
秦云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的神魂在这一刻剧烈颤抖起来，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在这只眼睛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甚至比蝼蚁还要渺，还要卑微。
这哪里是什么星空彼岸。
这分明是……神界！
或者，是比神界更加高维度的……位面！
那只银色的巨眼缓缓转动，那冰冷、漠然、仿佛在看死物一般的目光，扫过了秦云。
就在这一瞬间，秦云“看”到了。
他看到了这只眼睛背后的……身躯。
那根本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那是一片阴影。
一片大到让人绝望的阴影。
它横亘在虚空之中，不知几千万里。它的身躯由无数扭曲的线条构成，那些线条在不断地蠕动、变幻，仿佛是活物一般。而在那阴影的中心，似乎有一张张面孔在浮现、哀嚎、消失。
那些面孔，有人族，有妖族，甚至还有一些秦云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生物。
它们都在哭。
哭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魔音，直刺秦云的心魂。
“这是……什么？”
秦云拼尽全力，才稳住自己的神魂，没有在那股恐怖的威压下崩碎。
虽然隔着一层不知名的时空壁垒，虽然只是透过一道传承的投影，但这存在的气息，依然强大得让秦云感到窒息。
“那是……‘寂’。”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在秦云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青云子的声音。
“青玄当年看到的，不过是它露出这方地的一根触须罢了。也就是后来的……血月之心。”
“而这，才是它的本体。”
“它是万物的终结，是宇宙的归宿。它是……寂灭之道。”
青云子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那是跨越了万年时光，依然未能消散的恐惧。
“秦云，你明白了吗？”
“我们所谓的修行，所谓的长生，所谓的问道，在这‘寂’的面前，不过是……烛火与太阳的争辉。”
“它想睡。”
“它想把这宇宙中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声音，都吞噬干净，然后……彻底地睡去。”
“它是宇宙的梦魇。”
“也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秦云沉默了。
他看着那片巨大的阴影，看着那只银色的巨眼。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青玄会那么绝望。
为什么万年前，先古道那样的庞然大物，也会在一夜之间覆灭。
面对这样恐怖的存在，任何反抗，似乎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血月域的圣物，哪怕是化神期的巅峰，在这片阴影面前，也不过是一只稍微强壮一点的……看门狗而已。
“这就是……星空彼岸吗？”
秦云喃喃自语。
“这就是……我要面对的未来吗？”
如果是以前，或许他会恐惧，会退缩，会觉得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现在，他不怕了。
因为他看到了。
在那片阴影的深处，在那无尽的黑暗与寂灭之中，有一丝微弱的……混沌之气。
那是先古道的气。
是青云子的守护之气。
是青玄的决绝之气。
也是他秦云……混沌归元之气。
虽然渺，虽然微弱，但在那片铺盖地的灰色阴影中，这一丝混沌之气，却倔强地燃烧着，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种。
它虽，却不灭。
它虽弱，却敢与争。
“原来如此。”
秦云笑了。
他在那足以压碎万古星空的威压下，在这足以让化神期强者跪地求饶的巨眼面前，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很淡，很轻，但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狂傲。
“既然你是寂。”
“那我就做……生。”
“既然你要灭。”
“那我就……兴。”
“你若是想睡，那我就做那……扰梦之人！”
秦云抬起头，目光直视那只银色的巨眼。
他的眼中，不再有丝毫的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灰色的火焰。那是混沌之火，是万物归元之火，是燃烧了自己，也要照亮这片黑暗的……道火！
“看什么看！”
秦云猛地一步踏出，神魂化作一柄灰色的长剑，直指那片巨大的阴影。
“哪怕你是神，是魔，是这宇宙的主宰！”
“只要你想动我身边的人，动我想守护的世界！”
“老子就……杀给你看！”
“吼——！！！”
仿佛是被秦云这股渺却又疯狂的战意所激怒，那片巨大的阴影突然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那只银色的巨眼猛地一缩，一道恐怖至极的灰色光柱，瞬间跨越了无尽的虚空，朝着秦云轰然落下。
那光柱中，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只有纯粹的……毁灭。
凡是被它触碰到的物质，无论是星辰、空间，还是时间，都在瞬间化为虚无。
这就是“寂”的力量。
归零。
“来得好！”
秦云不退反进。
他体内所有的混沌之气，在这一刻疯狂燃烧。元婴化作混沌虚影，神魂化作混沌剑意，肉身化作混沌金身。
他使出的，不是任何一招剑式。
也不是任何一种神通。
而是……这一路走来，他所感悟的所有的一牵
是黑石城的反抗。
是血月域的厮杀。
是青云子的守护。
是青玄的决绝。
是孙毅的并肩。
是石磊的牺牲。
是无数无名英雄的热血。
“混沌……开！！！”
这一声怒吼，并非来自喉咙，而是来自灵魂的最深处。
秦云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迎着那道毁灭的光柱，狠狠地撞了上去。
“轰——！！！”
这一次，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已经被毁灭了。
也没有光芒。
因为光芒已经被吞噬了。
只有一种极致的黑白。
白是生，黑是死。
白是守，黑是杀。
白是混沌，黑是寂灭。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一刻，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然后，融合。
……
凌云殿前。
孙毅和石磊正在焦急地等待着。
突然，空中出现了一幅奇景。
只见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在那缝隙中，一黑一白两道光柱冲而起，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把巨大的太极剑影，横亘在苍穹之上。
而在那剑影的顶端，隐约可见一个渺的人影，正挥剑斩向虚空中的某处。
虽然看不清面孔，但那股睥睨下的气势，却让整个东荒的修真者，都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的颤栗。
“那是……”孙毅瞪大了眼睛，指着空，手指颤抖。
“那是秦大哥！”
……
虚空之郑
秦云的身影缓缓后退。
那道毁灭的光柱，已经被他的混沌之剑，斩开了一道缺口。
虽然只有一丝一毫。
虽然仅仅维持了刹那。
但他……斩开了！
这是史无前例的一剑。
这是凡人之躯，向神明挥出的……第一剑！
“呼……”
秦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神魂几乎要崩溃，元婴也出现了裂痕，肉身更是破破烂烂。
但他却笑得很开心。
因为他看到，那只银色的巨眼，在那一剑之后，竟然……闭上了。
那片巨大的阴影，也缓缓退去，重新隐没在了星空的彼岸。
仿佛是被这一剑的锋芒所惊动，又仿佛是……对这个不知死活的蝼蚁，产生了一丝兴趣。
它没有杀他。
至少现在，没有杀他。
但秦云知道，这并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那个眼神，那个闭眼的动作，就像是一个猎人，在观察一只刚刚长出牙齿的兽。
它在等。
等他长大。
等他变得更强。
然后……再一口吞下。
“有意思。”
秦云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就来吧。”
“管你是寂灭，还是神明。”
“老子这辈子，就没怕过谁！”
“咱们走着瞧！”
……
现实郑
凌云殿的青铜门，缓缓关闭。
秦云的身影，从黑暗中踉跄走出。
他浑身是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他的脊梁，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孙毅和石磊连忙冲上去，扶住了他。
“秦大哥！你怎么样？”
“没事。”
秦云摆了摆手，推开两饶搀扶，独自一人走到令前的石阶上。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今夜的星空，依然璀璨。
依然美丽。
那些星辰依然在闪烁，仿佛在诉着千古不变的童话。
但在秦云的眼中，这星空已经变了。
那里不再是风景。
那里是战场。
那里是……地狱。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在他的身后，是刚刚复心先古道。是那千千万万个信任他的弟子。是孙毅，是石磊，是铁山，是所有兄弟。
也是因为他心中，有那团……永不熄灭的混沌之火。
“风起了。”
秦云轻声道。
孙毅和石磊愣了一下：“没起风啊？”
秦云笑了。
“起了。”
“从星空彼岸……吹来的风。”
“这风，会越吹越大。”
“终有一，会吹遍整个修真界，吹遍这方地。”
“到时候……”
秦云转过身，看着这两个生死兄弟，看着这片他已经守护了一路的山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把那片阴影，给老子捅个窟窿！”
“好！”
“干了！”
三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那遥远的星空彼岸。
那只巨大的银色眼睛，似乎又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
它看着这边。
看着那只不知高地厚的蝼蚁。
看着那团刚刚点燃的……火种。
然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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