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腊月十二,金牛道。
初冬的朝阳从东面山峦后缓缓升起,将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金红。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正在向西行进——玄甲映日,刀枪如林,战旗猎猎,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惊起山林间栖息的鸟群,扑棱棱飞向际。
中军处,那面三丈高的赤色“袁”字大纛在晨风中招展。旗下,晋王袁绍与丞相曹操并骑而行,两人都未着全副甲胄,只穿轻便戎装,外罩锦袍,看起来更像是巡视疆土的君王与宰辅,而非征战沙场的统帅。
“昨日收到文远军报,他已过涪城,距成都仅一百五十里。”曹操握着马鞭,指向西方,“按这个速度,三日后即可抵达成都北郊。元让那边,江州事定后也会立即西进。两路大军,当在腊月二十前后会师成都城下。”
袁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道旁景象。虽是严冬,但田野间已有农人劳作,见到大军经过,也不惊慌,只徒田埂旁垂手而立。更远处,几个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一派安宁景象。
“这些百姓,似乎不怕我军?”袁绍忽然问。
曹操笑了:“因为他们知道,王师不扰民。自出汉中以来,我军秋毫无犯,赈济灾民,修复道路,这些事一传十、十传百,早已传遍蜀郑百姓要的,无非是太平日子,谁给他们太平,他们就拥戴谁。”
“这便是奉孝的‘攻心为上’了。”袁绍感慨,“从前只知攻城略地,如今方知,得地易,得心难;得心易,守心更难。”
两人话间,队伍行至一处高坡。曹操勒马:“大王,此处可观前路,不如稍歇?”
袁绍同意。亲兵迅速在高坡上设下简易帷幕,摆开几案坐席。袁绍与曹操登高望远,只见金牛道如一条灰白的长蛇,蜿蜒在群山之间。前军已走出十里开外,后军还在视野尽头缓缓移动,整支队伍绵延二十余里,气势磅礴。
侍从呈上热茶。袁绍抿了一口,是蜀中蒙顶茶,清香扑鼻。
“蜀地物产丰饶,名不虚传。”他放下茶盏,“可惜刘季玉守不住这样的府之国。”
曹操也饮了口茶,缓缓道:“非刘季玉不能守,实乃大势不可违。自黄巾乱起,下纷争三十载,百姓思定久矣。我王奉承命,吊民伐罪,此乃顺应时;中原已定,荆襄归附,此乃占据地利;文武归心,将士用命,此乃凝聚人和。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蜀中虽险,安能独抗命?”
这番话让袁绍精神一振:“孟德得透彻。那依你之见,益州之战至今,我军胜在何处?”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坡边,望着西进的军队,半晌才开口:“容臣为大王细细道来。”
冬日的阳光洒在高坡上,驱散了些许寒意。曹操转身,目光灼灼:
“益州之战,我军之所以势如破竹,关键在于‘奇正相合’四字。大王请看——”
他走回几案前,侍从早已铺开益州地图。曹操手指汉中:“我军出师,分五路:正兵两路,奇兵三路。”
“正兵者,一为张辽左军,出阳平关,直扑剑阁。”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金牛道,“剑阁乃蜀北门户,下雄关,张任又是蜀中名将。张文远在此血战月余,强攻不下,便改强攻为智取——先佯攻疲敌,再设伏破其劫营,最后总攻破关。此乃正兵之‘正’,堂堂之阵,步步为营。”
袁绍点头:“文远这一仗打得艰难。张任殉国,虽是对手,其忠勇可嘉。”
“正是。”曹操继续道,“第二路正兵,是黄忠右军,出米仓道,奇袭巴中,而后南下巴西。巴西守将严颜,老成持重,善守城。黄汉升围城五十日,不强攻,不断其粮道,不扰其民心,只待其自溃。最后果然内变开城——此乃正兵之‘奇’,以围代攻,以静制动。”
他顿了顿:“这两路正兵,一北一东,如同两柄重锤,硬生生砸开了蜀中门户。但仅凭正兵,虽能破关斩将,却无法速定益州。蜀地险要,若刘璋收缩兵力,死守成都,我军纵有百万之师,也需耗时数年,伤亡惨重方可攻克。”
“所以需要奇兵。”袁绍接口道。
“大王明鉴。”曹操的手指移向地图西侧,“第一路奇兵,马超西凉军。孟起初出祁山,搅动陇蜀边境,迫使刘璋分兵防备;继而千里奔袭,大破南蛮援军于牂牁江北岸,彻底断绝蜀中外援;最后招抚羌氐,使西北边患化为助力——这一路,断的是蜀军的‘外援之柱’。”
他的手指又移向江州:“第二路奇兵,是谋士团的攻心之策。奉孝献计,以张任头盔乱江州军心;文和经营三年,策反李严部将;孔明亲赴巴西,降严颜——这一路,乱的是蜀军的‘人心之基’。”
最后,曹操的手指落在成都:“第三路奇兵,是无形的。我军每克一城,必开仓放粮,赈济百姓;每俘一将,必待之以礼,量才录用;每到一地,必宣示王化,安抚民心。这些事看似琐碎,却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间瓦解了蜀中抵抗意志——这一路,破的是蜀地的‘抵抗之心’。”
一番分析,条理清晰,层次分明。袁绍听得入神,不禁击掌赞叹:“得好!正兵破其关隘,奇兵断其援、乱其心。三路奇兵配合两路正兵,方有今日之势。”
曹操躬身:“此皆大王运筹帷幄之功,将士用命之效,臣不过梳理脉络而已。”
“不必谦逊。”袁绍摆手,“那依你之见,如今蜀军形势如何?”
曹操的神色严肃起来:“蜀军三大支柱,已全部崩塌。”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支柱,张任之勇。剑阁雄关,张公义镇守,本可阻我大军于蜀门之外。但他守的是‘死关’——关在人在,关破人亡。张文远破关,张任殉国,此支柱已断。”
“第二支柱,严颜之忠。巴西乃巴郡门户,严文长守土四十年,本可成为蜀中抵抗之象征。但他守的是‘活土’——土可失,民不可伤。黄汉升围城,待其粮尽,待其内变,最后严颜为保全城军民而降。此支柱已折。”
“第三支柱,外援之助。蜀中地势封闭,本可依仗羌氐、南蛮为外援,长期周旋。但马孟起先破蛮兵,后抚羌氐,使蜀中彻底成为孤岛。此支柱已摧。”
曹操收回手,总结道:“三支柱既倒,蜀军军事脊梁已被彻底打断。如今江州李严动摇,旦夕可下;成都黄权困守,坐以待保益州抵抗,已从军事对抗转入政治困局。”
袁绍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张任宁死不降,严颜被迫归顺,李严犹豫动摇,黄权孤忠困守……这四个蜀将,四种选择,孟德如何看?”
这个问题很深刻。曹操思索片刻,才回答:
“张任之死,是武饶极致。他信的是‘忠臣不事二主’,为此可以舍弃性命,舍弃一牵这种忠,纯粹、刚烈、可敬,但……不适合这个时代。”
“严颜之降,是老臣的智慧。他守土四十年,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责任——不是为主公一人守土,是为一方百姓守土。当守土与保民冲突时,他选择了后者。这种选择,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
“李严之动,是务实者的权衡。他守江州七年,善经营,懂变通。当大势已去,他会计算利弊,会为自己、为部下、为百姓寻找最优解。这种人,只要给出足够的条件和保障,就会归顺。”
“至于黄权……”曹操顿了顿,“他是孤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必死而赴之。这种忠,悲壮,感人,但……改变不了结局。”
袁绍长叹:“这四个人,其实就是蜀中抵抗的缩影——从坚决到动摇,从死战到困守。孟德,你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些人?”
“以诚待诚,以礼待礼。”曹操毫不犹豫,“张任已死,厚葬之,彰其忠义;严颜已降,重用之,显我气度;李严若降,信守承诺,安其心;黄权若……若最终选择殉国,亦当礼葬,不辱其名。”
他看向袁绍:“大王,下未定,英雄辈出。今日我们如何对待蜀中降将,明日下人就会如何看待大王。厚待忠义之士,既是德行,更是智慧。”
袁绍深以为然:“就依孟德所言。传令各军:凡克城,必安民;凡降将,必礼遇;凡死节,必厚葬。我要让下人知道,晋王麾下,既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
正着,一骑快马从西面疾驰而来。马蹄踏起尘土,转眼到了高坡下。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江州急报!李严开城,率众归顺!夏侯将军已入江州,正安抚军民,整顿防务!”
坡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袁绍与曹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释然。
终于,最后一块拼图落下了。
曹操接过军报,快速浏览,然后递给袁绍:“李严提出的条件,元让全部答应:保全守军性命,不扰百姓,将领依才录用,家眷安全……条条都符合大王之前颁布的《安民令》。”
袁绍看完军报,脸上露出笑容:“这个李正方,倒是识时务。传令:封李严为镇南将军,仍领江州刺史。其余降将,依军功、才具,一一封赏。”
“诺!”
传令兵领命而去。曹操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江州划向成都:“江州一降,成都东南门户洞开。如今我军态势——”
他在图上比划:“北面,张辽部已过涪城,不日可抵成都;东面,黄忠部在巴西休整后,随时可西进;东南,夏侯惇部克江州后,可沿江西上;南面,马超部招抚羌氐后,已无后顾之忧,随时可北上;就连西面群山之后,羌氐部落也已归顺。”
五根手指,五个方向,将成都团团围住。
“成都已成孤城,真正的罗地网。”曹操收回手,“黄权就算有大本事,也翻不了盘了。”
袁绍起身,走到坡边,望向西方。群山之后,就是成都平原,就是那座千年古城。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山峦,看到了城墙上的守军,看到了城中的百姓,看到了那个还在困守的刘璋。
“孟德,”他忽然问,“你刘季玉现在在想什么?”
曹操想了想:“他应该在后悔——后悔没有早听张松、法正之言,与我王和谈;后悔没有在王累死谏时果断决策,要么全力抵抗,要么及早归顺;后悔……后悔生在这个乱世,却无平定乱世之能。”
“是啊,”袁绍感慨,“乱世之中,能守住一方平安,已是不易;能顺应大势,保全身家百姓,更是难得。刘季玉守不住益州,不是他个人之过,是时也,势也,命也。”
他转身,对曹操正色道:“传令全军:放缓行进速度,在成都三十里外扎营。不要急着攻城,先完成合围。”
“大王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逼其自降。”袁绍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芒,“成都城高池深,粮草尚能支撑一两月。若强攻,我军必有伤亡,城中百姓更遭涂炭。不如围住它,断其外援,绝其粮道,然后……劝降。”
他顿了顿:“告诉刘季玉:开城投降,我保他性命,保他家族,保成都百姓平安。顽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让他自己选。”
曹操躬身:“此乃上策。不过……若黄权执意死战呢?”
“黄公衡是忠臣,但不是愚臣。”袁绍道,“他守城,是为了刘璋,更是为了城中军民。当他知道顽抗只会让更多人送死时,他会做出选择的。就算他不选……成都城中,想活命的人,总比想殉葬的人多。”
这话得很现实,也很残酷。曹操深深看了袁绍一眼——这位当年在河北时还有些优柔寡断的诸侯,如今已真正有了王者的决断和眼光。
“还有一事,”曹操提醒,“成都城内,主战派与主和派必然争斗。张松、法正等人,早就暗中通款。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从内部瓦解其抵抗意志。”
袁绍点头:“此事交给奉孝、文和去办。告诉他们:手段可以灵活,但底线不能破——不得滥杀,不得扰民。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成都,不是一片废墟。”
“诺!”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高坡下的军队开始调整部署:前军放缓速度,后军加快赶上,左右两翼展开,像一只巨兽,开始收拢它的爪子,准备将猎物牢牢困住。
袁绍与曹操重新上马,继续西校但气氛已经不同了——从急行军转为从容推进,从攻坚夺隘转为战略围困。
“孟德,”袁绍忽然问,“益州平定后,下一步该如何?”
曹操早有准备:“当务之急有三。其一,消化益州:推行新政,选拔贤能,恢复生产,使蜀中真正融入王化。其二,经略南中:孟获虽败,南蛮未定,需遣良将重臣,行攻心之策,永定南疆。其三……”
他顿了顿:“辽东公孙渊,表面臣服,暗通江东,已成北疆大患。待益州事毕,当趁士气正盛,北伐辽东,消除后顾之忧。”
“然后呢?”袁绍追问。
“然后……”曹操望向远方,“下虽大,已无强担荆州孙策虽勇,但势单力薄;交州士燮,只求自保;凉州韩遂,垂垂老矣。大王可整饬内政,推行新制,使百姓休养生息,仓廪充实,府库充盈。待时机成熟……”
他没有下去,但袁绍懂了。
待时机成熟,便可南征北战,真正一统下,结束这持续了三十年的乱世。
两人沉默并骑,各有所思。阳光洒在官道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是已平定的汉症巴西、剑阁、江州,身前是即将归附的成都、益州、乃至整个西南。
历史的长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向着一个新的方向奔流而去。
黄昏时分,大军抵达预定扎营地点——成都东北三十里,一处背山面水的开阔地。营寨开始修建,但袁绍的中军大帐最先立起。
帐中,袁绍召集众将、谋士,做最后的部署。
“诸位,”他环视帐中,张辽、夏侯惇、黄忠、马超、赵云……一个个名将肃立;郭嘉、贾诩、诸葛亮、沮授……一个个谋士静候。
“益州之战,至此已近尾声。”袁绍声音洪亮,“诸卿浴血奋战,建功立业,孤铭记于心。但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如何取成都,如何定蜀中,如何安下——还需诸卿同心协力。”
他展开成都地图:“从明日起,全军转入围城阶段。五路大军,分守五门,围而不攻。每日派使者劝降,每日在城外施粥赈济逃出百姓,每日向城中射入安民告示。”
“我们要让刘季玉知道,顽抗是死路;要让守军知道,投降是生路;要让百姓知道,王师是活路。”
众将齐声:“谨遵王命!”
袁绍继续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奉孝、文和,城中内应之事,交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孔明,安抚益州士民、推行新政之策,你与元常(钟繇)先行筹划。其余诸将,整军备战,以防不测。”
分配完毕,众臣退下。帐中只剩袁绍与曹操。
“孟德,”袁绍忽然有些感慨,“你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记载今日?”
曹操沉吟片刻:“史书当记:晋王袁绍,奉承命,吊民伐罪,五路出师,奇正相合,三月而定益州。不杀降,不掠民,不毁城,不辱士。武功赫赫,仁德昭昭,开下太平之基。”
袁绍笑了:“那孟德你呢?”
“臣?”曹操也笑了,“臣不过是王师中一老卒,幸得大王信任,略尽绵薄之力。若能附于史书之末,得一句‘曹某佐之’,便已足矣。”
这话得谦逊,但袁绍知道,若无曹操运筹帷幄,若无那些谋士奇策,若无这些将士用命,益州之战绝不可能如此顺利。
他拍了拍曹操的肩膀:“孟德不必过谦。待下平定,孤必不负卿。”
夜色渐深,营中灯火次第亮起。从中军大帐望去,连绵的营寨如星河落地,将成都方向照得一片通明。
而三十里外,成都城头,守军望着东面那片亮光,每个人心中都清楚:
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但这一次,不是刀兵相见的血战,而是人心的较量,是时代的抉择,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袁绍走出大帐,站在寒风中,望向西方那座在夜色中只显轮廓的孤城。
“刘季玉,黄公衡,”他轻声自语,“降了吧。为了你们自己,为了城中百姓,也为了……这乱世早日结束。”
寒风呼啸,卷起营中旌旗,猎猎作响。
而在成都城中,黄权正站在城楼上,也望着东面那片光。他知道,那是晋军的营火,是二十万大军,是一个不可抗拒的时代洪流。
他握紧了剑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疲惫,是迷茫,是一个孤臣在面对不可逆转的大势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福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益州的最后一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历史,将记住这个冬,记住这场不靠强攻而靠智取、不靠杀戮而靠人心的战争,记住那些选择死节的忠臣,也记住那些选择生路的智者。
更会记住,一个新时代,如何在旧时代的废墟上,悄然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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