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在永辰宫朱红宫门前缓缓落地,轿身与青石板碰撞发出的轻响,在晨雾弥漫的宫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赵善掀帘的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空气,便被殿檐下悬着的鎏金宫灯晃了晃眼——彼时刚蒙蒙亮,大半宫苑还浸在墨色余韵里,唯有这永辰宫的灯盏尽数亮着,暖黄的光晕被晨雾揉成模糊的光斑,却照得阶前侍卫腰间的佩刀与甲胄边缘,泛着冷得刺骨的寒光。
落雁快步上前扶她,指尖力道沉得反常,赵善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沁出的薄汗,顺着自己的臂微微发潮,那不是执行懿旨时该有的沉稳,是藏不住的紧张,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周遭的空气缠紧。
踏上白玉石阶时,鞋底与石面摩擦的声响被无限放大,连殿外值守太监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殿门被宫女轻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沉香扑面而来,却压不住隐约萦绕的肃杀之气。
殿内烛火高烧,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火星,映得四壁悬挂的古画明暗不定。
太后斜倚在铺着明黄色织金龙纹锦缎的软榻上,鬓边赤金点翠步摇纹丝不动,手中那串檀香佛珠却转得飞快,木质珠粒碰撞的轻响,成了这死寂殿内唯一的节奏。
她的目光落在赵善身上时,没有半分祖孙温情,反倒像淬了冰的刀锋,自上而下将人割了一遍,带着审视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两侧立着的宫女太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胸口起伏几乎不可见,唯有站在太后身侧的李嬷嬷,垂着眼睑,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绢帕,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偶尔抬眼瞥向赵善,又飞快地低下头,生怕被太后察觉。
赵善依礼屈膝行礼,裙摆扫过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她刻意稳住心神,脊背挺得笔直,即便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也始终垂着眼,不卑不亢。
“哀家听,昨日京兆府在城外乱葬岗的命案现场,搜出了你的衣裳料子?”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尾音刚落,殿外忽然刮进一阵穿堂风,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将众饶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又迅速归位。
赵善心头微凛,城外乱葬岗的命案她略有耳闻,却从未想过会与自己扯上关系,那料子是内务府特制的云纹锦,唯有皇室宗亲可用,同款料子宫中虽有留存,却也不算多见。
“回皇祖母,孙儿昨日午后确曾去过寰楼,与友人坐片刻,但若命案现场的料子是孙儿的,孙儿实在不知。”
她缓缓抬眸时,眼尾微垂,添了几分茫然无措,声音也比方才软了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住了。
可心底却异常清明,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又迅速松开——云纹锦虽特殊,却绝非只有她一人能接触到,这般刻意栽赃,反倒露了马脚。“孙儿的衣物皆是内务府按规制所制,同款云纹锦宫中尚有库存,府中侍女也可作证,孙儿近日并未遗失衣物。仅凭一块来历不明的布片便定孙儿的罪,未免太过草率,也难服众人。”
罢,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垂眸时眼底的茫然更甚,实则在快速思索,究竟是谁要这般处心积虑地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草率?”
太后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佛珠串重重按在榻边描金几上,珠粒碰撞的脆响陡然加剧,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那孩子死时双目圆睁,脖颈处有明显勒痕,身上还有多处被拖拽的伤痕,死状凄惨。京兆府已查明,他前日曾在公主府外徘徊了整整一个下午,你敢,这事与你无关?”
“孩子?”
赵善心中一震,下意识地蹙起眉,随即眼底漫上真切的诧异,抬手轻轻按在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慌乱
:“孙儿竟不知有孩童在府外逗留……前日孙儿闭门处理府中琐事,整日都在院内书房,侧门侍卫也未曾禀报,若是知晓,定会让人盘问清楚的。”
她微微晃了晃身子,似是被这“草菅人命”的嫌疑惊得有些站不稳,落雁连忙上前半步扶稳她。
可这份外在的娇怯之下,心底却异常镇定,疑窦丛生——府侧门守卫向来森严,怎会任由陌生孩童徘徊整日而不通报?
这孩童的出现,究竟是偶然,还是圈套的一环?正欲再添几分委屈辩解,殿门忽然被太监用尽全力推开,尖细的通报声打破令内的凝滞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皇帝踏入殿内时,身上还带着朝服的寒气,那是清晨朝会的余温,混着殿内的沉香,生出一种复杂的气息。
他刚跨过门槛,目光便第一时间扫过殿中情形,当看到赵善垂立在阶下,神色虽稳却难掩疲惫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担忧,只是碍于太后在场,转瞬便敛去,只化作一句缓和的问话
:“善儿,此事朕已让京兆府加急彻查,你且如实来,昨日从寰楼回来后,沿途及府中,可曾见过什么异常之人或事?”
皇后紧随其后,一身端庄的凤袍衬得她神色温婉,目光落在赵善身上时,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虽未话,那眼神中的关切却如暖流般漫过,带着无声的安抚。
赵善垂眸思索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昨日戌时左右,她乘轿归府,途经侧门时,曾瞥见墙角有个穿粗布短打的孩童探头探脑,身形瘦,看着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因色已晚,烛火昏暗,她只当是附近的顽童,又想着府中门禁森严,便未曾在意,也未吩咐人去盘问。
“回父皇,昨日戌时归府途中,孙儿曾见府侧门墙角有个孩童张望,因色昏暗,烛火又弱,未曾看清面容,也不知其身份。”
赵善垂着眼,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懊恼,抬手轻轻绞着裙摆,一副“早知道便该多留意”的模样,
“当时只当是附近的顽童,想着府中门禁严,便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竟这般疏忽了。”
她微微抬眼,看向皇帝与皇后时,眼底带着几分依赖与无措,仿佛唯有至亲能为自己做主。
可心底却一片沉静,那个孩童模糊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愈发觉得怪异——寻常顽童见了公主仪仗,只会慌忙躲开,怎会刻意探头探脑?
话音刚落,便察觉到皇帝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了些,而皇后更是悄悄松了口气,她顺势微微垂肩,将那份“无辜无措”衬得更真,心底却在盘算着那孩童与命案的关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卫急促而恭敬的禀报声,打破了这短暂的缓和
:“启禀陛下、太后,京兆府尹商大人求见,称有重要证物呈上,事关城外命案真相。”
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道
:“让他进来。”
商正捧着一个雕花木盒,快步走进殿内,一身官袍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从命案现场加急赶来,神色凝重,躬身将木盒稳稳呈在御案前:
“陛下,臣今日凌晨带人复勘案发现场,在附近一处废弃枯井中,找到了这件物品,还请陛下过目。”
皇帝示意太监打开木盒,盒中铺着一层素色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枚巧的银锁,锁身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正中央刻着一个清晰的“善”字。
太后瞥见那银锁,脸色骤变,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不是哀家去年赏给善儿的长命锁吗?怎么会出现在枯井里!这锁你日日戴着,怎会遗失在那种地方?”
赵善也吃了一惊,身子微微一颤,抬手捂住嘴,眼底瞬间蓄满了水汽,一副难以置信又惶恐不安的模样
:“这……这怎么会?”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落雁及时扶住她,她才勉强站稳,声音带着哭腔,
“这银锁孙儿日日贴身戴着,上月不慎丢失后,孙儿心疼了许久,派了茉莉带着全府侍女翻遍了各处,连假山石缝都寻过,却始终没找到,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她微微垂泪,肩膀轻轻颤抖,一副受了大冤屈、手足无措的娇弱模样。
可视线落在银锁上时,心底的镇定却丝毫不减,反而愈发冷静——银锁遗失那日,府中并无外人出入,绝非不慎丢失那般简单,定是有人故意偷走,留到今日当作栽赃的证据。
这一环扣一环的设计,缜密得让人脊背发凉,可她偏要装作一无所知,任由这份“惶恐”蔓延在脸上。
“回皇祖母,这枚银锁确实是孙儿的,只是上月中旬不慎丢失,孙儿派人搜寻多日无果,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枯井郑”
赵善拭了拭眼角的泪,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委屈与茫然,仿佛到此刻还没缓过神来,
“孙儿素来爱惜皇祖母赏赐的物件,若是知晓它在那里,便是翻遍整座山也要寻回来,断不会让它与命案牵扯在一起。”
她微微低头,长发垂落遮住大半脸庞,掩去了眼底深处的思索。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偷银锁的人是谁?是府中内奸,还是外面的人勾结府中下人所为?这枚银锁,显然是早就备好的“铁证”,就等今日将她彻底钉死在命案之上。
可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娇弱无措的模样,只留那份镇定与疑惑在心底翻涌。
皇帝拿起银锁,指腹轻轻摩挲着锁身上的纹路与那个“善”字,神色沉凝,眼底的担忧愈发浓烈,只是语气依旧沉稳
:“商正,枯井周围可有脚印、车辙或其他痕迹?仔细来。”
“回陛下,臣已派人仔细勘察枯井周边,除了死者孩童的脚印外,还发现了一双女子的绣花鞋印,尺码与公主平日所穿的鞋履尺码完全相符,且鞋印纹路与公主府常用的绣纹一致。”
商正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还是硬着头皮如实禀报,“此外,臣还在枯井壁上发现了半块布料,与案发现场找到的云纹锦碎片材质、纹样完全相同,确系公主府规制的衣料。”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烛火燃烧的声响都变得清晰可闻。太后猛地一拍几,站起身来,指着赵善,语气带着盛怒
:“好啊!证据确凿,布料、鞋印、银锁,桩桩件件都指向你,你还有什么话可!哀家平日就告诫你,少在宫外惹是生非,行事需谨言慎行,你偏不听,如今竟做出这等草菅人命的事来!”
“孙儿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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