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京城市声渐寂,宵禁的梆子声已在街角隐约响起。沿街商户的灯笼多半熄了,唯有几盏残灯在风里摇曳,将空旷街道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丁家的乌木马车刚驶离叶太师府的朱红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正往十三王妃安置的临时居所而去——自打丁家卷入贪墨案后,十三王妃特意调了四名带功夫的护卫随行,此刻正分守在马车两侧。
车帘内的丁蓝梦攥着绢帕的手指泛白,指尖的凉意比车外的夜风更甚。今日在寰楼施工现场,她一时气盛掌掴了安平县主,惊觉闯祸后便慌不择路地逃,偏巧撞上了去巡视的谢子瑜。为了借谢子瑜的名头脱身,她急中生智抛出“入股寰楼”的由头,才得以跟着进了叶府暂避。可这一整,后颈总像黏着道视线,凉丝丝的,让她坐立难安。
马车转过拐巷,前方巷口那盏唯一的气死风灯突然“噗”地灭了,浓稠的黑暗瞬间涌来。丁蓝梦的心猛地攥成一团,喉咙发紧:“谁?”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车外的丫鬟连忙掀开竹帘一角,廊下挂着的灯笼余光恰好照进来:“姑娘怎么了?外面没人啊。”
看清丫鬟身后的光亮,丁蓝梦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口的悸动还未平复。她见丫鬟要放下帘子,忙出声阻拦:“别下去,进来陪我。”
丫鬟满脸疑惑地爬上马车——姑娘今日古怪得很,一早要单独出门,中途才派人来叶府报信让接,这会儿又惊惊乍乍的。她刚坐稳,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一支羽箭突然穿透车帘,“噗嗤”一声扎进她的胸口。鲜血瞬间染透了水绿色的裙裾,丫鬟圆睁着眼,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姑娘……”,便软软倒了下去。
丁蓝梦的尖叫卡在喉咙里,眼前的温热血腥让她浑身僵冷。
车外的马夫甚至没发出声响,便重重栽倒在地,唯有两侧的护卫反应极快,拔出佩刀大喝:“有刺客!保护姑娘!”
可屋顶上的黑衣人早已蓄势待发,“上!”的指令刚落,数道黑影便如夜枭般扑下。护卫挥刀格挡,却架不住箭雨密集,其中一人见状不妙,抬腿踹开车门,厉声喝道:“快下车!”
丁蓝梦早已吓得失了魂,只盯着丫鬟的尸体发愣。
护卫暗骂一声“废物”,干脆挥刀斩断车帘,伸手就去拉她。
就在两人手臂相接的瞬间,少女纤细的胳膊暴露在月色下,屋顶上有人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放箭!”
箭簇破空声刺耳,护卫心叫不好,猛地将丁蓝梦往马车内一推,同时挥剑格挡。可箭速太快,还是慢了半拍——丁蓝梦只觉手臂被巨力拉扯,整个人往车辕上撞去,月色中,一支铁羽箭正死死嵌在她的臂上,暗红的血顺着箭杆汩汩淌下,很快浸湿了袖口。
“啊——!”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护卫被这声喊惊得手一抖,余光瞥见又一波箭雨袭来,当即踹开死去的马夫,亲自驾辕猛抽马鞭:“坐稳了!”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着疾驰,留下一串血痕。
“好了。”屋顶上的首领看着远去的马车和地上的尸体,抬手止住追击。他身形隐在瓦当后,只露出双冷冽的眼,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半个时辰后,城防司的巡夜队伍赶到。丁程鑫勒住马缰,看着满地狼藉的箭矢、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以及那条蜿蜒向丁家方向的血痕,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曾任京兆府捕头,一眼便看出这是有预谋的伏击,而非劫财。
“派两人立刻去京兆府通报,另外两队继续巡防,不许走漏风声。”丁程鑫声音沉冷,又指向一队亲兵,“你们跟着血痕追,务必确认丁家姑娘的安危,若遇可疑人物,先扣下再审!”
“是!”众人领命散去,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晃动,映得丁程鑫的脸忽明忽暗。他总觉得这事不简单——丁家本就依靠着十三王爷,又与叶太师府有牵扯,这时候遇袭,怕不是冲着丁家来的,而是冲着这盘棋局里的某个人。
同一时刻,宰相府的暖香坞内,灯火通明。墨鸠正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那是丁家家主刚送来的“供奉”,触手温润。他斜倚在太师椅上,看着站在下方局促不安的丁家家主,慢悠悠开口:“丁大人深夜到访,聊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没此行的真正目的呢。”
丁家家主脸上堆着笑,额角却沁出细汗:“大人明鉴,眼下我们丁家在京城是如履薄冰啊。先前好的户部尚书之位,本是板上钉钉,可叶太师近来总护着他那宝贝儿子,把位置攥得紧……”
“哎,”墨鸠抬手打断他,语气似是安抚,“丁大人这就不懂了。太师刚帮儿子摆平寰楼的麻烦,自然要先稳固自家根基,户部那位置,他总得留些时间腾出来。”
“是是是,”丁家家主忙点头,可语气依旧急切,“可我总不能一直这么悬着啊。十三王爷那边虽有扶持,但他毕竟是宗亲,在朝堂上话,不如大人您有分量。”
墨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喉:“本官倒觉得,新皇刚登基,正是‘守拙’的时候。急着要位置,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见丁家家主脸色发白,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得也有道理,总不能让丁大人闲着。工部营缮司正好有个郎中的缺,过几日老郎中致仕,我让人给你留着。”
丁家家主眼睛一亮。营缮司虽不及户部油水多,但也是正五品的实职,足够让他在京城站稳脚跟。他忙躬身作揖:“多谢大人提携!下官日后必定唯大人马首是瞻!”比起十三王爷的虚情假意,还是墨鸠这样手握实权的宰相靠得住。
墨鸠放下茶盏,似是无意提了一句:“对了,听闻十三世子迟迟不肯应下与令爱的婚事?”他顿了顿,看着丁家家主骤然变僵的脸色,“工部素来是世家安插人手的地方,你若总借着十三王爷的名头行事,难保不会让其他世家起疑心。若是被人捷足先登,那就可惜了。”
这话戳中了丁家家主的软肋。他忙摆手:“大人放心,婚事已经敲定了,就等选个吉日下聘。”
墨鸠这才露出笑容,将茶一饮而尽。丁家家主识趣地起身告辞:“下官不敢再叨扰,先行告退。”
“管家,送客。”墨鸠扬声喊了一句,待脚步声远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他抬手叩了叩桌面:“都听见了,还不出来?”
屏风后,赵善缓步走出。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外面罩着件浅纱披风,夏日的衣料单薄,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她径直坐在墨鸠对面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那盒玉扳指上,语气平静:“宰相果然好手段,丁家家主捧着厚礼来求,连十三王爷的面子都不顾了。”
墨鸠将玉扳指推到她面前,又给她倒了杯茶:“新换的琉璃盏,这是江南送来的雨前龙井,助眠的,你今日受惊,喝些安神。”
赵善将玉扳指捏在手中,月色之下玉质更显上乘,她嗤笑一声:“丁家倒是大方。不过这东西,你该自己留着才是。”她将扳指推了回去,“寰楼入股的事,谢子瑜已经应了,谢家有的是钱,我不缺这点‘供奉’。”
“你不缺,我却不能不给。”墨鸠笑意更深,“寰楼是块肥肉,你入了股,自然要分一杯羹。我这是替你提前收着。”
赵善端起茶盏却没喝,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吧,找我来,不是为了送玉扳指的。”
墨鸠的笑容淡了些,他突然伸手,攥住了赵善放在桌沿的手腕。披风滑落少许,他指尖触到少女微凉的皮肤,只觉骨骼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殿下,真要追查太子之死的真相?”
赵善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抽回手,也没回头,声音坚定如铁:“对。”
“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墨鸠的声音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逝者不能复生。”
“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赵善的指尖蜷了蜷,“这是我作为皇妹,理所应当能为皇兄做的。”
墨鸠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些,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带着灼饶热。“若是……这真相里,有你最珍视的人呢?”他看着少女孤挺的背影,月色从窗棂漏进来,在她发梢镀了层银霜。
赵善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头。她起身时,披风扫过桌角的茶盏,发出轻响。“从我决定查这件事的那起,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门被轻轻推开,夜风卷着花香进来,吹散了满室茶香。墨鸠坐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的温度。他拿起那盒玉扳指,指尖用力,玉质温润,却硌得人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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