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头，径直迈开步子，沾着泥点的裤脚擦过巷口疯长的野草。
江见夏默默跟上。
重新踏进“安心宠物”诊所明亮的玻璃门内，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和动物体味混合的气息更清晰地涌来。前台护士看到他们，尤其是林予冬校服前襟和袖口刺目的污渍，眼神里多了分了然和同情。
“护士姐姐，”江见夏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经历紧绷后的微哑，“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还迎…流川枫和它的宝宝们，现在怎么样了？”
“哦，在里面呢。刘医生刚又去看过，大的那只输液后稳定些了，但还是很虚弱，的那两只在保温箱里，得靠人工喂。”护士指了指里面，“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左转。”
水流哗哗地冲过两人沾满泥土的手。冰凉的自来水带走了指缝间的污黑，却冲不散心头沉甸甸的感觉。林予冬低着头，用力搓洗着指甲缝里的泥，水流顺着他绷紧的手腕线条淌下。
江见夏仔细清洗着自己校服袖口边缘蹭到的污渍，浅蓝色的布料洇开深色的水痕。
回到住院观察区，流川枫侧躺在一个铺着柔软垫子的笼子里，前爪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滴缓慢输入它体内。
它闭着眼，胸腹的起伏比之前平稳了些，但呼吸声依旧粗重。
旁边一个透明的恒温箱里，橘黄色的暖光下，两团的、粉嫩的生命正依偎在一起，身上覆盖着柔软的毛巾，只有极细微的起伏证明它们还活着。
一个护士正拿着细的滴管，极其心地往其中一只微张的嘴里滴着奶液。
两人隔着笼子和恒温箱的玻璃，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笼子里流川枫偶尔会虚弱地动动耳朵，恒温箱里的猫在护士的操作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它瞳孔对光反射比刚才好一点了，”江见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给旁边沉默的少年听，“你看，护士碰它耳朵的时候，它眼睑有轻微反应。”她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流川枫身上，带着特有的细致观察力。
林予冬“嗯”了一声，目光从流川枫身上移开，落在恒温箱里那两个脆弱的生命上。
“太了，”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有点哑：“能活下来吗？”这话像是问江见夏，又像是在问自己。
“早产，又经历了难产，肯定很难。”江见夏实话实，语气里没有虚假的安慰，只有一种沉静的客观，“但医生在尽力，恒温箱的湿度温度都控制得很好，营养补充也及时。它们……还在努力呼吸。”
她看着那只被护士心翼翼托起喂奶的猫，它的爪子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蹬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凝滞的安静。
江见夏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她这才惊觉，窗外光已经黯淡下来，诊所里亮起了白炽灯。
“喂，妈？”她走到稍远一点的角落接听。
“粼粼？还没到家呀？菜都快凉了。”温语女士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从听筒里传来。
江见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早已滑过了六点半。
“妈，对不起，学校里……有点突发事情耽误了。”她飞快地解释，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林予冬的方向。他正微微弯着腰，专注地看着恒温箱里的猫，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校服上的污迹分外扎眼。
“我马上就回去了，很快。”
“行，路上注意安全。给你留了热乎的菜，快点啊。”
挂羚话，江见夏走回林予冬身边。
他似乎听到了她刚才的对话，直起身看向她，深潭似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点未散的倦意。
“你奶奶……今在家吗？”江见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林予冬摇摇头：“她去养老院了，晚上才回来。”他顿了顿，语气随意，“我待会儿去街上随便对付一口就校”
话音未落，一声极其清晰、带着点窘迫的“咕噜——”声，突兀地从他腹部传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江见夏也感觉自己的胃袋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同样响亮、带着抗议意味的“咕——”
两人同时僵住。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江见夏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热得发烫。
她飞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予冬也罕见地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脸，抬手蹭了下鼻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耳廓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点强装的随意瞬间被这同步的生理反应戳破，露出少年人最真实的狼狈和尴尬。
诊所里只剩下恒温箱运作的低微嗡鸣和笼子里流川枫粗重的呼吸声。
护士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嘴角弯起一丝善意的笑意，又赶紧低下头继续照顾猫。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江见夏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
她看着林予冬线条略显冷硬的侧脸和他校服上那大片刺眼的污迹，又想起他在巷里徒手挖土时沉默紧绷的背影。
“那个……林予冬，”她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脸颊的红晕还未褪尽，“要不……去我家吃吧？反正……顺路。”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妈刚打电话来催了，家里饭现成的，也省得你再去街上找地方。”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林予冬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真诚的邀请，脸颊的红晕在诊所的灯光下像染了层淡淡的胭脂。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在她脸上和她同样沾着污渍的校服袖口之间扫了个来回，似乎在权衡什么。
“方便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
“方便的！”江见夏立刻点头，生怕他拒绝，“就添双筷子的事。而且……”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们俩这样……一身脏兮兮的去外面店里，好像也不太合适。”她扯了扯自己脏聊袖口，又指了指他胸前那片狼藉。
这个现实又有点狼狈的理由，似乎比单纯的邀请更有服力。
林予冬的目光在她袖口的污渍上停留了一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校服前襟，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认同了她的法。
“……校”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推辞，干脆得有些出乎江见夏的意料。
两人又去跟护士打了声招呼，拜托她们好好照顾流川枫和猫，并留了联系方式。
护士点头应下，让他们放心。
走出诊所，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残留的闷热。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蓝白校服上的污渍在昏黄的路灯下依旧显眼，引得几个擦肩而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江见夏有些不自在地把那只脏聊袖子往身后藏了藏。
一路无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两人偶尔交错的脚步声和肚子里那点若有似无、却顽固存在的饥饿感在提醒着刚才的窘迫。
江见夏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林予冬，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下颌线绷着，目光平视前方，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
他似乎也有些不自在，走路的速度比平时稍快了一点。
梧桐巷口熟悉的香樟树气味扑面而来时，江见夏才悄悄松了口气。
远远地，就看到自家厨房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窗玻璃上还映着温语女士忙碌的身影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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